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明叔载着宋金刚来到混元宫。在大门口下车时，三门的门洞里迎面吹来一股风，宋金刚感觉浑身暖暖的，心底的烦躁、暴虐等情绪一扫而空，再次找回了出国前的宁静与平和。宋金刚对着山门深施...腊月二十三，小年。混元宫檐角悬起红灯笼，纸糊的窗花贴在玻璃上，映着晨光透出喜气。西施一早便蒸好了年糕，米香混着灶火气息，在冷冽空气里蒸腾出暖意。赵蕊踮脚去揭锅盖，被热气扑得缩回手，笑嘻嘻地朝周易喊：“仙长，年糕粘牙不粘牙？”周易正用朱砂调墨，在青砖地上写“福”字草稿——不是写在纸上，而是以指代笔、以气凝墨，在砖面浮起一道赤色符纹。他头也不抬：“粘才好，粘住福气，粘住财运，粘住来年不散的阳气。”话音未落，李明达已捧着黄铜小香炉过来，炉中三支线香燃得极稳，青烟直线上升，竟在半空凝成一只展翅白鹤，盘旋三圈后倏然消散。这是神农氏赐下的“守岁香”，只在年关前七日可燃，燃时若见鹤形，则预兆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昨夜子时，混元宫后山那株千年银杏突然抽新芽，嫩绿如翡翠，枝头还结了三枚金果，果皮上天然浮现金色篆文——“瑞、寿、安”。周易没声张，只让王嫱悄悄采下，用玉匣封存，待除夕夜供于混元殿主神像前。午饭前，武媚娘来了。她没开车，是乘一辆黑檀木雕凤马车来的，车辕上系着八枚铜铃，风过无声，铃却不响，只在入院门刹那齐齐一颤，震落檐角积雪。她穿素白交领襦裙，外罩玄色鹤氅，发间一支玉簪斜插，簪首雕着半片未展的莲瓣。下车时，指尖拂过车门铜环，环上“贞观”二字忽泛微光，随即黯淡如旧。“陛下遣我来取春联。”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院喧闹。西施擦着手迎上来，武媚娘却先向周易敛衽一礼，再转向李明达：“殿下说，今年长安城十二坊，每坊都贴混元宫手书春联。若不够，可再送百副。”周易搁下朱砂笔：“百副？怕是要三百副。”“正是。”武媚娘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展开是长安坊图，朱砂勾勒出三百二十处门楣位置，“殿下还说，各坊春联内容须有别——永宁坊近太学，宜用‘书声破晓千峰醒’；平康坊多乐户，当写‘琵琶弦上春风起’；而大慈恩寺旁曲江坊，则要‘雁塔题名云外笔，曲江流饮月中舟’……”她说话时，李明达已飞快记下，笔尖沙沙作响。赵蕊凑过去看，忽然咦了一声：“这个‘崇仁坊’，怎么标了三处？”武媚娘眸光微沉：“因坊内新设三处义学，一处教蒙童识字，一处授女子算经，一处专讲《齐民要术》——殿下说，春联须与所教相契。教算经的门口，得写‘珠算拨开千重雾，心田种出万斛粮’。”周易点点头，转身进屋取来一方紫檀砚台，研墨时指尖暗运真元，墨汁渐泛星辉。他铺开丈二宣纸，提笔蘸墨，第一联写给曲江坊——笔锋起处，墨迹未干，纸面竟浮出淡淡水波纹，似有曲江活水自纸中涌出。第二联写永宁坊，落笔“书声”二字时，墨色凝成细小竹简状，随风轻颤，仿佛真有琅琅诵读之声自字间溢出。写到第三联，墨将尽，周易未添新墨，反将笔尖在砚池边缘轻刮三下。刮下的墨屑悬浮空中，自行排列成“春风又绿江南岸”七字，字字如活，绕纸盘旋一周后，倏然没入纸中。整张春联霎时泛起青碧光泽，连西施炖鱼的灶膛火苗都随之跳动三下，由赤转青。“这……”赵蕊看得呆住。“墨中融了青帝春气。”周易搁笔，“春联不是死物，是引气之媒。贴出去，能助坊中百姓肝木生发，少些郁结之症。”正说着，李白风风火火闯进来，发带散了一半，腰间酒葫芦晃得叮当响：“师尊！狄道马场又凑出三千匹！刚押到陇西，全是河曲良驹，毛色如墨，四蹄踏雪，性子烈得很，但驯得快！”他抹了把汗，喘口气又道，“胡紫阳说，您若点头，他愿带三十个道士，持《太乙金光咒》符箓去陇西镇马——咒音一响，马群自动列阵，跪拜如人！”周易尚未答话，院门又被推开。这次是满桂，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辽东的雪粒，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抬着口樟木箱。他冲周易抱拳：“陛下命末将送‘辽东铁’二十锭，说是按您图纸打的——高炉炼钢，加了陨铁粉，再掺三成熟铁反复锻打。您瞧瞧成色。”箱子掀开，二十块乌黑铁锭静卧其中，表面毫无锈迹，却隐隐透出暗红血丝般的纹路。周易伸手抚过一块，指尖微麻——这不是凡铁，是含了地脉煞气与军魂戾气的“战魄铁”，铸刀可裂甲，打钉能镇邪。他颔首：“不错。回头让朱元璋看看，他那座钢壳高炉，该试熔这批铁了。”满桂咧嘴一笑，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件事……昨夜辽东巡检司密报，建奴镶黄旗副都统带五百精骑，假扮商队欲闯宁远关。被我们提前埋伏的‘雷音弩’射杀三百，余者溃逃时，扔下三口铁箱——箱中不是晋商密信，还有三张地契，盖着福王府印。”周易眼神骤冷。满桂从怀中掏出一封油纸包着的信：“福王亲笔，许诺建奴破关后，割辽东三卫予其牧马，换他们助自己‘清君侧’。信末还有一行小字：‘事成之日，愿奉陛下为太上皇，自居摄政王，效周公故事。’”院中一时寂静。西施停了搅锅的勺子，王嫱放下切肉的刀，李明达手中的小本本啪嗒掉在地上。周易接过信，没拆，只用拇指摩挲信封一角。那里有个极淡的朱砂印记，形如半枚残月——是福王私印“寒潭映月”的变体。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倒是想学周公。可惜周公辅成王，是因成王年幼；而今朱由检十八岁，亲政诏书已昭告天下，福王这‘摄政’二字，是谋逆，还是僭越？”话音落，他指尖一弹，信封无火自燃，灰烬飘落时，竟在青砖上烙出一个清晰“篡”字，字迹深如刻痕，久久不散。就在此时，混元宫后山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众人抬头，只见三只白鹤自银杏树顶振翅而起，羽翼掠过之处，空中凝出三行金光小字：【天水郭淮，弃魏归汉，斩雍州刺史杨仪于陈仓道，献首级于长安城楼】【崇祯世界，右大营贪腐案发，兵部侍郎周延儒畏罪自缢，留遗书十页，详载东林党放奴入关始末】【契丹耶律德光暴毙于幽州军帐，临终嘶吼‘火龙噬心’，帐中唯余焦臭，无伤无血】三行字悬停半空，金光流转，映得满院如沐朝阳。李明达失声：“这……这是天机显化？”“不。”周易望着鹤影消逝的方向，声音平静，“是因果落地的声音。”他转身走向厨房，掀开西施的铁锅盖。鱼头汤正咕嘟冒泡，胶质浓稠如乳，浮着点点金星——那是昨夜银杏金果碾碎后撒入的。他舀起一勺汤，吹了吹热气，递给赵蕊：“尝尝。”赵蕊喝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大：“甜的？”“胶质遇火则甘，”周易说，“乱世熬汤，火候最要紧。火太急，胶质散了，汤就寡淡；火太弱，杂质难除，汤便浑浊。如今各世界都在熬这一锅汤——三国在熬石城固垒之火，大明在熬京营淬炼之火，大宋在熬边关拒敌之火……火候到了，汤才够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所以，今年春联不必写‘风调雨顺’，要写‘火候正好’。”满桂哈哈大笑，拍着大腿：“对！老子在辽东就爱听这话——火候正好，箭出必中！”笑声未歇，院门又响。这次来的是谢道韫，她未持《兰亭序》，而是捧着一卷竹简，简身泛着温润玉色，赫然是用昆仑山阴产的“琅玕竹”所制。她将竹简递向周易，神色郑重：“家父言，此乃《河图洛书》残卷摹本，原藏于曲阜孔庙夹壁。今岁大旱，曲阜井水枯竭三丈，唯孔庙古井涌出甘泉，泉眼石缝间，便嵌着此简。”周易接过竹简，指尖触到简面刹那，简上浮起无数游动蝌蚪文，如活物般钻入他眉心。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原来如此……黄河九曲，非是天定，实为上古巫祝以‘禹步’导引地脉所成。难怪大宋治河总不得法——你们在治水，而水脉本身，早被先民改写成了一部行走的《河图》。”他忽将竹简递给李白：“拿去，让胡紫阳照着上面‘导脉十六步’，在汴京外城挖十六口深井。井成之日，引黄河水灌入，水行至第七口井时，必喷涌三丈，化为云气——此即‘龙吐云’之象，云聚则雨降，雨降则汴京无涝无旱。”李白郑重接过，转身欲走，又被周易叫住：“等等。告诉胡紫阳，挖井时若见青石刻龟，勿动，只在其背刻‘周’字。刻完，龟石自会沉入地脉，替你们镇住汴河龙脊。”李白应声而去。谢道韫却未走，她望着满院忙活的人，轻声道：“道韫此来，还有一问。家父问，若儒家欲立‘天地君亲师’为新五常，混元宫可愿共祭？”周易沉默片刻，忽然指向院中那株银杏：“你看它。”众人望去。银杏枝头，三枚金果依旧晶莹，但果蒂处已悄然萌出三粒嫩芽，芽尖一点朱红，如将燃未燃的灯芯。“天地君亲师，是人伦之纲。”周易说，“而混元宫祭的，是‘生生不息’四字。君可易，师可更，唯有这生生之气，亘古长存。谢先生若真想立新五常……不如把‘师’字，换成‘生’字。”谢道韫怔住，随即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已有泪光：“道韫明白了。回去便禀父亲——新五常，当为‘天地君亲生’。”她转身离去，裙裾掠过门槛时，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一声，清越如磬。午后，武媚娘带着八副写好的春联准备启程。临上车前，她忽然折返，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琥珀，琥珀中封着一滴暗金色血液：“陛下说，此乃初唐时猎获的‘金鳞蛟’心血，可解百毒，亦可……唤醒沉睡血脉。若哪位弟子修行遇阻，以此血滴入丹田，或有奇效。”周易接过琥珀，触手温润，内中血滴似有心跳。他看向李明达——小姑娘正蹲在墙根数蚂蚁，辫梢沾了点年糕渣；又看向赵蕊，她正帮西施揉面，面粉沾满鼻尖；再看向王嫱，她默默将炖好的肉分装进食盒，动作轻柔如抚琴。他没把琥珀交给任何人，只将其轻轻按在混元宫正门门楣中央。琥珀瞬间融入木纹，门楣上浮现出一条微不可察的金色蛟影，盘绕一圈后，悄然隐没。“血脉觉醒，不在外求。”周易说，“在灶火不熄，在书声不断，在春联年年新贴——这才是最硬的传承。”暮色四合时，混元宫灯火次第亮起。西施端出最后一锅炸年货：金黄酥脆的藕合、雪白软糯的糯米丸子、琥珀色的蜜汁排骨……香气缠着晚风，飘过院墙，飘向远处霓虹闪烁的都市。周易站在廊下，看赵蕊和李明达在院中挂灯笼，两个丫头踮脚够不着，满桂笑着托起李明达，小姑娘咯咯笑着，把灯笼挂歪了半寸。这时，手机震动。是朱由检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福王已锁，铁案成。】周易删掉消息，抬头望天。冬夜晴朗，星汉西流，一颗新星正悄然亮起，光芒清冷而坚定，悬于紫微垣侧，熠熠生辉。他忽然想起早上写的那副春联——给崇祯世界右大营的：上联：铁骨铮铮煅百炼下联：星芒熠熠照千营横批：火候正好风过庭院，灯笼轻摇，光影在青砖地上缓缓游移，最终，恰好覆住地上那个未散的“篡”字。字迹在光中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