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罗浮丹道记(伍)
第五回:录异闻双星探鬼市 炼新丹一地鸡毛飞
书接上回!
诗曰:
鬼市森森烛影摇,丹炉烈烈赤云飘。
仙凡本自无交界,一炸通幽破寂寥。
上回书说到,葛洪半推半就收下李秋硕这个“委培”弟子,又默许了干宝留山采风,罗浮山中原本的清修气氛,陡然间便掺进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那李秋硕果然勤勉,次日便带着邓岳备好的上等灵谷与葛洪绘制好的阵图,前往白鹤泽寻那云翼君交涉。也不知这年轻人用了什么法子,是凭着家传医术给某只体弱的幼鹤诊了脉,还是单纯靠着那份诚恳温良的态度,竟真说得那心高气傲的云翼君偃旗息鼓,不再追究“熏羽之仇”,只要求葛洪尽快将“聚灵化秽阵”布好便是。
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干宝自得了葛洪“留山观察”的许可,真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整日里不是围着葛洪打转,便是拉着李秋硕问东问西。李秋硕初来乍到,性情又敦厚,几乎被这位着作郎大人掏空了肚里存货,从太医署的奇闻异案,到自家读过的医典秘录,但凡与“神怪”、“奇异”沾边,皆被干宝如获至宝地记录在竹简之上。
这一夜,月隐星稀,山风带着凉意。干宝与李秋硕坐在丹房小院偏厢的油灯下,一个说得口干舌燥,一个记得手腕发酸。
“李贤侄,你再仔细想想,”干宝目光灼灼,“尊祖上或师门长辈,可曾提过,有何种药材,能通阴阳,见鬼神?譬如《山海经》中所载的‘视肉’、‘鬼草’之类?”
李秋硕揉着额角,苦思冥想:“这个……《神农本草经》载有‘鬼臼’,可杀鬼疰精物;‘徐长卿’,主鬼物百精蛊毒……但皆是祛邪治病之用,若说服用后便能见鬼通幽,晚辈……晚辈实未听闻。”
干宝略显失望,合上竹简,叹道:“可惜,可惜。若能亲历幽冥,录其形貌风俗,方为第一手资料啊……”他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以及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忽然心念一动,压低声音道:“贤侄,你可知,此地既是仙家洞府,左近必有非常之地。我听闻,深山幽谷之中,常有‘鬼市’,乃阴阳交界,人鬼混杂交易之所,每逢晦朔之夜开启……”
李秋硕闻言,头皮有些发麻,连忙摆手:“干……干先生,此事玄虚,还是莫要探寻为好。仙师吩咐过,入夜后不可远离此地。”
“诶,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干宝兴致勃勃,眼中闪烁着探险家的光芒,“我辈着书,岂能尽信前人之言,当需实地考证!我观今夜月黑风高,正是鬼市可能开启之时。贤侄通晓医理,身怀正气,正好与我同去,互为照应!”
李秋硕正要再劝,忽听得主丹房那边传来葛洪一声低喝:“成了!此次火候必定无误!”两人皆是一怔,扭头望去。但见葛洪立于那座修补好的丹炉前,神情专注,手掐法诀,炉下炭火由青转白,炽烈无比,炉身隐隐发出嗡鸣,道道赤色流光在炉壁符文中急速游走。
“仙师又在炼新丹了……”李秋硕喃喃道,语气中带着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来了这几日,已见识过两次小规模的丹炉“喷发”,虽不及炸飞屋顶那次骇人,也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干宝却是双眼放光:“妙极,正当仙师炼丹,灵气激荡之时,或可扰动阴阳界限,正是探寻鬼市的天赐良机。”他也不管李秋硕愿不愿意,拉起他的袖子,便悄悄溜出院门,朝着白天打探好的、一处据说极为幽僻的山谷方向摸去。
就在二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不久,葛洪那边的丹炉,嗡鸣声陡然变得尖锐刺耳。炉身剧烈震颤,赤光流转的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整个炉体仿佛化作一团燃烧的光球。
“嗯?不对!”葛洪面色一变,察觉炉内药力并非如预想般凝聚成丹,而是在某种狂暴力量的催动下,相互冲撞,迸发出一种极其不稳定的波动!“怎会如此?玄参之性竟与地脉阴煞起了反应?”
他急忙变换法诀,试图稳住炉火,导引药力。然而为时已晚!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并非爆炸,却似平地惊雷。丹炉顶盖被一股无形巨力冲开,一道肉眼可见的、混合着赤红药力与灰黑阴煞之气的冲击波,呈环形骤然扩散开来。
呼……!
狂风席卷小院,吹得葛洪道袍猎猎作响,杂物乱飞。那冲击波掠过山石草木,并未造成实质破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震荡之力,瞬间扫过整个罗浮山外围。
与此同时,已深入一处名为“幽魂壑”的阴暗山谷中的干宝与李秋硕,正自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谷中雾气弥漫,寒意刺骨,四周影影绰绰,似乎有无数扭曲的怪石,又似有飘忽的黑影。
“干……干先生,此地阴森过人,不似善地,我们还是回去吧……”李秋硕声音发颤,紧紧抓着干宝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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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宝却兴奋不已,借着手中微弱灯笼光,四下张望:“阴森就对了!此乃鬼市将开之兆!你看那雾气,是否如有生命般流转?听,是否有窃窃私语之声?”
恰在此时,葛洪丹炉那道诡异的冲击波悍然扫至。
嗡……
两人只觉头脑一懵,仿佛被一柄无形大锤击中耳膜,周遭景象瞬间扭曲、模糊。下一刹那,山谷中的浓雾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原本只是隐约的窃窃私语,陡然变得清晰可闻,化作无数嘈杂、混乱、充满怨怼、贪婪、迷茫的低语、哭泣、尖笑,直接灌入脑海。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四周那些原本模糊的、疑似怪石的影子,在雾气波动中,竟渐渐显露出“形态”。有身着前朝服饰、面色青白的商贾,提着绿油油的灯笼;有缺胳膊少腿、浑身湿漉漉的兵卒,茫然四顾;有面容姣好却无脚、飘荡空中的女子,低声啜泣;还有更多奇形怪状、难以名状的阴影,在雾气中凝聚,又消散……他们身前,或铺着破布,摆着些锈蚀刀剑、枯骨、不知名的发光草叶;或空着手,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打量着突然出现的两个“生人”。
鬼市,真正的鬼市,竟因葛洪那一道混合了纯阳丹力与地脉阴煞的冲击波,被短暂地、强制性地“显形”了。
“啊……”李秋硕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差点瘫软在地。
干宝也是面色煞白,心脏狂跳,但他强忍着恐惧,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纸笔,就着灯笼微光,便要记录这千载难逢的景象,口中兀自念念有词:“晋…晋某年月,罗浮幽魂壑,亲见鬼市…其民多样,有古商贾,有亡卒,有溺死女鬼…交易之物,似为阴冥所需…其声嘈杂,直贯脑髓…”
然而,他的“学术观察”很快就被打断。那些鬼影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显形”和两个活人的闯入惊扰,原本就混乱的秩序顿时崩塌!提着绿灯笼的商贾猛地朝干宝扑来,似乎想抢夺他手中的笔;那无脚女子发出凄厉尖啸,声音刺得人头痛欲裂;茫然的兵卒则开始无差别地推搡冲撞…整个鬼市,瞬间陷入一片狂乱。
“干先生!快走!”李秋硕鼓起残存勇气,拉住几乎要被鬼影淹没的干宝,连滚带爬地朝着来路逃去。身后是无数扭曲、追逐的鬼影和灌脑魔音。
而此刻的小院中,葛洪刚以法力平息了丹炉的躁动,看着炉底一小撮冒着灰黑之气、彻底炼废的药渣,正自皱眉懊恼,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幽魂壑方向。
“不好!这两个惹祸的精怪!”他瞬间感知到那股因自己失误而逸散的异常波动,竟意外搅动了幽魂壑的阴阳平衡,更隐约听到了李秋硕那声惊恐的尖叫。
葛洪脸色一沉,也顾不得清理丹房,身形一晃,已如一道青烟般掠出小院,直扑幽魂壑而去。他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干宝真是个灾星,自己炼丹失误都能被他赶上,还偏要拉着那老实孩子去什么鬼市!这下好了,一地鸡毛,不,是一壑的鬼影,看他如何收拾。
这正是:
丹力阴煞撼幽冥,书生冒昧闯鬼庭。
仙师未解炉中惑,又得匆匆救残星。
欲知葛洪如何平息鬼市骚乱,干宝二人能否安然脱身,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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