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不像。”
灰袍人开口,依旧是那种毫无波澜的、直接响彻意识的声音。他坐在椅中,姿态甚至算得上闲适,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刻刀,划在陈太初心头。“封建宗法之基未彻底动摇,资本萌芽之芽被强行催发又试图以‘仁政’束缚,君主威权与宪政虚文并存,官僚系统换汤不换药,地方治理新旧杂糅,民众意识更是混沌未开。陈太初,你打造的,是一个矛盾的聚合体,一个……不稳定的过渡态。它既非你来的那个世界的任何可识别政体,也非此世界自然演进可能产生的形态。用你的话说,封不封建,资不资本,非驴非马。”
青衫人的目光落在陈太初案头那份关于“田亩清查罚则”的公文上,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背后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与人性博弈。“效率低下,阻力重重,旧势力不断以新瓶装旧酒,新规则在旧惯性的冲刷下变形。你的‘编号’,并未能建立清晰、自洽、可持续的新秩序‘算法’。我们观测到的熵值(混乱度)在某些领域甚至有所升高。”
面对这近乎全盘否定的冰冷评判,陈太初最初的震惊与寒意,反而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取代。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迹清晰可见。他没有暴怒,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端午艾草与雄黄酒的味道,那是人间鲜活的气息。
“和平演变,”陈太初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在泥泞中跋涉多年的人才有的沉滞与力量,“二位高高在上,俯瞰时空,或许觉得大刀阔斧、推倒重来,制定一套完美的‘程序’,强行灌输,才是最‘高效’的方式。”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两个仿佛由纯粹理性构成的存在,眼中燃烧着某种难以熄灭的火焰。“但我做不到。我不是在摆弄没有痛感的代码,我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是千千万万有血有肉、有家庭、有牵绊、会恐惧、会贪婪、也会在绝境中迸发出善意的‘人’!你们看到的‘乱七八糟’,是我在尽量避免大规模流血,避免社会结构瞬间崩塌,导致饿殍遍野、生灵涂炭的前提下,一点点去撬动那块巨石!”
“现代的人?”陈太初嘴角扯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你们以为,把‘平等’、‘自由’、‘民主’这些词像符咒一样念出来,他们就能瞬间理解、接受并奉行不悖吗?不,他们习惯的是宗族,是乡约,是皇权,是‘老爷’,是‘青天大老爷’!骤然给予他们无法理解的‘平等’,带来的可能不是解放,是更大的混乱与失序!”
他指向窗外,尽管看不见,但那喧嚣的人声似乎穿透了墙壁,隐隐传来。“我要做的,不是凭空建造一座精美但无人能住的空中楼阁。我要做的,是先在这片土地上,播下‘公平’的种子。不是结果均等的‘平均’,而是机会相对公平、规则相对透明、付出能有回报的‘公平’!科举改制,是给寒门一个相对公平的上升之阶;方田均税,是试图建立相对公平的赋税基础;推广新学、鼓励工商、规范律法……所有这些,都是在一点一滴,将‘公平’的概念,渗透到他们的日常,浸润到他们的认知里。”
陈太初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但很快又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长远的、近乎悲悯的规划:“这需要时间,漫长的时间。我把它分成三代。第一代,就是我正在做的,用十年,甚至更久,通过新政的推行,新学的教育,新事物的出现,将‘公平’、‘契约’、‘法理’这些种子,尽可能广地撒下去,让它们在社会中生根,哪怕一开始只是畸形的、扭曲的芽。”
“第二代,”他目光似乎投向了遥远的未来,“是现在十岁以下的孩童。当他们长大,他们所处的环境,他们接受的教育(如果我的新学能推广下去),他们看到的社会运行方式,将与我这一代人有显着不同。‘公平’的种子,或许能在他们心中长成更茁壮的幼苗,成为他们思考问题的潜在逻辑。这又需要十年,甚至更久。”
“然后,才是第三代。”陈太初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坚定,“当那些从小就在相对更公平、更讲规则、更注重‘个人努力’而非‘出身门第’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人,成为社会的主流,当他们心中对‘不公平’的容忍度降到极低,对‘应有之权利’的认知清晰无比时——那才是进行更深层次、更触及根本制度改革的时候。那时候,阻力或许仍在,但支持变革的土壤和力量,也将真正形成。”
“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五十年。”陈太初看着那两个似乎不为所动的“观察者”,一字一句道,“我知道,在你们的时间尺度上,这可能只是一瞬。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可能看不到‘第三代’真正开花结果的那一天。但这就是我的选择。我宁愿做一个愚公,一铲一铲,一代一代,去移那座名为‘积弊’的大山,也不愿做一个颛顼,用暴力与强权去‘平整’大地,哪怕那样在你们看来‘效率’更高,结果更‘整齐’。”
书房内陷入沉寂。只有陈太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那永不间断的、属于人间端午的模糊喧嚣。香炉里的青烟终于不再笔直,而是被某种无形的气流微微搅动,曲折盘旋。
青衫人与灰袍人再次对视,这次,他们“眼中”似乎有极其微弱、极其复杂的数据流光掠过,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变量,这个不按“最优算法”行事,固执地选择了最笨、最慢、最充满不确定性路径的“bug”或“修复员”。
灰袍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或许是……一丝极淡的、属于“观察意外”的兴趣?
“很有趣的推演。基于有限生命个体视角的长期社会工程规划。情感驱动,牺牲短期‘效率’以换取可能的长期‘系统稳定性’与‘低暴力成本’。变量‘陈太初’,你的行为逻辑,确实超出了初始植入‘救世’指令的简单范畴。你正在生成……独特的‘人格化决策模式’。”
他微微歪头,像是在检索什么:“但你的模型建立在多重脆弱假设上:第一,你的‘第一代’播种能持续,不被强力反扑中断;第二,‘公平’种子能按你预期方向生长,而非变异;第三,代际传递过程中,‘新观念’不被‘旧环境’大幅同化或扭曲;第四,外部环境(如战争、天灾)允许你这缓慢的‘和平演变’有足够时间窗口。任何一环断裂,你的‘三代’模型都将崩塌。”
陈太初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疲惫,也有一种近乎狂妄的坦然:“我知道。所以我每一天都在走钢丝,在妥协,在斗争,在平衡,在赌。赌人心向善的可能,赌时势能给予的缝隙,也赌……我这点微末的‘先知’,能避开最坏的陷阱。这就是我的路,一条看不到尽头,甚至可能随时跌入深渊的路。但至少,我在往前走,在试着让这片土地,变得比我来时,好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顿了顿,看着那两个似乎代表着某种更高意志或规律的存在,缓缓问道:“那么,二位今日前来,宣判了我的‘低效’与‘不成功’之后,是打算‘纠正’我这个错误,还是……只是来告知我,在你们看来,我终将失败?”
窗外,一只龙舟竞赛似乎到达了高潮,震天的鼓声与呐喊声穿透重重阻隔,隐约传来,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与原始的竞争激情。那声音,与书房内这场关乎文明走向的冰冷对话,形成了宇宙尺度般的荒诞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