翌日清晨，陈远起来后，两人照例去了公司。眼前需要做的就是发布会，但真正的重头戏，则是发布会结束时的同步发售。按照现在的预售情况来看，销量还是很不错的。陈远自己也很清楚，这是口碑...杨甜轻轻搅动着咖啡，褐色的液体在白瓷杯里缓慢旋转，一圈圈涟漪荡开又收拢，像她此刻心底悄然浮起的试探。她抬眼望着对面这个比自己小两届、却已坐拥亿级估值企业的学弟——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羊绒衫，袖口微卷至小臂，腕骨分明，指节修长，正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侧脸轮廓沉静得近乎疏离。那不是被生活打磨出的疲惫，而是一种早熟的定力，一种在同龄人还在为绩点焦灼时，早已习惯凌晨三点审阅融资协议的笃然。“你刚才说……没接风投？”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可据我所知，辰远科技去年Q3的GmV已经破三亿，用户复购率高达68%，APP日活峰值破四百万——这数据，够让任何一家VC抢破头。”杨禾抬眸，笑了笑：“杨总消息真灵通。”“别叫我杨总。”她把咖啡杯放下，指尖在杯沿轻叩一下，“我是甜姐，你高中那会儿，还管我叫‘甜姐’呢。记得吗？高二下学期，你发烧到三十九度五，硬撑着做完校庆系统后台，是我开车送你去的校医室，路上你靠着车窗睡着了，手里还攥着U盘。”杨禾眼神微滞，喉结轻轻一动。那一瞬，空气忽然安静。远处李淼正笑着拍李同舟肩膀，宋嘉年低头戳手机，齐铭宇悄悄往宋嘉碗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陈远则侧身和文昭低声说着什么。只有他们这一角，像被按下了慢放键。“记得。”他声音低了些，“U盘里存的是校庆直播流媒体调度脚本，我怕丢，不敢放手。”“所以你现在也不放手？”杨甜目光锐利起来，“辰远的股权结构很干净，创始人持股91.7%，没有VIE，没有AB股，也没有对赌条款——你是在等什么？等它彻底跑通闭环模型？还是等一个……能让你真正信任的伙伴？”杨禾没立刻答。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清醒得刺骨。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在杭州滨江园区的深夜会议室，投资人第三次推来TS（投资意向书）时，窗外整座城市灯火如海，而他盯着PPT最后一页写着“战略协同价值”的幻灯片，看了整整十七分钟。不是犹豫，是确认——确认自己到底想建一座桥，还是一堵墙。“甜姐，”他放下杯子，指腹擦过杯沿水痕，“您知道为什么母婴赛道前三年死了七成初创公司吗？”杨甜挑眉：“因为烧钱太快，留存太低，供应链太重。”“不。”他摇头，“是因为所有玩家都在抢‘妈妈’这个身份，却没人真蹲下来，听三岁孩子怎么用奶瓶打翻半杯水，听新手爸爸凌晨三点手抖着冲第二遍奶粉，听产后抑郁的妈妈对着监控画面里熟睡的婴儿，一边哭一边笑。”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辰远不做流量入口，也不做数据霸权。我们做‘泡奶机’，但不止是泡奶机。它是第一个接入家庭健康中台的IoT设备；它的温感芯片来自中科院微电子所联合实验室；它同步记录喂养频次、睡眠曲线、体温波动，并生成周报推送给签约儿科医生——这不是硬件销售，是婴幼儿健康服务的第一道毛细血管。”杨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捻起桌边一张餐巾纸，慢慢揉皱。“所以你拒绝融资，不是因为不需要钱。”她说。“是。”他坦然，“是怕钱来得太快，把‘人’挤出去。VC的钱要回报周期，要增长曲线，要季度财报。可一个妈妈崩溃时发来的语音留言，不会标注KPI完成度；一个早产儿连续七天体重没涨，也不会给你留出调整模型的时间。”他目光扫过不远处正笑着帮宋嘉擦掉嘴角酱汁的齐铭宇，又落回杨甜脸上：“甜姐，您在锦禾做进口奶粉代理十年，见过太多品牌靠铺货压货起家，也见过太多妈妈在电商差评区里写‘孩子喝吐了三次，客服让我看说明书第12页’。辰远想做的，是让每个‘第一次’都不用慌张。”杨甜怔住。她忽然想起上周五深夜，自己翻看辰远App用户社区时刷到的一条帖子：【Id：鹿鸣妈妈｜宝宝百天｜今天第一次用辰远泡奶机，水温显示42c，滴声提示‘奶液适口’，我抱着他坐在飘窗边晒太阳，他踢着小腿笑了——原来带娃也可以有光。】配图是晨光里一双交叠的手，母亲的手覆在婴儿蜷曲的小脚上，背景里机器指示灯泛着柔蓝微光。那一刻，她握着手机，在空荡的客厅里无声红了眼眶。“所以……”她吸了口气，声音微哑，“你选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妹妹的大学聚餐上，不是巧合？”杨禾没否认。他从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推到她面前。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起毛，右下角印着辰远科技抬头，正文却是一份手写补充协议——【甲方：辰远科技有限公司乙方：锦禾商贸有限公司丙方：杨甜（个人）鉴于乙方在亚太地区母婴渠道覆盖率达87%，且持有三类医疗器械进口资质；鉴于丙方愿以个人身份出任辰远科技首席家庭体验官（CXo），参与产品全生命周期用户反馈闭环；经三方协商，拟共建‘芽芽守护者计划’：由乙方提供首批200家线下母婴体验店作为辰远硬件终端铺设试点，丙方每月驻店48小时，真实记录用户操作痛点、情绪波动及未满足需求；所有原始数据经脱敏后直连辰远研发中枢，纳入下一代产品迭代优先级评估体系。】杨甜瞳孔骤缩。首席家庭体验官？不是顾问，不是代言人，是躬身入局的“体验官”。要蹲在门店地板上教新手爸妈拆包装，要陪产后妈妈试用哺乳枕，要在凌晨两点接听焦虑父亲关于“奶泵吸力是否伤乳腺”的电话——这根本不是商业合作，这是把自己钉在用户最真实的战壕里。“你疯了。”她听见自己说。“不。”他摇头，“我只是记得，高二那年您送我去校医室的路上，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说，想做个让别人不害怕的东西。”杨甜久久没说话。窗外夕阳正斜斜切过玻璃幕墙，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阴影。她忽然问：“宋嘉年知道这个协议吗？”“不知道。”他答得干脆，“我只告诉她，今晚想请她吃顿饭，谢谢她愿意当我的女朋友。”杨甜嗤地笑出声，眼角泛起细纹：“小骗子。你连她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淋都背得比校规还熟，却跟她装成刚恋爱三个月。”“因为怕吓跑她。”他垂眸，耳根微红，“她以为我在创业，其实我每天在学怎么当个合格的‘人’——怎么接住她的委屈，怎么记住她说过的小事，怎么在她熬夜改论文时默默煮一碗面。这些，比融资额难多了。”远处传来宋嘉的笑声，清亮如铃。她正把一块芒果布丁推到齐铭宇面前，指尖沾着奶油，眼睛弯成月牙。齐铭宇低头去舔，她笑着躲开，发梢扫过他鼻尖。杨甜看着，忽然觉得胸口发烫。她拉开包，取出钢笔，在协议乙方栏龙飞凤舞签下名字，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兔子耳朵。然后把笔递过去：“喏，签字吧。不过先说好——我要抽查你的晨间例会记录，要听你复盘上周三个最崩溃的用户来电，还要你陪我去杭州仓库，亲手码一百箱‘守护芽芽’礼盒。”杨禾接过笔，笔尖悬在甲方签名处半秒，忽然抬头：“甜姐，您当年为什么放弃保研，去做奶粉代理？”杨甜一愣。“因为我妈产后抑郁七年，没人教她怎么调奶粉浓度，也没人告诉她，哭不是软弱。”她声音轻下去，“我卖的不是奶粉，是妈妈们没说出口的‘救命’。”两人目光相撞，无需更多言语。就在这时，陈远端着两杯新榨的橙汁走过来，把一杯放在杨甜手边，另一杯轻轻推到杨禾面前：“甜姐聊完了？我刚听李淼说，辰远下个月要上线‘夜醒安抚模式’，能根据婴儿哭声频谱自动调节白噪音——这技术，够不够资格请宋嘉年同学吃顿像样的饭？”杨禾接过橙汁，指尖碰到杯壁凝结的水珠，冰凉沁人。他抬眼看向陈远，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早就知道。”陈远耸肩，笑容温厚：“我也是个兼职奶爸。上个月，我帮邻居家双胞胎换完十二次尿布后，才看懂你们APP里那句Slogan——‘不是所有奶瓶，都配得上第一次吮吸’。”夕阳彻底沉入云层，餐厅灯光渐次亮起，暖黄光晕里，宋嘉年正把最后一块布丁塞进齐铭宇嘴里，李同舟举着手机偷拍，李淼笑着去抢，陈远摇晃着果汁杯，文昭伸手替杨甜拂开垂落的碎发——所有喧闹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唯有杨禾手中的橙汁杯壁水珠缓缓滑落，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封邮件，标题是《关于辰远科技与四洲集团教育板块合作备忘录（终版）》。附件里夹着一张照片：深圳湾实验室走廊，穿白大褂的年轻研究员正调试一台婴儿脑电监测仪，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赫然与辰远APP后台的睡眠分析模块完全同源。原来有些路，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走。他低头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晨露坠枝，像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一个少年反复修改又删除的代码行——终于，落笔成字。“杨禾”两个字，稳稳停驻在甲方签名栏。而窗外，城市灯火次第燃起，连成一片浩瀚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