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别找打，临近开春，帝国诸事繁多。”“你父皇一日间难得有些许歇息的时间，难得闲逸片刻，你还要去打扰，敢去就揍你！”“老老实实在宫里待着就好了。”“你看后宫其余的一些公主，...盈儿话音未落，弄玉正倚在窗边小案前，指尖轻抚一管素色长箫，闻声抬眸，唇角微扬，眸光温润如春水映月。她今日着一袭青白相间的曲裾深衣，袖缘绣着细密云纹，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鸾鸟衔珠步摇，不争不抢，却自有清越之气萦绕周身。听盈儿提起《诗经》，她放下长箫，取过案头一卷竹简，轻轻展开，竹简上墨迹温润，乃是手抄《国风·周南》篇。“《诗经》确美。”弄玉声音清越而柔缓，如溪流击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是天地初开时的清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是生命勃发时的炽烈。可盈儿，你可知为何你父亲当年执意以《道德》二经为宗？非是轻忽文采，实因《诗》者，言志也；《道》者，载道也。天魔宗立宗之本，不在辞章之丽，而在心性之持、法理之衡、阴阳之守。”她顿了顿，指尖点在竹简“南有乔木”一句之上，目光微凝：“你看这‘南’字——楚地之南，江南之南，亦是你弟弟将生之地。南属火，主心，主明，主升发。可火若无制，则焚林燎原；心若无定，则妄动成灾。《道德经》讲‘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讲‘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正是要教你弟弟将来懂分寸、知进退、守本心。若只贪《诗经》之华美，反失根基，岂非买椟还珠？”盈儿眨了眨眼，小嘴微张，一时语塞，手中瓜果都忘了咬。她素知弄玉姨娘平日话少，一开口便如钟磬鸣谷，字字有回响，从不虚浮。可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夸自己，倒像在敲打自己？她偷偷瞄了眼母亲焰灵姬——果然，焰灵姬虽仍懒散倚着软榻，眼角却已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分明是听了进去，且颇为赞许。“姨娘……”盈儿挠挠鬓角，忽而眼睛一亮，“那《道德经》里，可有讲‘弟弟’的？”弄玉莞尔：“经中无‘弟弟’二字，却有‘抱一为天下式’。一者，始也，本也，亦是兄弟同源之象。你与弟弟，共承一气，同出一门，你护他，并非代劳，而是引路；你教他，并非强加，而是启明。天魔宗之重，不在谁执掌印信，而在谁能承续宗脉之魂——此魂非血脉之私，乃守正祛邪、应时而动之志。”她语声渐沉，似有千钧：“盈儿，你可还记得去年冬至，你随你父亲赴会稽郡北三十里观星台，见北斗柄指东，万籁俱寂，唯见荧惑守心之象？那时你问，荧惑何以守心？你父亲答：‘心者，神明之舍也；荧惑守心，非灾异，乃天示警于执权者之心——心若偏斜，天象自应。’”盈儿怔住。她当然记得。那一夜寒风刺骨，她裹着厚厚狐裘仍被冻得鼻尖通红，可父亲站在高台最前端，玄色大氅猎猎翻飞，背影如山岳峙立，声音穿透霜雾：“天象不欺人，人心不可欺己。楚地诸族，口称复楚，心念私利；秦吏苛法，尚知循律而行；彼辈盟约在侧，转脸便卖友求荣——此非荧惑守心，而是心灯早熄，唯余鬼火幽明。”焰灵姬此时忽而坐直了些，指尖一弹，一缕赤色真气悄然没入盈儿眉心。盈儿只觉额间微热，眼前倏然浮现出数月前一幕：山阴城外密林，项伯率三十余精锐夜袭一处世族粮仓，火光冲天，浓烟蔽月。可火势刚起，四面山坳竟无声涌出数十黑甲秦卒，弓弦绷紧如满月，箭镞寒光映着火光，森然如獠牙。项伯急令撤退，却已有七人倒于箭雨之下——其中一人，竟是曾向项氏暗通款曲、献过三处盐道图的陈氏家老！“那人……临死前，手里攥着一枚铜符。”焰灵姬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是会稽郡尉亲颁的‘靖乱功臣’符。他拿项氏的信物去换秦人的爵位，又用秦人的铜符来骗项氏的刀锋。”盈儿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瓜果。那夜她并未亲至，可父亲归来说起时，语气里的疲惫与厌倦，比山阴的冬雪更沉。“所以，母亲……”她声音轻了下去，“弟弟出生之后，也要学这些吗？”焰灵姬没立刻回答。她抬手，指尖在虚空缓缓划过，一缕赤炎随之游走，竟勾勒出一幅微缩山河图：北起长城蜿蜒如龙脊，南至象郡瘴气氤氲，东临沧海波涛翻涌，西抵乌孙雪峰皑皑。图中，一条金线自咸阳而出，贯穿齐鲁、梁宋、荆楚，所过之处，郡县官署朱瓦鲜明，乡亭阡陌纵横，沟渠如网，仓廪丰实；而金线两侧，零星几点暗红如血斑，那是尚未肃清的旧世族据点，正被无形之力缓缓压缩、蚕食。“学？”焰灵姬唇角微勾，笑意却无温度，“不是学，是看。看清楚这天下如何运转，看明白人心如何坍塌，看透权力如何结网，看尽时间如何蚀骨。你父亲当年在吴中习剑，第一课不是劈砍，是握剑三月不动分毫——手稳，剑才不颤；心定，刃才不偏。你弟弟将来要握的，不是剑，是《秦律》条文、是江南稻种名录、是会稽水文图谱、是东海渔汛时刻表……这些，比《诗经》里的‘桃夭’难念百倍，可若念不通，他连给你剥个瓜都未必顺手。”弄玉颔首，指尖轻叩竹简：“《道德经》有言：‘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弟弟的第一课，或许就是辨认五谷之种，知晓稻黍稷麦菽何以先后而种；第二课，是誊抄一份乡亭户籍册，看清一个里正如何管五十户、一百二十口人；第三课，是跟着云舒姨娘学辨药材，知道一味黄芩能救多少染疫的农妇……这些事琐碎、枯燥、不见锋芒，可若连这些都做不好，谈何承宗？谈何复楚？”窗外，忽有风过，卷起几片早樱，簌簌撞在窗棂上。盈儿望着那粉白花瓣沾在青砖地上，忽然想起前日雪儿姨娘腹中胎动时，自己悄悄趴在她小腹上听，仿佛听见细微鼓点，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执着，不疾不徐，却仿佛踏着大地脉搏。她慢慢放下了手中瓜果，跪坐得更正了些，仰起小脸，眸子清亮如洗：“那……我帮弟弟记。记稻种何时浸，记户籍怎幺填，记药材几钱几克……母亲，弄玉姨娘，我还能学别的吗？比如，学着分辨哪些秦吏真在修渠，哪些只是在账册上画个圈？”焰灵姬与弄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微澜。焰灵姬终于笑了，不是慵懒的笑，不是讥诮的笑，而是久违的、真正松动的笑。她伸手，揉了揉盈儿柔软的发顶，力道很轻：“好。从明日开始，你随云舒学《田令》残卷，从‘凡田，三年一易’学起。弄玉，烦你教她《律令考释》——不必全讲，就挑‘仓律’‘厩苑律’里与民息息相关的十条，逐字析解。”弄玉含笑应下，指尖微扬，一卷泛黄帛书自案底浮起，静静悬于盈儿面前。帛书封题四字：《仓廪之衡》。盈儿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那帛书边缘，忽而一顿，抬头问：“母亲，若……若将来弟弟也像那些世族一样，觉得抄律令太苦，想学《诗经》里的‘窈窕淑女’呢？”焰灵姬目光悠远，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那里，一行雁阵正掠过苍青天幕，翅尖染着最后一抹金辉。“那就让他抄。”她声音平静，却如铁石坠地，“抄一百遍。抄到他明白，‘窈窕淑女’之所以能‘君子好逑’，不是因她吟诗作赋，而是因她能主持中馈、调和五味、使一家和睦、令四邻敬重——此即《诗》之本义，亦是《道》之践行。”暮色渐浓，暖阁内烛火初燃，两盏青铜雁鱼灯吐出柔和光晕，将三人身影投在素绢屏风上，拉得很长，很长。屏风背面，隐约可见墨笔勾勒的荆楚山川图，线条遒劲，山势嶙峋，而在图最下方，一行小楷新题未干：“山虽高，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风过，灯影微摇，那行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里轻轻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