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乌隐寺的残垣断壁，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落下。

    我站在那被一剑劈成两半的古井旁，静静地站着。身上那件，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衫，早已被体内的力量，蒸干了汗水与血污，此刻，正随风轻轻摆动。

    我没有急着离开。

    我只是，在等。

    等那股，因力量回归，而激荡不休的气血，彻底平复。

    等那颗，因勘破了三世因果，而变得无比通透的道心，重新，适应这具，脱胎换骨的身体。

    我闭上双眼，神识，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座青阳山。

    山林间，一只受惊的野兔，正竖着耳朵，警惕地四下张望。它的心跳，“咚、咚、咚”，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

    溪水下，一条逆流而上的鲤鱼，正奋力地摆动着尾巴，鳞片与水流摩擦的“哗哗”声，在我听来，如同一曲生命的赞歌。

    山顶的岩缝中，一株不知名的小草，正努力地，从石缝中，探出它那，嫩黄色的，脆弱的，却又充满了生机的，小脑袋。

    这一切，都与八年前，我用神识探查时，截然不同。

    那时的探查，是“看”，是冰冷的数据，是精准的扫描。

    而现在的探查，是“听”，是“闻”，是“感”，是与这万事万物，同呼吸，共命运的，一种，融入。

    我的心境却波澜不惊，如同有与无都存在于这个世界，少了获得的快感。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缕晚霞，也被夜色吞没，当第一颗星辰，在天幕之上，亮起。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的眼中，没有了力量回归后的狂喜。也没有了勘破前尘后的，悲凉。

    只有一片，如深潭般的，平静。

    我转过身，向着山下，走去。

    我的脚步，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落脚之处，悄无声息，连一片落叶，都未曾惊动。

    仿佛，我不是走在山路上，而是，走在，水面上。

    那条，来时，走了整整两日，磨破了脚底，让我痛苦不堪的山路。

    回去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当青石镇那星星点点的灯火，再次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时。

    我的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近乡情怯。

    我站在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我看到镇子里，一片祥和。

    我听到，孩童的嬉笑声，与大人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我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饭菜香与河水腥气的，独属于青石镇的味道。

    这里是“林凡”的家。

    也是，我“林清扬”重获新生的地方。

    我没有立刻回去。

    我只是像一个真正的，晚归的旅人，顺着青石板路慢慢地走着。

    我路过“忘忧茶馆”。

    茶馆里，灯火通明。说书先生，正手舞足蹈地讲着“武松打虎”的段子，引得满堂喝彩。

    我路过王屠夫的肉铺。

    王大哥，正赤着膀子，挥舞着他那把，磨得锃亮的屠刀，将一大块猪肉，分割成小块。他的婆娘，则在一旁，麻利地，用算盘，算着账。

    我路过张大娘的豆腐坊。

    大娘，已经收了摊。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借着灯光，为她那即将过门的孙媳妇，绣着一双红色的鸳鸯枕套。

    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我曾以为无比渺小，又无比脆弱的凡人。

    我的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

    他们不知道，就在几个时辰前，就在离他们不过百里之遥的地方。

    一个足以威胁到整个江南安危的邪异之源，刚刚被抹去。

    他们依旧过着自己平凡的，琐碎的，却又充满了希望的生活。

    或许，这就是，“守护”的，意义吧。

    不是让他们对我感恩戴德，顶礼膜拜。

    而是，让他们可以毫无察觉地，安安稳稳地过完这平凡的一生。

    我的脚步在学堂那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虚掩着。

    一缕，温暖的灯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还伴随着，一阵，朗朗的读书声。

    是林念。

    这么晚了他还在温习功课。

    我的手放在了门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我该，如何面对他？

    告诉他，我不是凡人？告诉他，我骗了他八年？

    告诉他，那个，他敬爱的“先生”，其实是一个背负了无尽罪孽的，魔头转世？

    我的心有点乱。

    那颗刚刚才沉淀下来的道心，在这一刻，竟因为，一个凡人少年而起了波澜。

    就在我，犹豫不决之际。

    “吱呀——”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林念，端着一个空了的饭碗，正准备去厨房清洗。

    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我。

    他愣住了。

    我们，四目相对。

    他的眼中先是一瞬间的惊喜。

    然后，是浓浓的关切。

    最后，却变成了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的疑惑。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他看着我，那身，虽然依旧破旧却再无半点污渍的衣衫。

    他看着我，那张，虽然依旧是那张脸，却仿佛年轻了十岁，皮肤变得比他还要光滑细腻的脸。

    他看着我，那双，不再是浑浊疲惫，而是深邃得像两片星空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先生”。

    但，那个称呼，却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他察觉到了。

    察觉到我身上那股不属于这个凡间的气息。

    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我该怎么办？

    就在我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甚至，包括要不要抹去他这段记忆时。

    林念，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腼腆。

    “先生，您……您是去，寻访仙人，得了仙缘，返老还童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调侃。

    他用一种，最朴素，也最充满想象力的方式，为我身上，这无法解释的变化找到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我的心，猛地一松。

    随即，又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是啊。

    我为何，要如此纠结？

    我为何，要将事情，想得，如此复杂？

    或许，在他眼中。

    我，是凡人还是仙人，根本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还是那个教他读书，为他熬药，在他失去母亲时，给予他拥抱的“先生”。

    这就，够了。

    我也笑了。

    “胡说什么呢。”我伸出手，像八年前一样，习惯性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只是，访友时，得了一副，调理身体的方子，效果还不错罢了。”

    “外面风大，进去说。”

    我自然地，从他身边，走进了那间，我生活了八年的小院。

    林念，跟在我的身后。

    那层，看不见的墙仿佛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