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罗浮丹道记(叁)
第三回:痴史官强闯八卦阵 疯道士智辩五行山
书接上回!
玄机暗布八卦阵,巧舌强辩五行山。
莫道书生无用处,三寸舌胜百万兵。
上回书说到,葛洪那不省事的丹炉一声爆响,惊动了白鹤泽的云翼君,引得一众仙鹤直奔广州刺史衙门告状而去,定要让那葛洪给一个说法。而与此同时,一心搜奇索异的着作郎干宝,为着那旷世巨作《搜神记》,不顾凶险,冒冒失失地闯入了葛洪布在罗浮山外围的那一迷踪阵中。
干宝听得阵外对话,虽不明鹤群告状的具体情由,却也猜出眼前这能以空灵之声说话的“仙长”,便是他苦苦寻觅的葛洪葛稚川。他心中狂喜,暗道此番果然不虚此行。
这位葛仙师不仅能通鬼神,竟连仙鹤都能与之打官司,简直是行走的《搜神记》素材库。他连忙再次提高声量,言辞愈发恳切,对着虚空大声说道:
“原来是葛仙师当面,晚辈干宝,官居着作郎,绝非俗流扰攘之辈。此生唯愿访尽天下奇人,录遍寰宇异事,成一家之言,以证天地之广大,非独人道尔。仙师乃得道高人,必知我心,万望现身一见,千恩万谢……”
葛洪被他吵得脑仁疼,又碍于邓岳在外看笑话,心念电转,心忖道:“这书呆子陷在阵中,若不理会,他这般絮叨下去,不知要耗到几时。不若引他出来,速速打发走了干净。”
于是,他冷哼一声,声音依旧缥缈,却带了几分戏谑:“哼,着作郎?区区一个史官,也敢妄谈天地鬼神?你可知我这阵法,暗含八卦生化,五行流转之妙?你连门径都摸不着,也配与我坐而论道?速速离去吧。”
他本意是出个难题,让这书生知难而退。岂料干宝一听“八卦五行”,非但不惧,那双眼睛反而瞬间亮得惊人,仿佛饿汉见了珍馐,酒徒闻见醇香。
他猛地将手中纸笔塞回书箱,整了整衣冠,继续对着虚空朗声辩驳起来:“仙师此言差矣。若论八卦五行,晚辈或不如仙师精通其布设运用之妙,然若论其源流典故、奇闻异事,晚辈或可言之。”
他也不等葛洪回应,便自顾自滔滔不绝起来:“仙师以此阵困我,借云雾之形,乱人感官,可是取了‘坎’卦之水象,辅以‘巽’卦之风势?”
“然仙师可知,据《山海经·大荒东经》载,东海之外,有神人名曰禺虢,人面鸟身,耳挂两黄蛇,足乘两黄蛇,其所司之风,便能迷人魂魄,使人不辨东西!此风之玄妙,岂是寻常巽风可比?”
“又《楚辞·招魂》有云:‘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此乃极阳炽烈之象,仙师这阵中阴风惨惨,显然是取了‘坎’水之阴柔,却失了阴阳调和之中道。”
“长此以往,布阵者自身恐受阴寒反噬啊,晚辈观仙师方才丹炉爆炸,火气冲天,莫非正是借此阳火,以平衡阵中之过盛阴气?是也不是?”
他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半是考据,半是臆测,更夹杂着看似关心的“提醒”,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暗处的葛洪听得目瞪口呆,顿时不知如何对付。
这书生所言,尤其是关于阵法原理的部分,自然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牵强附会居多,他这迷踪阵,哪里扯得上什么禺虢之神、十日并出?
但那句“阴阳失调”、“恐受反噬”,却歪打正着,点出了葛洪近来修炼时,偶感气脉不畅的隐忧,虽与阵法无关,却让他心中咯噔一下。
“这书呆子……莫非真有些歪才?”葛洪心下惊疑,不由得对干宝又高看了一眼——虽仍是觉得此人行事荒诞,但这份博览群书的功底和信口开河却能自圆其说的本事,倒也罕见。
干宝见阵中雾气似乎凝滞了片刻,那空灵之声也未立刻反驳,心知自己这番话怕是触动了什么,精神大振,愈发来了劲儿,继续他的“学术辩论”。
“再者,仙师以五行之理布阵,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奥妙无穷。然晚辈曾于残卷中读得一轶闻,上古有神兽名曰‘狰’,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生于章莪之山,无草木,多瑶碧。”
“此兽秉西方庚金之锐气而生,却能口吐烈焰,此非金中生火,违背常理乎?可见天地之大,五行生化,未必尽如常人所知!仙师拘泥于常法布阵,岂非落了下乘?”
他这是典型的“以偏概全”大法,拿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说生物的特例,来质疑普适的五行法则。但偏偏他说得言之凿凿,引用的还是《山海经》里的记载,听起来竟有几分歪打正着。
阵外的邓岳,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这闯入的书生,满口“之乎者也”,里面夹杂着诸多神怪之名,竟与葛洪隔空论起道来,场面诡异又好笑。
他忍不住扬声添乱:“喂……里面的那位先生,你若能说得我这老友出来,本官做主,请你到府上喝杯好茶,再赠你纹银十两,以资鼓励。至于鬼神素材,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葛洪在暗处气得直吹胡子,这邓岳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但他被干宝这一通“鬼扯”,倒也勾起了几分好胜之心,同时也觉得此人之“痴”,颇有些趣味,与自己平日所见的那些或谄媚、或贪婪的访客大不相同。
他沉吟片刻,那空灵之声再次响起,语气却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探究:“你这书生,倒也读了几本像样的杂书。不过,纸上谈兵之事,终是还是浅薄了些。”
“你口口声声要搜神记异,可知那幽冥之事,虚无缥缈,非要强要探寻,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折损阳寿?你这着书立说,所求为何?不过虚名而已,真的值得么?”
干宝见葛洪语气转变,心中大喜,知道机会来了。他肃然正色,对着虚空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言辞少了之前的卖弄炫技,多了几分真诚。
“仙师教诲的是。然晚辈以为,虚名不过浮云。晚辈所求,乃是一个‘真’字!世人多以为神怪之事荒诞不经,或敬而远之,或淫祀以求福,皆非正途。”
“晚辈欲以笔墨,录其形,述其事,非为鼓吹迷信,乃是为世人揭开那神秘帷幕之一角,使人知敬畏,明因果。魂魄之事,看似玄虚,然孝子思亲,或有所感;忠臣含冤,天地或生异象。”
“此中幽微,岂能一概以‘虚妄’斥之?若此书能成,令后人知天地间曾有如此多姿之生命形态,无论人、鬼、神、怪,皆有其存在之痕迹与情理,则晚辈心愿已足,虽死无憾!”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激昂,竟隐隐有一股浩然之气。葛洪修持多年,灵觉敏锐,能感受到干宝话语中的真诚,以及那股近乎执拗的信念。
他沉默了片刻。这书生的理想,在他这追求长生久世的修仙者看来,固然有些“不务正业”,但其心志之纯,求“真”之切,却与自家修行中追求的“真性”、“本心”颇有暗合之处。
“罢了……”葛洪暗叹一声,“看来此人与我,确有一段因果。一味躲避,反而不美。”
想到这里,他袖袍一拂,暗中掐动法诀。只见那弥漫山谷的浓雾,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缓缓旋转起来,随后竟似流水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中间一条清晰的小径,直通谷内。阳光重新洒落,方才那阴风鬼语瞬间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干宝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条清溪潺潺,两岸古木参天,不远处,一座少了顶盖、犹自冒着丝丝青烟的茅屋赫然在目,屋前站着一人,道袍陈旧,面容清癯,虽带着烟熏火燎之色,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是葛洪又是谁?
干宝大喜过望,连忙快步上前,长揖到地:“晚辈干宝,拜见葛仙师!多谢仙师撤去仙阵,接引晚辈!”
葛洪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罢了,你那一番‘金兽喷火’、‘阴阳反噬’的高论,若再听下去,只怕我这阵法真要被你咒得崩塌了。进来喝杯粗茶,润润嗓子吧。”说着,目光扫向阵外,“邓刺史,你也一并进来吧,鹤群之事,还需你这位‘父母官’主持公道。”
邓岳在外哈哈大笑,领着亲随迈步入谷,对着葛洪挤眉弄眼:“稚川兄,这位干先生可是个妙人,一番唇枪舌剑,竟能破了你这看家阵法,了不得,了不得!”
干宝闻言,脸上微红,心知是葛洪手下留情,连忙谦逊道:“仙师谬赞,刺史大人取笑了。晚辈不过是班门弄斧,侥幸猜得仙师几分心思罢了。”
三人相视,葛洪无奈,邓岳莞尔,干宝欣喜,气氛一时竟颇为和谐。只是那少了顶盖的丹房,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仙鹤清唳,仍在提醒着众人,这罗浮山中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这正是:
巧舌如簧论玄机,雾散云开见真仪。
莫道书生空议论,亦能谈笑叩仙扉。
欲知葛洪如何安抚鹤群,干宝又如何得以留山,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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