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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动荡的晚宴,亚当的刺杀
    时间回到现在。当夜幕完全笼罩整个法奥肯的时候,复兴城内,在约翰的安排下,总督府在一处远离居民区的地带举办了一场欢迎使团的小型露天晚宴。提前搭建好的魔导灯在这处新开辟的庭院内投下柔和的光...黎明的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拂过港口,梅耶莎的指尖仍死死攥着约翰左臂的袖口,指节泛白,仿佛一松手,眼前这具温热的躯体就会在晨光里蒸腾成雾。她的眼泪无声地砸在他肩头那片素净的白色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像一枚迟到了十四年的、沉默的印章。约翰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倾身的拥抱姿态,右手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稳定地拍着她的背脊——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锚定感。这动作如此熟悉,熟悉到梅耶莎颤抖的呼吸骤然一滞,喉间溢出一声近乎呜咽的抽气。她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手,却不是退开,而是抬起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环住了他的脖颈,额头抵住他锁骨下方温热的皮肤,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对不起……”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混着哽咽,“对不起,约翰……我该早一点……早一点回来……”“嘘。”约翰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海面下暗涌的暖流,“你已经到了。”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然拧开了梅耶莎心中锈蚀已久的闸门。那些被术式反噬强行压下的、在无数个濒死瞬间反复咀嚼的真相,那些在钢铁战团幽暗档案室里窥见的、沾着父母血迹的加密卷宗,那些在老师临终前从溃散意识中攫取的、关于“施拜尔家族灭门实为帝国清洗异端血脉”的残缺碎片……所有尖锐的、灼烫的、足以将灵魂撕裂的碎片,在此刻轰然坍塌、重组,最终只凝成一个沉甸甸的、带着血腥气的名词——家。她猛地抬起头,泪水糊住了视线,却固执地、近乎凶狠地盯着约翰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温和的伪装,直刺进他灵魂最深处:“他们……他们说你死了!说你在‘灰烬之冬’那天,和父亲一起……被‘净化之焰’烧成了灰!”约翰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沉了一瞬,像墨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一片浓重的阴影。他没否认,只是抬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她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动作轻柔得近乎珍重。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常年握笔与批阅公文留下的薄茧,蹭过她滚烫的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所以你信了?”他问,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梅耶莎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点头,又拼命摇头,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她眼中的痛楚几乎要化为实质,烧灼着约翰的视网膜。他忽然想起记忆里那个总爱蹲在庭院梧桐树下,用小刀削木头给弟弟做哨子的少女。那时她的手指灵巧,笑容明亮,眼睛里盛着整个未被玷污的晴空。而此刻,这双眼睛里只剩下风霜蚀刻的沟壑,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孤注一掷的亮光。“我不该信。”她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可我找不到你……档案是空白的,影像被抹除,连‘施拜尔’这个名字都被列为最高禁词……我像一头被蒙着眼的狼,在迷宫里撞了十四年,撞得头破血流,撞得骨头都碎了……”她喘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直到我杀了那个亲手签署‘净化令’的枢机主教!在他临死前,他才狞笑着告诉我……‘马斯洛?哦,那个被我们养大的赝品?他活得好好的,就在法奥肯,当他的总督!’”空气骤然凝滞。远处灯塔规律扫过的光束恰好掠过两人交叠的身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暗影。约翰扶着她后背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印痕。他脸上的温和并未褪去,可那双映着黎明微光的白色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冷了下来,像万载不化的玄冰,无声无息,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冻结。“赝品?”他重复了一遍,尾音极轻,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缓缓凿进寂静里。梅耶莎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并非指控,而是脱口而出的、被仇恨与绝望浸泡了十四年的毒液。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收回,可喉咙里却像堵着滚烫的砂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能看着约翰,看着他眼中那层温润的薄冰之下,翻涌起她从未见过的、近乎陌生的寒潮。那寒潮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疲惫,以及……一丝被长久掩埋、此刻却因这句刺耳的“赝品”而骤然翻涌上来的、尖锐的痛楚。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里,一个略带迟疑、却异常清亮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呃……总督大人?梅耶莎中将阁下?”两人同时侧目。温蒂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走廊尽头。她怀里依旧抱着那摞文件,但脸上那份惯常的、阳光灿烂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有对眼前这幕汹涌情感风暴的敬畏,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抚平一切褶皱的温柔。她微微歪着头,目光在约翰紧绷的下颌线和梅耶莎布满泪痕的脸上来回逡巡,最后,那双清澈的褐色眼眸落在约翰扶着姐姐后背的手上,又缓缓移开,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港口的晨雾快散了……您看,要不要先回总督府?我……我让厨房熬了温热的燕麦粥,加了新摘的野莓酱。还有,巴巴博工坊刚送来的‘安神镇痛魔导茶’,据说对术式反噬引起的神经灼痛,效果很好。”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缠绕住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约翰眼底翻涌的寒潮,似乎被这温软的声线悄然拨动了一下,那层坚冰的边缘,极其细微地、融化了一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他松开环抱着姐姐的手臂,却并未完全放开,而是顺势牵起了梅耶莎微微发抖的左手,将她有些冰凉的手指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这个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牵引力。“走吧,姐姐。”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为之的轻松,“温蒂煮的燕麦粥,可比军营里的营养膏好吃多了。虽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梅耶莎苍白的、还残留着泪痕的脸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虽然你现在的样子,大概连勺子都拿不稳。”梅耶莎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层冰霜消融后,重新浮现的、属于“约翰·马斯洛”的、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力量的光。那光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磐石般的、沉静的接纳。她紧绷到濒临断裂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暖流悄然托住。她没说话,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那只温热的手,指尖的颤抖奇异地平复下去,像暴风雨后被抚平的海面。她任由他牵着,脚步虽仍有些虚浮,却不再踉跄,一步一步,踏着湿漉漉的、映着天光的大理石板,走向走廊尽头那个捧着文件、笑容重新变得温暖如初的棕色短发身影。港口的晨雾确实在消散。天边,一缕纯粹的金红色光芒,正奋力刺破云层,慷慨地泼洒下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总督府方向,温柔地、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回到总督府那间宽大却布置得异常简洁的会客室,壁炉里跳跃着暖橘色的火焰。温蒂早已命人备好一切。温热的燕麦粥盛在素雅的瓷碗里,野莓酱的酸甜香气氤氲在空气中;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琥珀色茶汤置于梅耶莎手边,杯壁温润。约翰坐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上,并未急于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粥,看着她因术式反噬而微微蹙起的眉峰在热气中渐渐舒展。“那茶……”梅耶莎放下勺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声音已平静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是法奥肯自己产的?”“嗯。”约翰颔首,目光落在她搁在膝上的手——那只曾挥动湮灭之剑斩断千军的右手,此刻正搭在素色裙摆上,指节修长,却透着一种久经摧折的脆弱。“巴巴博工坊的试验品。用雨林深处‘月光苔’和‘静心藤’萃取的精华,加上一点……”他微微一顿,眼神掠过她腕内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银色的旧疤,“……针对高阶术式反噬的定向调节魔力回路。效果,看来还不错。”梅耶莎心头一震。她下意识按了按那道疤,那是当年强行突破禁制、代价惨烈的烙印。她以为无人知晓,更遑论精准对症。她抬眼看向约翰,目光里翻涌着惊愕与难以言喻的震动。他怎么会知道?又怎能如此轻易地,就点破这深埋心底、连最信任的战友都未曾告知的隐秘伤痕?约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只是轻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姐姐,你手臂上这道疤,和父亲书房里那本《古术式源流考》扉页上,他亲笔标注的‘逆向崩解,损及本源’的批注,位置、形态,分毫不差。”梅耶莎的呼吸骤然一窒。父亲……那个永远穿着熨帖衬衫、在书房油灯下批阅典籍、身上带着淡淡墨香与雪松气息的父亲……他竟在那么早以前,就预见了女儿可能踏上的、这条燃烧生命之路?而眼前这个被所有人称为“马斯洛”的弟弟,不仅记得那本书,记得那行字,甚至……准确地复刻出了父亲当年的担忧?巨大的、混合着酸楚与暖流的情绪猛地冲上鼻腔。梅耶莎低下头,浓密的紫色睫毛剧烈地颤动着,遮住了眼中汹涌的波涛。她再次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泪光已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专注所取代。“约翰,”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敲击在水晶上的音符,“告诉我,关于‘马斯洛’的一切。关于……你。”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金色火花。窗外,法奥肯城的方向,隐约传来清晨工坊区第一声悠长的汽笛鸣响,仿佛一个崭新时代,正以它粗粝而充满生机的方式,叩响大门。约翰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倒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出自己沉静的面容。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并不压抑,反而像在梳理一条漫长而复杂的河流。然后,他抬眼,迎上姐姐那双盛满迫切与不安的紫色眼眸,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开启一扇尘封已久、却从未真正锈死的门:“好的,姐姐。从我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这张不属于我的脸开始讲起。”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划过一个极小的圆弧,仿佛在描摹一段无法回头的轨迹。“那时我才十七岁,刚拿到法奥肯大学物理系的录取通知书,正打算去邮局寄给远在……”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姐姐瞬间绷紧的肩线,那未出口的地名,两人心知肚明,“……寄给家里。结果一觉醒来,就成了现在这样。”梅耶莎屏住了呼吸,连指尖都忘了动作。“我花了三天,确认这不是一场荒诞的噩梦。确认了身份、记忆、甚至……”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属于“约翰·马斯洛”的手掌上,那掌心有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连这道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的疤,都一模一样。除了……”他抬起眼,直视着姐姐,“除了脑子里多出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十九年。”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可梅耶莎却从中听到了一种近乎残酷的、深不见底的孤独。那不是失去亲人的悲恸,而是灵魂被强行塞入陌生躯壳、在无数个日夜中独自辨认这具身体每一寸经纬的茫然与惊惧。“所以,我开始学。学怎么走路,学怎么说话,学怎么用这双眼睛去看这个世界,而不是用记忆里那个十七岁的视角。”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学着……扮演好‘约翰·马斯洛’这个角色。直到某一天,我发现,我好像……真的就是他了。”梅耶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看着弟弟,看着他平静叙述着这场惊心动魄的灵魂置换,看着他眼中那层温润的光泽下,沉淀着怎样浩瀚的、无人能渡的荒原。她忽然明白了。这十四年,她是在刀锋上舔血,以复仇为食粮。而他,是在一张名为“马斯洛”的画布上,一笔一划,亲手描绘着一个全新的、足以支撑起整片土地的自己。他付出的代价,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更加无声无息。“姐姐,”约翰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沙哑,“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是法奥肯?为什么是‘约翰·马斯洛’?”梅耶莎怔住。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涟漪,却让整个湖面都为之震颤。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她所追寻的真相,似乎在此刻,被弟弟抛出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幽邃的疑问。约翰没有等她回答。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他站起身,走到壁炉旁,从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银色纹路的金属匣子。匣子没有任何锁扣,只在中央镶嵌着一枚黯淡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赤红晶石。“这是‘守望者之匣’。”他的声音在壁炉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父亲书房里,那本《古术式源流考》后面,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行字:‘若见此匣,勿启。待其自醒。’”梅耶莎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那字迹!那是父亲独一无二的、带着学者式严谨与一丝不易察觉锋芒的笔迹!她猛地站起来,几乎撞翻了椅子,几步冲到约翰面前,目光死死锁住那枚赤红晶石,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它……它什么时候出现的?”“就在我……‘醒来’的那天晚上。”约翰的目光也落在那枚晶石上,声音低沉,“它就躺在我的枕头边。匣子本身,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像个普通的工艺品。可里面的晶石……”他伸出手指,指尖距离那赤红晶石仅有一寸,“它在回应我。不是术式的共鸣,不是能量的吸引,是一种……更古老、更本质的‘认出’。”他抬起头,白色的眼眸在跳动的炉火映照下,深邃得如同两个漩涡,牢牢吸住姐姐的视线:“姐姐,我怀疑,‘约翰·马斯洛’这个名字,从来就不是一个巧合。它或许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个……等待被唤醒的坐标。”梅耶莎的呼吸彻底停滞。十四年!十四年她追索的终点,原来并非一个答案,而是一把钥匙,正静静躺在弟弟手中,指向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更为恢弘也更为危险的谜题核心。她看着约翰,看着他眼中那沉淀了十九年的、属于“马斯洛”的沉静,与此刻因“施拜尔”血脉而点燃的、属于弟弟的、灼灼燃烧的火焰——两种截然不同的光,在他眼底激烈地碰撞、交融,最终,升腾起一种令人心悸的、全新的、难以名状的辉光。窗外,法奥肯城的汽笛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悠长。那声音穿过厚重的墙壁,仿佛带着某种庄严的宣告,沉沉地落在这间被炉火与寂静填满的房间里。梅耶莎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郑重,轻轻覆在弟弟拿着黑匣子的手背上。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血脉相连的滚烫温度。约翰低头,看着姐姐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着那道淡银色的旧疤,又缓缓抬起眼,迎上她紫色眼眸中,那翻涌不息、却已不再迷茫的决绝与炽热。炉火跳跃,光影在两张相似又迥异的脸上明明灭灭。那枚沉寂的赤红晶石,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极其细微地,搏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