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hIRN地下三层,赤木律子抱着一叠文件,站在走廊的拐角处。
实习期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她疯狂地吸收着神永的知识。
但与此同时,她也在进行着另一项更私密的研究。
那本封面写着“三一系统学习笔记”的本子里,夹着另一本薄薄的活页。
上面的标题是:《神永新二观察日志II》。
她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
「样本S在碇唯博士出现时,表现出明显的回避行为。
具体表现:视线偏移角度约45度,步频加快12%,选择绕行概率高达89%。
假设A:愧疚感导致的回避(支持证据:样本S曾在梦中呼喊“对不起”)
假设b:恐惧/焦虑引发的应激反应(支持证据:样本S在碇唯靠近时,心率明显上升)
假设c:压抑的情感导致的自我保护(支持证据:不明)
结论:需要进一步数据。」
(如果是假设c……)
那种可能性让她胃里翻涌着酸液。
如果神永新二爱的是那个女人。
(我绝不原谅。)
但如果是假设A或b……
如果他只是在逃避什么……
那就是突破口。
她决定直接去找源头。
碇唯的办公室位于研究区的最深处,门牌上简单地写着“生命科学部·主任”。
然而,当赤木律子走到门口时,脚步猛地刹住了。
门口已经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穿着白大褂,抱着手臂,脸上挂着冷漠表情的赤木直子。
右边,是靠在墙上,嘴里嚼着口香糖,看似漫不经心的真希波·玛丽·伊兰崔亚斯。
三个女人,六只眼睛。
在这条狭窄的走廊里相遇。
“哎呀。”
真希波率先打破沉默,吹了个泡泡,“啪”地一声炸开。
“真是巧啊。”
“大家都是来找唯学姐……‘探讨学术问题’的吗?”
赤木直子看了看手里的报告。
“我是来确认E计划第三阶段的数据,有几个参数需要和她核对。”
“我是来送文件的。”
赤木律子举起手中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神经传导效率测试报告”。
“直子博士委托的资料。”
真希波看了看这对母女,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呢——”
她从墙上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对着赤木母女眨了眨眼。
“我是来问问唯学姐,为什么我们的神永君每次看到她都像老鼠见了猫。”
“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三个女人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搞清楚神永新二到底在回避什么。
然后利用这一点,彻底攻陷他。
但没有人说破。
就像三头在暗夜中相遇的狼,互相打量着,评估着,等待着谁先露出破绽。
与此同时,基地的另一端。
职工休息区。
神永新二坐在靠窗的长椅上,他试图靠连轴转的工作中寻找片刻喘息。
“神永君。”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冬月幸曾端着茶杯,坐在了他的身边。
“冬月先生。”
神永抬起头,恢复了那副温和有礼的笑容。
冬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忙碌的研究员们,像是在回忆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状似漫不经心:
“最近……研究所里很热闹啊。”
“热闘?”
“是啊。”冬月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直子变得更有活力了,那个以前阴沉着脸的女人,现在居然会在走廊里哼歌。”
“真希波那孩子也更有干劲了。”
“还有那个刚来的实习生,赤木律子。”
冬月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神永。
“而这三个人的视线中心,都在你身上。”
“您说笑了,大家只是对工作比较热情,和我没有……”
“神永君。”冬月打断了他的辩解,这次的语气变得认真了许多。
他放下茶杯,转过身,正视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
“暧昧的距离,有时候比直接的拒绝更伤人。”
“你应该能看出来吧?”冬月继续说道,“她们都对你有感情。”
“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修罗场。”
“这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选了一个,必然会伤害另一个。”
“什么都不选……”他叹了口气。
“就是在伤害所有人。”
神永沉默了。
他知道冬月说得对。
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他知道该怎么做,应该划清界限,应该拒绝,应该让她们去寻找真正能给她们幸福的人。
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贪恋那份温暖。
因为他害怕失去。
因为他……是个懦夫。
“还有一件事。”
还没等神永消化完这番话,冬月又抛出了第二个重磅消息。
“下周,SEELE将召开关于E计划的特别研讨会。”
神永暂时压下了那些私人的情绪。
“基路议长点名要你参加。”
冬月看着他的反应,继续说道:“而且,德国分部的代表也会来。”
“德国分部?”
“是的。”冬月点了点头。
“惣流·恭子·齐柏林博士。”
“听说她是个非常强势的女性。”冬月继续说,“在生体接触领域有着独到的见解,这次来是要推进德国分部的接触实验项目。”
(基路想干什么?)
(借这个机会观察我?试探我?)
(还是……)
“好了,年轻人。”
冬月站起身,拍了拍神永的肩膀。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
他看向走廊的方向,嘴角浮现出微妙的笑意。
“而且……那边,有人来找你了。”
神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来。
赤木律子。
冬月拿起茶杯,朝神永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记住我的话,神永君。”
“不要让任何人等太久。”
神永强行压下内心的波动,调整出那副温和的面具。
“文件送到了?”
“嗯。”
赤木律子在他身边坐下。
距离很近。
近到膝盖几乎碰到膝盖。
近到……不正常。
她没有看神永,而是看着冬月离去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转角。
“冬月先生跟你说什么了?”
“表情那么严肃。”
“没什么。”神永垂下眼帘,“工作上的事。”
“骗子。”
赤木律子低声说,但她并没有追究。
她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从碇唯办公室出来之后,她的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
她和母亲、真希波对峙了几分钟后,碇唯打开了门,温柔地邀请她们进去。
在那间办公室里,她听到了一些事情。
“刚才……”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在碇唯博士的办公室,听到了一些事。”
神永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关于什么?”
“关于……那个孩子。”
赤木律子转过头,目光锁在神永的脸上,试图捕捉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碇唯阿姨的儿子。”
“那孩子很奇怪。”赤木律子继续说。
“不哭,不闹,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反应。”
“医生做过全套检查,神经传导、脑电波、激素水平、感知能力,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但他就像个……空壳。”
“空壳?”
“是啊。”
赤木律子叹了口气。
她的视线依然没有从神永的脸上移开。
“碇唯阿姨说,她试过无数种方法,音乐、玩具、拥抱、呼唤,但那孩子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灵魂去了别的地方一样。”
灵魂去了别的地方。
“而且……”
赤木律子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那个孩子的名字,叫碇真嗣。”
然后,她倾过身,逼近神永的脸。
“很熟悉的名字,对吧?”
神永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
赤木律子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涌起了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她为自己的推断得到印证而感到某种胜利的快感。
另一方面,她又为神永脸上那种近乎崩溃的表情而感到心痛。
“呐,神永君。”
她伸出手,抓住了神永冰凉的手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和那个孩子,有什么关系?”
神永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被她握住的手。
脑海中,无数画面疯狂地闪过。
那个世界的初号机,赤红的世界。
美里带血的吻。
所有人的绝望。
以及这个世界里的孩子。
那个本该拥有这具身体的孩子。
那个被他偷走了灵魂的孩子。
(我是小偷。)
(我不仅偷走了未来,偷走了本该属于别人的人生。)
(我还偷走了一个无辜孩子的灵魂。)
(因为我的存在,那个孩子变成了空壳。)
(因为我的自私,碇唯要承受丧子之痛。)
(我到底……做了什么?)
神永的身体开始颤抖。
赤木律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弦被狠狠地拨动了。
她本想用这个秘密逼他坦白,逼他看着自己,逼他给她一个答案。
但看到他这副模样……
她后悔了。
(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他看着我,是他对我敞开心扉。)
(不是这种……碎裂。)
但另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响起:
(这是机会。)
(他在脆弱,他在动摇,他的面具正在崩塌。)
(只要现在抱住他,只要现在给他温暖……)
(他就会依赖我。)
(他就会需要我。)
(他就会……属于我。)
赤木律子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她慢慢伸出手,向他的脸颊靠近。
她想要触碰它。
想要告诉他:没关系,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做过什么,我都……
“喂!那边的!”
一个清脆,充满活力却又带着怒气的声音,劈开了两人之间暧昧而沉重的空气。
赤木律子的手僵在半空。
她猛地转头,眼中满是被人打断的恼怒。
(又是谁?!)
(怎么每次我想进一步的时候,总有人来捣乱?!)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少女。
葛城美里。
十六岁的葛城美里。
她站在那里,双手叉腰,像是一个终于追上猎物的猎人。
神永看到她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
(怎么会……)
(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想逃,想像之前那样,找个借口绕路离开。
但那个少女,已经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
避无可避。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始加速旋转。
“终于……”
葛城美里在他面前站定,呼吸略微有些急促。
她从京都追到东京,又从东京追到GEhIRN,用了整整一周时间,说服了父亲和母亲,才终于追到了这里。
“终于找到你了。”
她直视着神永的眼睛。
那种眼神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试探,只有纯粹的执念。
“你这个在京都跑掉的胆小鬼。”
神永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是的,他逃了。
因为他不敢面对她。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因为……他害怕。
害怕她会想起什么。
害怕她会卷入这场注定悲剧的命运。
害怕她看他的眼神,害怕自己会给她带来不幸。
害怕自己想要和她在一起的那份感情。
但现在,她追上来了。
“告诉我。”
葛城美里向前迈了一步,逼近他。
“你的名字。”
神永看着她。
看着这张年轻的脸,这双充满生命力的眼睛,这副还没有被战争和死亡摧残过的身躯。
(美里小姐……)
无法再逃了。
他推了推眼镜,遮住自己眼底的情绪。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静,又带着疏离的声音说道:
“我叫神永新二。”
“请问有什么事吗?”
葛城美里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女人的直觉,或者说,跨越时空的羁绊,在这一刻发出了警报。
“骗人。”她脱口而出。
“这不是你的名字。”
“你的眼睛在说……”
葛城美里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你不叫这个。”
“所以……”
她伸出手,几乎要抓住他的衣领。
“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
“喂!”
一道身影挡在了神永面前。
赤木律子站了起来,横亘在神永和葛城美里之间。
她的眼神冰冷,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你是谁?”
她冷冷地问,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排外感。
“这里是GEhIRN。”
“不是你这种……”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葛城美里的学生制服。
“……小孩子能随便进来的地方。”
“小孩子?”
葛城美里挑眉,那股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泼辣劲瞬间上来了。
她看了一眼赤木律子身上的实习生制服。
“那你又是谁?”
“我是他的……”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她想说“恋人”,但她知道那不是事实。
她想说“学生”,但那个身份太卑微了。
她想说“未来的妻子”,但现在那只是她单方面的妄想。
“我是谁不重要。”
最终,她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重要的是,请你离开。”
“这里不欢迎外人。”
“我偏不。”
葛城美里绕过赤木律子,目光直直地锁在神永身上。
“我有话要问他。”
“是关于他的事。”
“不是关于你的事。”
两个女孩在对峙。
周围的研究员们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好奇或惊讶的目光。
但神永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他坐在长椅上,低着头。
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冬月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选了一个,必然伤害另一个。”
律子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那个孩子是个空壳。”
美里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这不是你的名字。”
三道声音交织在一起,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心。
(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想要拯救所有人。)
(但我只是在制造痛苦。)
(我让直子陷入纠结,日夜煎熬在欲望和理智之间。)
(我让律子陷入嫉妒,变成一个为了得到我而不择手段的人。)
(我让真希波陷入等待,明明知道我给不了她未来却还是留在我身边。)
(我偷走了真嗣的灵魂,让碇唯在痛苦中抚养一个永远不会回应她的空壳。)
(现在,我又把美里卷进来了……)
(她本该拥有幸福的人生,在学校读书,在大学恋爱,找一个普通的工作,嫁一个普通的丈夫。)
(而不是……来找我这个灾星。)
更深的黑暗从心底涌起,那是他一直试图压制的东西。
(我是不死的。)
他拥有了超越人类的生命。
他可以活很久。
久到足以看着这个世界自然毁灭。
久到足以看着所有他爱的人……
(而她们……只有短短几十年。)
(如果我接受了她们,和她们在一起……)
(几十年后,我要看着她们一个个老去。)
(看着直子的头发变白,皮肤变皱,身体变得虚弱。)
(看着真希波那充满活力的眼睛逐渐黯淡。)
(看着律子从青春少女变成白发老妪。)
(看着美里……)
他不敢想下去。
(然后,她们会死。)
(会死在我的怀里。)
(一个,又一个。)
(而我……)
(我会一个人活着。)
(在永恒的时间里,守着那些墓碑。)
(直到这个世界的太阳熄灭。)
(直到宇宙归于沉寂。)
(永远,永远,永远地……)
(孤独下去。)
他知道这些,他一直都知道。
却还是贪恋这份温暖。
却还是享受着她们的爱意。
却还是弄出了这么多事。
(我真是……自私透顶。)
黑暗中,一个危险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了出来。
那个念头,在听到“真嗣是个空壳”的时候,就已经在发芽了。
现在,它破土而出,盛开成一朵漆黑的花。
(如果……把灵魂还回去呢?)
(一切是不是就会回到正轨?)
(那个孩子会醒过来。)
(碇唯会有一个正常的儿子,一个会笑、会哭、会叫她“妈妈”的儿子。)
(律子会成为优秀的科学家,不会再执着于一个不可能的人。)
(直子会放下这段不伦的感情,去寻找真正适合她的伴侣。)
(真希波会恢复自由,不用再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应她的笨蛋。)
(美里会过上幸福的生活,嫁给一个正常的男人,生几个可爱的孩子。)
【真嗣!】
利匹亚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
【停下!不要想那个!】
【你在干什么?!】
【那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别做傻事!真嗣!】
但神永听不见了。
或者说,他选择听不见。
他将自己锁在了一个绝对安静,绝对黑暗的房间里。
把利匹亚的声音挡在外面。
把所有的温暖挡在外面。
把所有的痛苦也挡在外面。
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那个黑暗的念头。
他慢慢抬起头。
透过镜片,看着这嘈杂而鲜活的世界。
看着这些他深爱着、却注定无法拥抱的人们。
他们那么鲜活。
那么努力。
那么拼命地想要活下去。
而他……
他只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幽灵。
一个偷走了别人人生的小偷。
一个无论做什么都只会带来痛苦的怪物。
在没人看见的角落,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无声地,说出了一句话: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为了人类。”
“为了她们。”
“为了……我最后的计划。”
他站起身,面具重新戴好,微笑重新挂上。
“两位。”
赤木律子和葛城美里同时转头看向他。
“这里不是吵架的地方,不如换个地方谈?”
他看向美里,目光温柔而疏离。
“葛城小姐,你想知道的答案,我会告诉你的。”
然后,他看向赤木律子。
“律子,今天的工作就到这里吧,我送你回去。”
他的语气很正常,笑容很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
但赤木律子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