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裳姐姐这么有信心的？反正公子泰觉自己的信心很一般，甚至于会被月裳姐姐连累着被母亲揍一顿！这次出宫，是月裳姐姐的主意。自己本不愿意应下的，奈何月裳姐姐缠人缠的无奈，只得应下，不...“高统领，您说……他们会不会把主意打到咱们墨家头上？”说话的是墨家一名年轻弟子，名叫子期，年不过二十，眉宇间尚存几分青涩，却已随高渐离在濮阳奔走数载。他此刻正蹲在院中青砖地上，用一块粗布反复擦拭手中一支墨家特制的机关短弩，弩身泛着冷铁幽光，机括咬合处涂了新调的松脂油，一触即滑。高渐离并未立刻答话。他立于廊下，背手而立，目光越过低矮的粉墙，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那是中原腹地的方向，也是水灾之后最先恢复秩序的地方。风从西北来，带着初春将至前特有的清冽与微寒，拂动他鬓角几缕未束的银发。他穿的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墨色深衣，衣襟上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朱砂印泥，是昨夜批阅墨者密报时留下的。“打到墨家头上？”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钝刀刮过石面，“他们若真敢，倒也算有点血性。”子期一怔，抬眼望来。高渐离缓缓转过身，袖口垂落，露出一截枯瘦却筋络分明的手腕。他指节微屈，在廊柱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沉缓，似钟鸣，又似某种早已失传的墨家暗语。“阿生死前，曾递出一封密信。”他说，“不是给墨家，是给咸阳城南，一座不起眼的茶肆——‘听松楼’。”子期瞳孔骤缩：“听松楼？那不是……”“是公子府上设在关中的联络点之一。”高渐离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却像一块冰坠入静水，“阿生没写明收信人，只画了一只衔竹的青鸾。信封背面，有半枚炭笔拓印的残印——‘玄羽’。”玄羽。墨家秘传符记，仅限于五位长老与两位执令使亲启之物。阿生不过三代墨者，按律不得接触此印。可那拓印边缘清晰、力道均匀，绝非伪造，更非临摹。那是有人在他濒死之际，亲手为他按上的。子期喉头滚动，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弩臂：“所以……阿生不是被流寇所杀？是……是自己人？”“不。”高渐离摇头，目光陡然锐利，“是有人借流寇之手，引我们出手；再借我们之手，斩断一条不该存在的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另外两名正在修缮机关木鸢的墨者，压低声音：“阿生查到了韩成的踪迹——不是在象郡，是在颍川。他化名‘范叔’，混在一群贩运盐铁的商队里，沿汝水北上，十日前，已入陈留境内。”子期脸色霎时惨白：“陈留？！那里可是东郡大营斥候巡防最密之地！韩成他……疯了？”“他没疯。”高渐离冷笑，“他是算准了——王贲老将军病体缠绵，近月连军议都由副将代为主持；东郡三十万将士虽甲胄森然，可粮秣调度、烽燧轮值、驿传查验，已悄然交由新设的‘监军司’接手。而监军司主事……姓冯。”冯去疾。子期呼吸一滞。冯去疾坐镇中枢十余年，一手梳理帝国法度，一手整肃地方吏治。此人行事如刀劈斧凿，不讲情面，亦不留余地。他若盯上谁，那人便如陷蛛网，越挣扎，越窒息。“韩成入陈留，不是要起事。”高渐离徐徐道，“是要见一个人。”“谁？”“东郡监军司，新任左监丞——田猛。”子期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田猛？！农家六堂……叛出烈山堂的田猛？他不是早被逐出农家，流落边郡了吗？怎会成了监军司的左监丞？！”“流落？”高渐离唇角微扬，竟似带一丝讥诮，“他是奉命‘流落’。三年前，罗网‘影’字级密探‘乌喙’失踪于泗水，尸首未寻，却在其藏身处发现一枚刻有‘烈山’二字的青铜腰牌。不久后，田猛便以‘自请赎罪’之名，弃农入仕，拜于冯去疾门下。”子期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原来不是农家出了叛徒，而是冯去疾亲自埋下一枚棋子，早在三年前，就已钉入农家最要害的血脉之中。“所以……”他声音发干，“田言在象都逗留数月，不是为了奇花异草？”“是为了等消息。”高渐离负手踱步，步履无声，“她知道田猛在陈留。她也知道，韩成若真想乱中取利，必经陈留。她更知道，只要韩成露面，冯去疾便不会让他活着走出东郡——哪怕他身后站着整个流沙。”子期怔在原地，仿佛第一次看清这盘棋的经纬。原来从来不是韩成在赌命，而是冯去疾在等鱼饵沉底；不是田言蛰伏不动，而是她在静观潮汐涨落；甚至不是墨家被动应对，而是阿生早将自己炼成了一枚楔子，硬生生凿开混沌一角，只为让高渐离看见——那深埋于水面之下、比水灾更冷、比刀兵更利的暗流。“高统领……”子期哑声道，“那我们现在……”“现在？”高渐离驻足，仰首望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光斜斜刺下，照亮他眉骨嶙峋的轮廓，“现在，我们照常巡守，照常授业，照常替乡民修堰、替孤寡送粮。阿生的仇，不必再提。他既选了这条路，便知尽头是何光景。”他转身，目光如刃，直刺子期双目：“你只需记住——墨家不争虚名，不谋私利，但若有人欲借墨家之名行污浊之事，欲借墨家之刃杀无辜之人，那么……”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上面墨迹未干，是一幅简笔小图：一只青鸾振翅掠过九重宫阙，爪下却缠绕着数根断裂的丝线，线头散落，隐约可见“韩”“田”“流”三字残痕。“——墨家，便亲手斩断它。”子期深深俯首，额头抵上冰冷青砖。同一时刻，咸阳宫，兰台秘阁。一盏青铜雁足灯静静燃着，灯焰幽蓝，映照满室竹简。蒙毅端坐案后，面前摊开三份帛书，一份来自东郡，一份来自江南，第三份……则盖着一枚朱砂钤印，印文古拙，形如盘龙衔珠——那是总督府独有的“青冥印”。他指尖抚过印痕，久久未动。门外脚步轻响，一名内侍躬身而入，双手捧着一只青玉匣：“禀长史，天水商会急递，附有象郡细作密报，另……红峰鸟带回一封手札，署名‘雪儿’。”蒙毅颔首，接过玉匣。打开，内里并无文书，只有一小块冻干的紫苏叶，叶脉清晰，泛着淡淡靛青。他凝视片刻，忽然起身，踱至墙边一架博古架前，取下一只素陶小罐，掀盖，倒出些许灰白粉末，与紫苏叶一同置于掌心，轻轻揉搓。一股极淡、极清冽的药香悄然弥散。这是当年公子亲授的验信之法——唯有总督府秘制的“青冥霜”混入特定草药，方能激发出这般气息。此香入鼻，不刺不腻，却如冰泉沁心，令人神思骤清。蒙毅闭目，嗅了三息。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迟疑。他提笔，在东郡密报末尾空白处，以小篆朱砂批注八字：【田猛可信，韩成宜捕，勿伤其命。】笔锋未干，他又展开心中那份尚未拆封的“雪儿手札”，指尖捻开信纸——纸上无字，唯有一幅水墨小景：远山含黛，近水浮萍，萍叶之上，停着一只赤足小雀，雀喙微张，似在衔一枚将坠未坠的露珠。蒙毅怔住。这画……他见过。去年秋，公子于渭水畔指点宁儿习字，曾随手在竹简背面画过同样一景。当时宁儿不解其意，公子只笑：“露将坠，雀不啄，是待时；水虽平，萍自移，是顺势。”原来……是这个意思。他豁然起身，召来殿外值守的虎贲郎：“速传诏——宣东郡监军司左监丞田猛，三日内赴咸阳，面呈‘东郡屯田改制策’！另……备快马，持我手令，赴陈留县衙，取韩成所携全部货单、通关文牒、商队名册，一并封存，不得遗漏一页！”虎贲郎领命而去。蒙毅复又坐下，目光落回那幅小雀衔露图上，良久，提笔蘸墨，在画旁空白处，补上两行蝇头小楷：【雀不啄露，因知露后有虹。萍自移水，乃晓水下有渊。】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风至，卷起案上几片竹简，簌簌翻飞。其中一简飘落于地，正面朝上——赫然是《墨辩·经上》残篇：【故，所得而后成也。】……江南，象郡北部山林。薄雾如纱，缠绕在千年古松之间。溪水淙淙，自山腹涌出，清澈见底。溪畔一块青石上，斜倚着一个青衫少年，发束木簪，腰悬短剑，膝上摊着一卷《韩非子》，书页边角已磨得毛糙。他正读到“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一句，忽而抬眼，望向溪对岸。对岸松影深处，一人缓步而出。玄衣如墨，腰佩长剑，剑鞘古朴无纹。他面容清癯，眉目疏朗，行走间袍袖微荡，竟无半分声响，仿佛不是踏在实地，而是浮于雾气之上。青衫少年合上书卷，笑意温润：“子房先生，您终于来了。”来人正是张良。他停步溪边，目光掠过少年腰间短剑，又落回他手中那卷《韩非子》上，声音清越如泉击石：“宁儿公子，久仰。闻君入咸阳，蒙长史亲迎，朝野震动。今日得见，果然……不负盛名。”宁儿摇头，将书卷收入袖中：“盛名不敢当。倒是先生，自关中脱困，不返新郑，不赴汉中，却独入象郡，寻我这个尚未及冠的稚子，实在令宁儿惶恐。”张良轻笑，足尖轻点溪面，身形如鸿毛般掠过丈许宽的流水，稳稳落于青石之侧。他未坐，只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山巅：“惶恐？公子若惶恐，天下人岂非皆该掩面而走？”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宁儿公子，韩非子曾言‘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今之天下，已非昔日诸国割据之局。秦国法度如网，郡县如棋，纵有万般机巧，若不能入其彀中，终是镜花水月。”宁儿静静听着，不接话。张良侧首看他，目光澄澈：“公子可知，韩成已入陈留？”宁儿睫毛微颤，却仍笑道：“韩成？那位箕子朝鲜归来的小公子？宁儿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先生若识得，不妨引荐一二。”“引荐不必。”张良摇头，“他不必见公子，公子亦不必见他。他只见……田猛。”宁儿眸光一闪，终于敛去笑意：“田猛？”“烈山堂叛出者，今为东郡监军左监丞。”张良一字一顿，“冯相公亲手提拔之人。”宁儿沉默良久，忽而抬手，自溪中掬起一捧清水，任其从指缝间流泻而下，晶莹剔透，碎成无数细珠。“水自高处来，必向低处去。”他轻声道，“先生以为，这捧水，是该顺着溪流归海，还是该逆流而上，去撞那千仞绝壁？”张良凝视着他掌中泻落的水光，良久，缓缓颔首：“公子已知答案。”“不。”宁儿抬眼，眸中映着天光云影，清澈见底，“宁儿只知——水若撞壁，必粉身碎骨；水若归海，或可载舟，或可覆舟。而真正执楫掌舵之人……”他目光如电，直刺张良双目：“从不在浪尖，而在深流之下。”张良呼吸微滞。山风忽起，吹散薄雾，露出溪畔一块青苔斑驳的巨石。石上，不知何人以剑尖刻下两行小字，字迹已被岁月侵蚀，却仍可辨：【青冥有路通星斗，赤子无心照九渊。】张良久久伫立，望着那两行字，仿佛望见了十年、二十年、乃至更久远之前，那个在新郑宫苑中教他习字的紫衣青年，正隔着时光长河，对他微微一笑。风过林梢，松涛阵阵。宁儿重新拾起《韩非子》，翻至一页，指着其中一段，声音清越：“先生且看——‘明主治吏不治民’。今日之治，不在诛韩成，不在擒田猛，而在……”他指尖轻叩书页，叩击声与松涛、溪声、风声悄然相和：“——在使天下吏，皆知：奉法者，可得青冥之路；悖法者，纵有星斗为阶，亦坠九渊之下。”张良深深吸了一口气，山岚清冽，直贯肺腑。他忽然解下腰间长剑，双手捧至宁儿面前。剑鞘朴素，剑柄缠着褪色的朱砂丝绦。“此剑，名‘赤霄’。”他声音低沉，“韩非子遗物。他未曾用过，只赠予我。今日，愿奉公子。”宁儿未接。他只伸出食指，在溪水表面轻轻一点。一圈涟漪漾开，迅速扩大，覆盖整条溪流。涟漪中心，水光折射天光，竟隐隐映出一幅景象——咸阳宫阙巍峨，宫墙之外，一条金线蜿蜒西去，直入函谷；另一条银线则自南而来，经武关，入蓝田，最终汇入宫城水渠。两条线，在某处无声交汇。宁儿收回手指，水波复归平静。“子房先生。”他微笑，“剑，暂且留您身边。它还未到出鞘之时。”“那……何时是时？”张良问。宁儿望向远方云海深处，仿佛穿透千山万水，直抵咸阳宫兰台秘阁中那盏未熄的雁足灯：“待青冥印落于诏书，待赤霄剑映出第一道虹光——那时，便是星斗垂落，九渊开阖之始。”山风浩荡，松涛如海。溪水潺潺，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