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生前曾经收集自古以来女性的各种事迹,总结经验教训,写成了一本《女则》,有三十卷。她还写了篇评论,批评东汉明德马皇后,说她没能抑制外戚势力,导致外戚在朝中权势过大、地位显贵,只是告诫他们车马出行不要太过奢华,这就好比是开了祸乱的源头,却只想着防范后面的一些细枝末节。皇后去世后,宫里负责的官员把《女则》呈给皇帝。皇帝看了之后悲痛万分,拿给身边的大臣们看,说:“皇后这本书,完全可以成为后世永远的典范!我也知道生死有命,可我实在忍不住伤心啊。自从皇后走了,我回宫再也听不到她的劝诫了,就好像失去了一个得力的助手,实在是忘不了她啊!”于是就召回房玄龄,让他官复原职。
这年秋天八月丙子日,皇帝对大臣们说:“我广开直言进谏的渠道,是为了国家好。但最近那些上奏章的人,好多都在揪别人的小毛病。从今往后,要是还有人这么干,我就以进谗言的罪名治他的罪。”
冬天十一月庚午日,把文德皇后安葬在昭陵。将军段志玄和宇文士及分别统领士兵,从肃章门出发。夜里,皇帝派宫里的官员到这两人的营地,宇文士及打开营门让官员进去了;段志玄却把营门一关,不让进,还说:“军门晚上不能开。”使者说:“这有皇上的手令。”段志玄说:“大晚上的,我咋知道是真是假。”硬是把使者留在外面,一直到天亮。皇帝听说后,赞叹道:“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
皇帝又写了篇文章刻在石头上,说“皇后一生节俭,临终前留下遗言要薄葬,她觉得‘盗贼惦记的就是那些珍贵财宝,要是墓里没有财宝,他们也就没什么可惦记的了。’我的想法也是这样。当皇帝的,把天下当成自己的家,何必非得把东西放在陵墓里,才觉得是自己的呢。现在就着九嵕山修建陵墓,开凿石头的工匠也就一百多人,几十天就完工了。墓里不藏金银玉器,那些陪葬的人马、器皿,都用土木做,有个样子就行。这样一来,那些心怀不轨的盗贼估计也就死心了,我活着的时候和去世之后,都不会有什么负担。希望子孙后代都能把这个当成准则。”
皇帝一直对皇后念念不忘,就在园林里建了座高楼,想着能望见昭陵。有一次,他还拉着魏征一起上去,让魏征看。魏征看了半天,说:“我眼神不好,看不见。”皇帝就指给他看,魏征说:“我还以为陛下要是望献陵(唐高祖李渊的陵墓),我没准能看见,要是望昭陵,我可真看不见。”皇帝一听,忍不住哭了,后来就把这座楼给拆了。
十二月戊寅日,朱俱波和甘棠派使者来进贡。朱俱波在葱岭北边,离瓜州有三千八百里远。甘棠在大海南边。皇帝说:“咱们中原地区安定了,周边的少数民族自然就会顺服。但我还是有点担心,以前秦始皇威风凛凛,连胡人和越人都怕他,可到了秦二世就亡国了。还得靠各位大臣帮我弥补不足啊。”
魏王泰很受皇帝宠爱,有人跟皇帝说三品以上的官员大多都轻视魏王。皇帝一听就火了,把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叫来,脸色一沉,责备他们说:“隋文帝那时候,一品以下的官员都被诸王欺负,难道那些王爷不是天子的儿子吗!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儿子们太放肆,听说你们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轻视魏王,如果我放纵他们,难道他们还折辱不了你们吗!”房玄龄等人吓得冷汗直流,赶紧跪地谢罪。只有魏征一脸严肃地说:“我觉得现在大臣们,心里没人敢轻视魏王。按照礼数,大臣和儿子是一样的道理。《春秋》里说:周天子的使者就算地位低微,在诸侯面前也要排在前面。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是公卿,是陛下敬重礼遇的人。要是国家纲纪完全败坏了,那另当别论;但现在圣明的皇上在位,魏王肯定没有欺负大臣们的道理。隋文帝太惯着他的儿子们,让他们做出很多无礼的事,最后都灭亡了,这能学吗?”皇帝听了很高兴,说:“说得太有道理了,我不得不服。我因为偏爱儿子,忘了公义,刚才发火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没错,听了魏征的话,才知道自己理亏。当皇帝的说话可不能太随便啊!”
皇帝还说:“法令可不能老是变,变得太频繁就麻烦了,当官的都记不住;而且前后还容易矛盾,下面的官吏就有机会钻空子干坏事。从今往后变法,都得仔细慎重地施行。”
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奏说:“宣州、饶州发现大量银矿,开采的话,一年能赚好几百万缗钱呢。”皇帝说:“我贵为天子,缺的又不是钱,我只恨自己没有好的政策来造福百姓。与其多赚这几百万缗钱,哪比得上得到一个贤能的人才啊!你从来没推荐过一个贤才,也没弹劾过一个不称职的人,就知道说开银矿赚钱的事。以前尧、舜把美玉扔到山里,把珍珠丢进山谷,汉朝的桓帝、灵帝却聚敛钱财,当成自己的私房钱,你是想把我当成桓帝、灵帝那样的皇帝吗!”当天就把权万纪给罢免了,让他回家去。
这一年,把统军改名为折冲都尉,别将改名为果毅都尉。全国一共分十道,设立军府六百三十四个,其中关内道就有二百六十一个,这些军府都隶属于各个卫和东宫六率。上府的兵力是一千二百人,中府是一千人,下府是八百人。三百人编成一个团,团里有校尉;五十人编成一队,队里有队长;十个人编成一火,火里有火长。每个士兵的兵器、铠甲、粮食、装备都有规定的数量,而且都得自己准备,准备好了就交到仓库里,打仗出征的时候再发放。男子二十岁开始当兵,六十岁退伍。其中那些擅长骑马射箭的就编成越骑,其他的就是步兵。每年十二月,折冲都尉就带着手下的人训练作战技能。该给士兵配备马匹的时候,官府就给他们钱,让他们自己去买。那些负责宫廷宿卫的士兵,轮流值班,兵部根据距离远近安排值班次数,离得远的次数少,离得近的次数多,都是一个月一换。
【内核解读】
这段史料集中展现了唐太宗贞观年间的政治风貌、君臣互动与制度建设,其蕴含的治理智慧、价值取舍与人性细节,即便放在现代视角下,仍具鲜明的启示意义与讨论空间。
“贤后”与“明君”的互动:情感、理性与治理的平衡
长孙皇后的作为,突破了传统后宫女性的“依附性”定位——她编纂《女则》总结历史经验,直指汉明德马后“防末流而纵根源”的局限,展现出对政治本质的深刻洞察;临终主张“薄葬”,以“无珍货则盗息”的务实逻辑,既规避了厚葬对民力的消耗,也跳出了“皇权丧葬必奢华”的思维定式。而唐太宗的反应更具层次:他因《女则》复房玄龄之位,可见对“规谏价值”的重视;建层观望昭陵是情感的自然流露,因魏征“望献陵(父陵)而非昭陵”的提醒而“毁观”,则体现出“公义(孝道伦理)优先于私情”的理性克制。这种“情感不越界、理性不冷漠”的平衡,恰是现代领导力中“人性化”与“原则性”统一的雏形。
段志玄的“真将军”:制度权威高于皇权特权
宇文士及“开营纳宫官”与段志玄“夜拒手敕”的对比,堪称“制度敬畏”的经典案例。段志玄以“夜中不辨真伪”为由拒绝皇帝手敕,核心不是“抗命”,而是坚守“军门不可夜开”的制度底线——即便权力源头是皇帝,也不能突破既定规则。这一点对现代管理极具警示:制度的生命力在于“刚性执行”,若因“权威特许”“特殊情况”频繁变通,制度终将沦为“一纸空文”。段志玄的“不通融”,本质是对“规则公平性”的守护,也是现代组织中“流程大于人情”理念的古代范本。
魏征的“正色谏言”:权力需要“逆耳的反馈”
面对唐太宗因“三品以上轻魏王”的怒责,房玄龄等臣“惶惧拜谢”,唯有魏征以“礼与史”为据反驳:既点明“公卿是陛下尊礼之人,魏王无顿辱之理”,又以隋文帝“骄子致灭族”的教训警示“私爱忘公义”的风险。更关键的是,唐太宗能从“作色让之”转为“悦而自省”,承认自己“以私爱忘公义”,并感慨“人主发言何得容易”——这揭示了“贤明治理”的核心:即便手握至高权力,也需正视“自身认知的局限”,而“敢于直言的谏言者”,正是弥补这种局限的关键。这对现代权力体系的启示尤为直接:任何层级的领导者,都需要“不迎合的反馈机制”,否则权力极易陷入“自我闭环”的误区。
法治与民本:拒绝“短视利益”,坚守长期价值
唐太宗的两个决策,凸显了他对“治理根本”的认知:
--法令不可数变:他明确“数变则烦、吏得为奸”,直指法律频繁变动的两大危害——行政成本增加(官长不能尽记)、权力寻租空间(吏可钻漏洞)。这与现代“法治稳定性”原则高度契合:法律的权威不仅在于“严苛”,更在于“可预期”,频繁修法会削弱公众对规则的信任,最终损害治理根基。
--罢黜权万纪:面对“岁得数百万缗银”的诱惑,唐太宗直言“所乏非财,恨无嘉言利民”,并痛斥权万纪“不进贤、专言利”的短视,甚至以“桓灵聚私财”的昏君为警示。这种“人才优先于财利、民生优先于短期收益”的取舍,正是现代“可持续发展”“民本治理”理念的古代实践——真正的治理智慧,从不在于“赚快钱”,而在于构建“能让百姓受益、让国家长远稳定”的体系。
府兵制改革:规范化背后的“优势与局限”
将“统军”改为“折冲都尉”,细分“上中下府”“团班队火”的层级,明确“二十为兵、六十而免”的年龄限制与“自备装备、番上宿卫”的机制,体现出极强的“制度规范化”思维:从兵力编制到训练、服役、装备管理,均形成标准化流程,既便于中央统筹,也能降低管理成本。但这种制度也暗藏局限——“自备装备”本质是将军事负担转嫁给士兵,虽短期内减轻国家财政压力,长期却可能加剧底层负担,这也为后世府兵制的瓦解埋下伏笔。这提醒我们:任何制度设计都需兼顾“效率”与“公平”,不能只追求“管理便利”而忽视“个体成本”。
结语:贞观政治的现代启示
这段史料中的细节,本质是“贤明治理”的共性逻辑:领导者需兼具“情感温度”与“理性克制”,权力需受“制度约束”与“谏言监督”,治理需坚守“法治稳定”与“民本优先”。即便时代变迁,这些核心逻辑仍未过时——无论是现代企业管理,还是公共事务治理,“不搞特权、重视反馈、拒绝短视、规范制度”,始终是实现长期稳定的关键。而唐太宗“闻过则改”、魏征“直言不讳”、段志玄“坚守制度”的个体选择,也印证了:好的治理,从来不是“某个人的英明”,而是“一群人对规则与价值的共同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