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灵玉,会打太极吗?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了。”庭院内,陆玲珑正绘声绘色地跟赵真讲述着此次前往术字门所发生的一切。“事急从权,所以我只能把您老人家抬出来……”“无碍。”赵真摇了摇头,脸上...郑子布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柄裹着冰霜的钝刀,缓缓刮过每个人的耳膜。他站在枝头,衣袍在夜风里纹丝不动,仿佛连气流都绕着他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怒火,没有悲怆,只有一种被岁月与背叛反复淘洗后的、近乎透明的疲惫。阮丰仰着头,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扭曲得厉害,嘴角几乎撕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可眼窝深处却空无一物——不是冷漠,不是癫狂,而是一种彻底被“掏空”后的回响。“四哥”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时,竟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你恨我?”他歪了歪头,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可当年在章嘉峰后山,你亲手把我从雪坑里刨出来,用内炁吊着我最后一口气……那时候,你抱着我,说‘十一,你得活着,替我们把八库仙贼传下去’。”郑子布没说话。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下一瞬,七道青光自他掌心迸射而出,如游龙盘旋,在半空中骤然凝形——七尊力士再度浮现,却比先前更显凝实:眉目狰狞,肌肉虬结,手持铜锤、铁锏、钢叉、斩马刀、狼牙棒、混铁棍、青铜钺,周身翻涌着厚重如铅的阴煞之气。这不是符箓召唤,而是以自身精血为引,借龙虎山秘传《上清七力士敕令真诀》所催动的“活符”!每一尊力士,皆是郑子布三十年修为所炼的一缕神念化身!“你用我的功法,杀我的人。”郑子布声音终于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潭,“还穿着我当年送你的那件灰布褂子。”阮丰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磨损起毛的衣襟,忽然伸手,一把扯开前领!刺啦——粗粝的布帛撕裂声中,他胸膛赫然裸露出来。那里没有肌肉,没有骨骼轮廓,只有一片暗褐色、如同风干树皮般的皮肤,纵横交错着数十道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旧疤。而在心口正中,一道碗口大的圆形焦痕赫然在目——边缘漆黑如墨,中心泛着幽蓝微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冯宝宝瞳孔骤缩。巴伦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后退半步。就连夏柳青也停下了喘息,死死盯着那道伤疤。“这是……天师府雷法·九霄伏魔印?!”冯宝宝失声。“不。”郑子布缓缓摇头,“是老天师亲自出手,用‘三昧真火’烧的。”空气骤然凝滞。三昧真火——非焚肉身,专灼神魂。凡被此火烙印者,纵使不死,亦断绝一切通玄之路,永世不得再聚一丝真炁。这是天师府对叛徒最重的刑罚,比千刀万剐更冷,比魂飞魄散更痛。“可他现在……”巴伦嗓音干涩,“不仅活着,还能动,还能打……”“因为他在挨完那把火之后,把自己……喂给了八库仙贼。”郑子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水,“他把那团被烧成灰烬的神魂,塞进了八库仙贼的‘胃’里。然后,一点一点,把‘消化’出来的残渣,重新拼成了自己。”阮丰抬起手,轻轻摩挲着胸口那枚幽蓝伤疤。“疼啊……真疼。”他喃喃道,声音忽而变得异常温柔,像是回忆起什么极甜美的事,“可你知道吗,四哥?当第一缕被‘消化’出来的炁,顺着我断裂的脊椎往上爬的时候……我听见了。”他顿了顿,舌尖缓缓舔过下唇,仿佛在品尝某种久违的滋味。“我听见了……八库仙贼在唱歌。”众人浑身一凛。不是幻听。不是疯话。是真实的、来自生命底层的共振。那一瞬,整片密林的虫鸣、风声、落叶坠地的微响……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低、极沉、仿佛自地壳深处传来的嗡鸣。它不震动耳膜,却直抵颅骨内壁;不扰人心神,却让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开始逆流奔涌。夏柳青膝盖一软,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土里。冯宝宝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攥住地面,指甲崩裂渗血。巴伦双膝发颤,脸色由青转紫,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钩子正在他气管里来回刮擦。只有郑子布,依旧稳稳立于枝头。他左手负于背后,右手五指微微颤抖,指节泛白,袖口之下,手腕处赫然缠着七道暗金色的细线——每一道,都连着一尊力士的眉心。那是他在强行镇压。镇压这方天地里,正在被唤醒的、属于八库仙贼本源的“饥饿”。“你听到了什么?”郑子布声音嘶哑。阮丰咧嘴一笑,瞳孔深处,那两簇妖异的蓝光骤然暴涨!“我听见它说……‘饿’。”话音未落——轰!!!他脚下的土地猛然炸开!不是爆炸,而是塌陷!仿佛地底突然出现了一口无形巨口,将方圆十丈内的泥土、碎石、枯枝、甚至空气本身,尽数吞吸进去!夏柳青首当其冲,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引力拽得离地而起,直直朝那塌陷中心飞去!“不好!”冯宝宝厉喝,不顾反噬,猛地弹身而起,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狠狠扣向夏柳青的左肩!指尖堪堪触到衣料——嗤!一道幽蓝弧光自阮丰指尖迸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劈在冯宝宝手腕内侧!没有灼烧,没有切割。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剥离”感——仿佛她手腕上的皮肉、经络、血管,乃至附着其上的所有炁,都在瞬间被抽离、蒸发、化为虚无!冯宝宝整条右臂,自腕关节往上三寸,霎时间变得惨白透明!皮肉之下,森森白骨清晰可见,却不见一滴血!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撤,右臂无力垂下,指尖微微抽搐。就在这一刹那的迟滞间——夏柳青已被彻底吸入塌陷中心!但就在他身影即将消失于那幽暗漩涡的前一瞬——啪!一声脆响,清晰得如同琉璃碎裂。夏柳青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倏然点在自己眉心!没有光,没有声,没有炁浪。只有一道细微得几乎不可见的金线,自他指尖迸出,笔直刺入漩涡核心!那金线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性”——仿佛它本就该存在于此,仿佛万物规则,在它面前都得低头让路。漩涡猛地一顿!仿佛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被一根针,精准卡死了主轴。紧接着——嗡……一声低沉悠长的震鸣自金线末端扩散开来。塌陷停止了。幽暗的漩涡表面,开始浮现出蛛网般的金色裂痕。咔…咔…咔…裂痕迅速蔓延,最终——轰隆!!!整个漩涡,连同其中吞噬的一切物质,竟如镜面般轰然炸碎!无数金色光屑漫天飞舞,每一片都折射着月光,如同星尘洒落人间。夏柳青的身影,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着,缓缓飘落回地面。他站定,微微喘息,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而他眉心处,赫然多了一道细若毫芒的金色印记,形如一道微缩的闪电。全场死寂。郑子布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那道金印,嘴唇无声翕动:“……‘闪’?!”阮丰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方才劈出幽蓝弧光的手指,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指尖开始,一点点褪色、干瘪、剥落,最终化为齑粉,随风飘散。没有痛楚,没有惊骇。只有一种纯粹的、被“抹除”的荒诞感。“你……”阮丰抬起头,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困惑,“你刚才……做了什么?”夏柳青没回答。他只是慢慢抬起左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又缓缓抬头,望向阮丰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月光下,他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战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前辈。”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压抑,“您饿了太久,是不是……已经忘了怎么吃东西?”阮丰怔住。“八库仙贼……”夏柳青继续道,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古老传说,“它吃的是‘炁’,是‘灵’,是‘存在本身’。可它最怕的,从来不是雷火,不是刀剑……”他顿了顿,指尖金芒微闪。“而是‘光’。”“因为光,会照见它藏在黑暗里的‘空’。”“而一旦被看见……”“它就不再是‘饿’,只是‘空’。”“而空……是填不满的。”最后几个字落下时,夏柳青指尖金光骤然暴涨!这一次,不再是细线。而是一束纯粹到极致的、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柱,自他指尖激射而出,不偏不倚,直贯阮丰眉心!阮丰没有躲。或者说,他根本来不及躲。那光柱击中他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悠长、空旷、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叹息。噗……阮丰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戳破的皮囊,从眉心那一点开始,无声无息地崩解。不是燃烧,不是粉碎,而是“消散”。金色光柱所及之处,他的皮肤、肌肉、骨骼、衣衫……一切构成“阮丰”的物质,都化作最原始的微尘,被光本身温柔地托起、扬起,最终融入夜色,再无痕迹。唯有一件灰布褂子,缓缓飘落。郑子布伸手接住。布料入手冰凉,带着淡淡的、陈年药香。他低头看着衣襟上那道被撕开的裂口,久久未语。风起了。吹散最后一缕金光,也吹动他花白的鬓角。远处,龙虎山主峰方向,隐隐传来钟声。咚——咚——咚——三声,沉稳,悠远,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只为在此刻响起。罗天大醮,尚未结束。可有些东西,已然彻底改变。冯宝宝拄着膝盖,艰难地站直身体。她看着夏柳青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却始终挺直的脊梁,看着他眉心那道渐渐隐去的金色印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哪本残破的茅山手札里见过的一句话:【上古有异人,行则生光,立则破暗,号曰“金色闪光”。非术也,乃命格也。此格者,不修真炁,不炼丹鼎,唯以身为灯,照彻诸般虚妄。然灯燃太盛,则灯芯自焚。故此格千年不出一人,出则必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音。巴伦走到她身边,声音沙哑:“他……到底是谁?”冯宝宝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夏柳青身上。“我不知道。”她轻声道,声音里有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没人再也别想把他,当成一个‘工具’用了。”夏柳青缓缓转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郑子布面前,深深一躬。“晚辈冒犯,还请前辈恕罪。”郑子布没看他,只是低头摩挲着手中那件灰布褂子,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刚才用的……是‘闪’?”“是。”夏柳青坦然承认。“谁教你的?”“没人教。”夏柳青直起身,望向远处龙虎山灯火通明的殿宇,“是我自己……想起来的。”郑子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手,将那件灰布褂子,轻轻搭在了夏柳青肩上。“穿上吧。”他说,“这件衣服,本来就是留给你的。”夏柳青一怔。“当年十一走后,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个人……穿着它回来。”郑子布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夺权,只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有些东西,哪怕被烧成灰,被嚼成渣,被埋进十八层地狱最底下,也还是能亮起来。”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就像光。”夏柳青低头,看着肩头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衣襟上那道新鲜的裂口。风拂过林梢,卷起几片枯叶。远处,龙虎山的钟声再度响起。这一次,不是三声。而是九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九声钟鸣,震得群山回响,惊起宿鸟无数。赵真站在远处一块山岩上,望着密林方向,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刚刚结束的通话界面。他身后,陆玲珑踮着脚尖,好奇地探头:“师傅,谁打来的呀?”赵真没回头,只是将手机缓缓收进口袋,望着那片被金光涤荡过的密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老天师。”“他说……罗天大醮,该换个主持的人了。”陆玲珑眨了眨眼:“啊?那谁来主持呀?”赵真终于转过身,目光越过她头顶,落在密林深处那个挺拔的少年身上。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眉心那点微不可察的金芒,正悄然隐去。“一个……刚刚学会发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