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法剑无名黯然真君，你们应该已经见过。”“此次唤你们来，便是为渡杀劫，顺便在此建立雄关，演练道兵战阵。”“此间杀劫汹涌无比，金丹真君都有可能死，更别说是你们，不知你们可有胆气？”...青江港口的喧闹声浪如潮水般退去，又在灵氛调和下悄然沉淀。飘渺山巅云气渐开，露出一座悬空浮岛，其形若巨蚌含珠，通体泛着温润青光——正是新近炼成的“少阴养胎台”，乃林东来以石榴木道基为引，采九百九十九株未开花之青榴枝、三百六十五滴春晨露、并引地脉阴泉七日不涸之气所凝。台上无阶无栏，唯见一圈浅浅水痕蜿蜒如脐带，中央嵌一枚拳头大小的玉卵，内中光影流转，似有婴啼微颤，又似胎心搏动，咚、咚、咚……节奏分明，与山下万仙城地脉共振，隐隐应和着天穹之上北斗第七星摇光之明灭。天明蹲在台边，指尖悬于玉卵三寸之上，不敢触碰，只觉一股温软吸力自卵中传来，仿佛腹中尚有未出之胞兄，正隔着胎衣朝他招手。“师尊，这……这是陈靖？”他声音压得极低，连呼吸都屏住了。林东来负手立于台后一株半人高石榴老树之下。树干虬结如龙脊，枝头却无花无果，唯余青涩小苞，粒粒饱满，鼓胀欲裂，苞尖渗出一点淡红汁液，凝而不坠，似血非血，似露非露。他并未答话，只将右手食指缓缓点向自己左胸——那里衣袍微鼓，心跳声沉稳悠长，竟与玉卵中搏动节律完全错开半拍，一快一慢，如阴阳推演，如子午交锋。“胎心动，非独胎儿之动。”他终于开口，声如古井投石，“亦是母体之应。陈靖未生，我已为其定命格：不承父荫，不借师力，不假外丹，不食灵乳。其生也，当自脐带断处吸天地初阳之气；其啼也，须破我袖中一缕少阴真息方成——此谓‘阴阳初啼’，非哭非笑，是生之始证。”话音未落，忽闻山门外钟鸣九响，非金非玉，清越中带三分肃杀，震得浮岛边缘云絮翻卷如沸。天明一个激灵跳起：“是天剑宗！”果然，三道剑光自西而来，撕裂天幕，首道银白如霜，次道赤红如血，末道幽蓝如渊，三色剑气盘旋绞缠，化作一柄虚影巨剑，剑尖直指养胎台正中玉卵。剑气未落，一道朗笑声已先至：“自在真君好手段！以少阴养胎台镇山门气运，倒把飘渺山坐成了‘胎宫祖庭’——只是不知，这胎中婴孩，可是你亲生？还是夺了哪位女修元阴孕化？抑或……”话锋陡转，森然冷冽，“是偷了自然道主尚未降世的‘洞天业位’，提前占了‘胎光’之位？”银白剑光敛去，现出一名紫袍青年，腰悬双剑，左名“斩妄”，右名“破愚”，眉宇间英气逼人，眸底却浮动着细密冰晶，每眨一次眼，便有一道寒芒迸射而出，在空中凝成细小剑符，簌簌落地，竟将青砖蚀出蜂窝状孔洞。此人正是天剑宗大弟子、金丹上品【太白破妄真君】，亦是当年围攻混元五行真君时，唯一以筑基之身斩落对方一缕神识的狠角色。他身后两道身影亦随之显形：赤剑者披火鳞甲，额生双角，乃【炎螭焚海真君】；蓝剑者面覆骨质面具，颈项缠绕活蛇状灵纹，乃【玄冥锁魄真君】。三人并立，竟在养胎台周遭硬生生割裂出一方“剑域”，气温骤降，空气凝滞如胶，连那玉卵中胎心搏动都慢了半拍。林东来仍未转身，只轻轻抚过石榴树干。树皮皲裂处，倏然绽开一朵青莲，莲瓣层层剥落，每一片飘落，便有一道淡青符文浮现，无声无息融入虚空——正是他昨夜默写三遍的《少阴胎息真解》残篇，此刻以木灵为纸，以生机为墨，直接烙印于天地法则缝隙之间。“破妄真君误会了。”他语声平淡，却令剑域中凝滞空气微微震颤，“此台非争位之器，乃守胎之坛。陈靖非我血脉，亦非夺胎而生。他本是一缕先天胎光，被我自虚空藏智慧世界中掬出，种入石榴木道基，以少阴之气蕴养，待其自行参悟‘人初啼’神通——此子若成，当为世间第一尊‘胎教真人’，专司孕产之劫，解妇婴之厄，补医家之缺。”“胎教真人？”太白破妄真君冷笑一声，指尖弹出一缕剑气，直刺玉卵，“那便让我试试，这胎中婴孩，可受得住我一道‘破妄剑意’？”剑气临空，忽见天明暴起！他手中青莲灯骤然暴涨，涅槃火化作一条火龙，张口咬住剑气，却未相撞，而是顺着剑气轨迹反向游走，瞬间缠绕上太白真君右腕。火光映照下，众人惊见他腕骨之上，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淡金色经络——那是添筹真人留下的《百子归元图》残纹，早已与他血肉共生！“师尊说了，此台守胎，不争不斗。”天明咧嘴一笑，灯火灼灼，“但若有人非要往胎宫里撒野……”他左手猛地掐诀，青莲灯芯阴神木灵嗡然震颤，一缕灰白雾气自灯焰中喷薄而出，雾气所过之处，时间流速陡然紊乱：太白真君刚挥出的第二道剑气，在半途凝成冰晶，又迅速融化，再凝再融，循环往复，竟如陷入无尽轮回，“那便请真君尝尝——‘缕丝线’的滋味。”此言一出，全场金丹皆色变。缕丝线，乃生死同频之术，寻常修士只知其用于临终回光，却无人知晓，此术亦可反向作用于“将生未生”之境！胎宫之内，脐带未断，阴阳未分，正是一切因果最混沌、最易被篡改的刹那。天明以阴神木灵为引，借涅槃火焚尽时间表象，硬生生在太白真君剑气之中，织入一道指向其自身早夭胞弟的宿命丝线——那胞弟，正是七月初七所生，天生毒火焚身，三岁夭折，棺木至今埋在天剑宗后山禁地“枯婴冢”。太白真君面色霎时惨白如纸，右臂剑气轰然溃散，腕上金纹灼烫如烙，他踉跄后退三步，喉头涌上腥甜，却强行咽下，只死死盯着天明：“你……如何知晓？”天明收灯，耸耸肩：“师尊说的。他说你剑气里，藏着弟弟哭声。”林东来这才缓缓转身。他袍袖轻扬，袖口滑落半截手腕，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脉络，如藤蔓缠绕，正与远处养胎台上石榴树根须遥相呼应。他目光扫过诸位金丹，最后落在太平真君身上：“诸位远道而来，想必已看过[洞天业位榜]。榜单所列十二金丹、三百六十五紫府，需各司其职，譬如梁柱撑屋，榫卯相契。然则——”他指尖轻点养胎台，“若一栋新宅，梁柱俱全，却无灶膛生火、无窗棂透光、无井水滋养，纵使万载不朽，亦不过空壳而已。胎教真人之位，不在榜上，却系洞天‘生门’之钥。今日诸位若允，飘渺宗愿以三百年灵脉产出为聘，换此一席；若不允……”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太玄真君腰间那枚刻着“混元”二字的残破玉珏，“那便请诸位替我算算，若陈靖胎死腹中，少阴之道崩塌，这新晋洞天框架，还剩几根梁？几根柱？”空气骤然凝固。太平真君袖中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紧。他认得那玉珏——正是混元五行真君陨落前，亲手捏碎、掷向自然道主面门的信物。当年道主接住玉珏，却未当场炼化，而是将其封入混元福地最底层，命太玄日夜参悟其中残存的地脉图谱……原来，林东来早已看穿。紫光真人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磬：“自在真君，妾身有一问。若陈靖真成胎教真人，其道统传续，当以何为基？”林东来望向她，眼中毫无波澜：“以百子为基，千子为纲，万子为常。凡经其手保全之婴孩，脐带落地之时，脐血浸染之地，十年内必生一株‘护婴石榴’，结子如铃，风过则鸣，可驱邪祟、安魂魄。此树所荫之下，产妇不惧难产，婴孩不染胎毒——此谓‘胎光不灭，薪火相传’。”桑巧一直静立莲台侧畔，此时忽向前一步，素手轻抚腹部——那里衣衫平整，却似有微弱暖流起伏。她抬眸，目光澄澈如初生之泉：“师尊，弟子愿为陈靖首名‘助产弟子’。不求金丹，不慕大道，但求习得‘破血湖’之术，亲手剪断三百六十五根脐带，为他攒够‘胎光真种’。”话音落，她脚下青砖无声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尽头处，一株细弱嫩芽破土而出，顶端托着一枚青涩小苞，苞尖一点淡红，正与石榴老树如出一辙。太玄真君瞳孔骤缩。他认得此象——此乃“道基反哺”之兆！桑巧紫府尚未渡情劫，道行却已主动向少阴胎息靠拢，意味着她体内阴炁正自发模拟母体孕育状态，以此催化道基蜕变！若任其发展，不出三年，她必在无婚无孕之境，诞下一道纯粹阴神分身——那分身，便是陈靖未来的“胎教副印”，亦是飘渺宗真正扎入洞天根基的第一枚活钉！太平真君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袍袖拂过腰间玉珏，那残玉竟发出一声清越龙吟，随即浮空而起，玉面光华流转，竟显出一行小字：“少阴生门，胎光不灭，许入业位，列位第十三。”字迹未成，玉珏忽被一道幽蓝剑气贯穿！玄冥锁魄真君面具下传出沙哑低笑：“太平师兄，你代师授位，可问过师父意思？”玉珏应声炸裂，碎片纷飞中，太平真君面色不变，只垂眸看着掌心一道新鲜血痕——那血珠滚落，未及沾地，已被无形之力托起，悬浮于半空，竟凝成一枚微缩玉珏形状，内中光影变幻，赫然是陈靖玉卵搏动之象！“师父之意，”太平真君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在于洞天能否‘活’。若诸位只盯着梁柱数量，却无视灶膛冷热、井水清浊……”他掌心血珏缓缓旋转，“那不如现在就拆了这飘渺山，重炼一炉死物。”寂静。连青江水声都似被抽离。天明悄悄挪到桑巧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嘀咕：“师妹，你刚才那芽……是不是把师尊石榴树的根须，偷偷咬了一口？”桑巧睫羽轻颤，指尖拂过嫩芽，唇角微扬：“师尊的树，本就是为孕子而生。我不过是……帮它，把根，扎得再深些。”此时，养胎台中央玉卵忽绽强光，卵壳表面浮现金色经络，如人体血管，又似地脉走向，脉络汇聚之处，一点猩红缓缓凸起，形如初生之唇。紧接着，一声啼哭穿透云层——非婴儿之泣，而是金铁交鸣、玉石俱焚般的锐响，似剑出鞘，似钟撞鼎，似万物破壳时那一瞬的决绝！啼声所及，天剑宗三人腰间佩剑齐齐嗡鸣，剑身浮现细密裂痕；十绝宗红尘真君布于山门外围的“小十绝阵”，东南角阵眼石碑无声粉碎；就连太平真君掌心血珏，也在此刻彻底化为一道金线，倏然没入玉卵之中。林东来仰首，望向天穹北斗第七星。摇光星芒暴涨，如一颗坠落星辰，直贯养胎台顶。星光落处，玉卵轰然裂开一线缝隙，内中不见婴孩，唯有一枚青玉印章静静悬浮，印文古朴，仅二字：胎教。印章下方，一行细小朱砂字迹徐徐浮现，如脐带延伸：“陈靖印，首开胎教，承少阴之生，启洞天之门。今敕：桑巧为护法，天明为引灯，车竹为药童，共守胎光不灭。”风起。青江之上，万千江豚跃出水面，齐齐昂首，发出悠长吟啸，声浪汇聚，竟在云端凝成一道巨大虚影——那影子轮廓，正是林东来手持石榴枝，俯身轻触玉卵之姿。而远处，万仙城地脉深处，某座尘封千年的古老祭坛，突然亮起一盏孤灯。灯焰摇曳，映照出石壁上斑驳铭文，其末句，与养胎台上新现朱砂字迹，分毫不差：“胎光不灭，薪火相传。”林东来终于抬步，走向养胎台。他足下青砖未裂，却有细碎金粉自砖缝中渗出，随风飘散，落向山下港口、街市、宝船、灵舟……所过之处，妇人抚腹微笑，婴孩在襁褓中睁眼凝望，连码头扛包的山精野怪，背上粗粝皮毛间，都悄然钻出几点青芽。天明追上去，仰头问：“师尊，那第五道神通，陈靖悟出来了么？”林东来脚步未停，只将一缕少阴真息渡入玉卵裂缝。青玉印章嗡然一震，印面金光流转，显出第三行小字：“第五神通，名曰[脐带桥]——横跨生死，贯通阴阳，不渡己身，专渡众生。”他停顿片刻，声音轻如耳语，却清晰落入每位金丹耳中：“此桥既成，洞天业位榜上，便该添一笔新注：第十三席，不列金丹，不属紫府，乃‘胎教真人’陈靖。其位在生门，其权在初啼，其责在……”话音至此，戛然而止。因远处港口，一艘满载灵药的商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一位青衫药童，背着竹篓，篓中灵芝泛着柔光，他抬头望向飘渺山巅，笑容腼腆，眉心一点朱砂痣，鲜红如初生脐血。正是车竹。他身后，船舱帘幕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苍白妇人面容，腹大如鼓，正痛苦呻吟。而她身侧，一位老妪手持银针，针尖悬于妇人小腹上方三寸，针尾系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红线，红线另一端，竟穿过舱板缝隙，悠悠荡荡，直指飘渺山方向——终点，正是养胎台上那枚青玉印章。林东来凝视那红线，终于吐出最后一句：“……在其渡。”青江风急，吹得他袍袖猎猎，如旗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