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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 收尾之战(6k)
    帐篷外的世界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靴子踩进雪里那一下的咯吱声,但埃里克知道这是错觉。每一次加点的感受,都像是在预告未来的自己能达到什么程度。当然,加点结束,随着它慢慢发酵,大...雪还在下,但势头已弱,细密的雪粒子在屋檐下凝成冰棱,偶尔“啪嗒”一声坠地,像某种微小而固执的倒计时。蒂法没松手。她指尖仍扣在杰罗尼胳膊内侧那块软肉上,指节微微发白,力道不重,却稳得惊人——不是发泄,不是质问,是确认。确认这具躯体真实存在,确认体温未散,确认心跳隔着厚实的派克大衣仍在搏动,确认他呼吸时胸腔起伏的节奏和从前一模一样。她没抬头看他,目光垂落,只盯着自己拇指指甲边缘被冻得泛青的月牙痕,耳边是他近在咫尺的、略带沙哑的吸气声,混着门外渗入的冷风与炉火噼啪的轻响。杰罗尼没挣,也没说话,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她额角,鼻尖蹭过她耳后一缕被寒气打湿的碎发。他左手搭在她后背,掌心温热,缓慢地、一下一下拍着,像安抚受惊的幼兽,又像在数她脊椎凸起的节律。他右肩胛骨下方,有道三寸长的旧疤,此刻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厚重外套下几乎不可察,可蒂法知道它在。她曾用指尖丈量过那道疤的走向,也曾在他熟睡时,用唇瓣描摹过它边缘愈合后微微卷起的皮肤。那是三年前在圣迭戈追捕毒枭时留下的,子弹擦过,差半厘米就击穿肺叶。当时他躺在医院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白,却还能对她笑,说:“这疤以后能当勋章,你摸着,是不是挺威风?”威风?她当时眼眶发热,只狠狠掐了他手臂一把,力道重得他龇牙咧嘴,却笑得更开。此刻这力道重现,他依旧没躲。“车检查完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炉火余音里,尾音微颤,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慌乱。“嗯。”他应着,喉结滚动,“螺丝紧了,异响没了。加油站老师傅说,胎纹还深,刹车片也够厚,就是……防冻液该换了,我顺手加满了。”她说不出话来。防冻液。加满。这些词太日常,太琐碎,太像他们之间从未断裂过的、最普通不过的清晨对白。可就在两小时前,她站在门廊上,看着越野车灯撕开雪幕冲来时,心脏几乎撞碎肋骨——她甚至没看清车牌,只看见车顶积雪被气流掀飞的弧线,便本能地攥紧围巾,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想的不是车,不是防冻液,是塞阔雅莫越野车后备箱里那支拆解过的m24狙击步枪,是埃里克昨夜离开前攥着她手腕时指腹粗粝的茧,是科里在壁炉边失焦的瞳孔里映出的跳动火苗,是布伦南在雪地里蹲下查看第一具尸体时绷紧的下颌线。她想的是,如果杰罗尼也在那片雪地里,在那些尸体之间,在那些被狼群啃噬得只剩半张脸的轮廓里……她不敢往下想。她只敢攥紧围巾,直到指节发麻,直到雪粒钻进领口,凉得刺骨。“利恩出来了?”她换了个问题,声音稳了些。“出来了。”他顿了顿,下巴在她额角轻轻一抵,“手续干净。沈行佳亲自送的文件,连个褶都没皱。”她终于抬眼。火光跃动中,他眼睛很亮,不是兴奋,不是得意,是一种沉静的、近乎疲惫的释然,像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望见归途灯火。她忽然想起今早他出门前,在玄关弯腰系鞋带的样子——后颈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脊椎,冬日稀薄的光线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他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时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半块抹布,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熨帖地填满,又酸又胀,几乎要漫溢出来。原来他早知道会回来。“那就好。”她喉咙发紧,只挤出这三个字,随即猛地吸了口气,仿佛要把这满屋暖意、这炉火、这男人身上沾染的雪气与硝烟味,连同他自己一起,深深吸进肺腑深处。杰罗尼笑了。不是惯常那种带点痞气的、让人想捏他脸的笑,而是真正舒展的,眼角漾开细纹的笑。他抬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一遍遍摩挲她冻得微红的颧骨,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层薄冰。“饿不饿?”他问,声音低沉温和,“娜蒂煮了汤,我闻着,比去年冬天那锅还香。”她没回答,只是踮起脚尖,额头抵住他下巴,闭上眼。他下颌的胡茬有些扎人,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也听见他胸腔里传来沉稳的搏动,咚、咚、咚,像某种古老而可靠的节拍器,校准着她紊乱的呼吸。窗外,雪落无声,世界被厚厚裹在寂静里;窗内,炉火噼啪,人声渐起,娜蒂在厨房里喊着“汤要凉了”,瑞拉正扯着阿肯少的袖子追问“舅舅的猎枪到底多长”,杰奥和埃里克在争论雪橇犬的血统纯度,外婆的摇椅吱呀作响,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摇篮曲。她忽然明白,所谓“家”,从来不是某座木屋,不是某条覆雪的土路,不是某个被炉火照亮的黄昏。它是杰罗尼肩胛骨上那道旧疤的走向,是他修长手指拂过她鬓角时的温度,是他面对深渊时沉默的侧影,更是此刻,他怀抱里这方寸之地——安全,恒定,不容置疑。“嗯。”她终于应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胸前,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鼻音,“饿了。”他低低笑出声,手臂收得更紧,几乎将她整个圈进怀里,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含笑:“那走,趁娜蒂还没把汤全分给孩子们——我可不想喝到第三碗底的清汤寡水。”他松开她,却没放手,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他的掌心宽厚,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层薄茧,是常年握枪、攀岩、拆卸器械留下的印记,粗糙却异常安稳。她反手回握,指尖用力嵌进他指缝,仿佛要借此汲取某种永不枯竭的力量。两人并肩向屋内走去,皮靴踩在门廊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踏实的咯吱声。门被推开,暖黄灯光与喧闹人声瞬间涌出,像一张柔软而温暖的网,将他们兜头罩住。娜蒂端着汤碗从厨房探出头,一眼看见他们交握的手,嘴角立刻扬起,眼神促狭却不失暖意:“哎哟,这手牵得,比瑞拉刚赢的纸牌还紧呐!”瑞拉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举着手里几张皱巴巴的扑克牌嚷嚷:“妈!你看!我赢了舅舅三轮!他出老千!”阿肯少作势要抢,被塞阔雅莫笑着拦住:“别闹,让蒂法和杰罗尼先坐,汤都快凉透了。”老太太摇椅停了一瞬,浑浊的眼睛扫过他们相扣的手,又落回蒂法脸上,嘴角那抹了然的笑意更深了,只慢悠悠道:“好,好,回来就好。雪天路滑,人平安,比什么都强。”杰罗尼被娜蒂按在餐桌主位旁,蒂法自然坐在他身侧。娜蒂亲手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堆尖的炖肉块在琥珀色汤汁里沉浮,香气扑鼻。他接过碗,朝娜蒂点头致谢,目光却始终落在蒂法脸上,见她低头搅动碗里汤匙,睫毛在炉火映照下投下浅浅阴影,才放心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热汤滑入喉咙,暖意一路向下,熨帖着胃部,也缓缓化开方才门廊上那点紧绷的余韵。他侧过头,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明天……要是雪停,风小点,我带你去溪谷那边看看。听说白尾鹿这两天爱往橡树丛里钻,脚印新鲜。”她搅汤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火光在她瞳孔里跳跃,像两簇小小的、安静燃烧的火焰。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将汤匙轻轻放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声轻响,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在他碗沿外侧,极快地、极轻地一点——像一个隐秘的应答,一个只属于他们的、无需言明的约定。杰罗尼眸色一深,笑意加深,低头喝汤,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知道,她懂。懂他为何提溪谷,懂他为何说白尾鹿,懂那并非单纯狩猎邀约,而是某种郑重其事的交付——交付他所知的这片土地的秘密,交付他警惕的边界,交付他愿意为她放低姿态去理解、去靠近的、属于怀俄明荒原的呼吸与脉搏。她指尖那一点,便是收下。这时,埃里克忽然放下汤匙,用纸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嘴,目光扫过杰罗尼,又落回蒂法脸上,带着点探究的锐利:“蒂法,利恩出来的事,你知道多少?”桌边瞬间安静了半秒。娜蒂给瑞拉舀汤的动作停在半空,阿肯少端着杯子的手也顿住,塞阔雅莫抬起眼皮,目光沉静地落在埃里克脸上。老太太摇椅的吱呀声也悄然止息。蒂法没看埃里克,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汤碗,吹了吹,小口啜饮。热汤滑入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灼烧感,却奇异地让她头脑清明。她知道埃里克在试探什么。利恩的案子,表面是贩毒链条崩断,背后牵扯的南坦·熊雷势力盘根错节,而昨晚农庄的屠杀,更是将整张网撕开一道狰狞的豁口。埃里克需要确认,杰罗尼在这场风暴里,究竟站在哪一边?是仅仅作为利恩的辩护律师完成职责,还是……更深的介入者?她咽下最后一口汤,放下碗,这才抬起眼,迎上埃里克的目光。没有回避,没有闪躲,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透明的平静。“我知道利恩没罪。”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炉火的噼啪与窗外隐约的雪落声,“证据链上,他经手的每一笔货,来源、流向、最终买家,都有dEA的监控记录和第三方银行流水佐证。他只是个‘搬运工’,一个被南坦·熊雷用家人胁迫的、连自己仓库里藏了多少冰毒都不知道的可怜虫。”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至于农庄的事……”她微微偏头,视线掠过杰罗尼沉静的侧脸,最终落回埃里克眼中,一字一句,“我知道,那不是他做的。就像我知道,埃里克舅舅你昨天夜里,去了哪里。”埃里克瞳孔骤然一缩,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桌上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娜蒂下意识攥紧了围裙边,阿肯少与塞阔雅莫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老太太摇椅重新发出吱呀声,却比方才更缓、更沉。杰罗尼没动,只是将右手覆上蒂法搁在膝上的左手,掌心温热,力道沉稳。他没看埃里克,目光专注地看着蒂法,仿佛她才是这世间唯一值得他凝视的风景。蒂法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热度,指尖微微蜷起,回握住他的手。她迎着埃里克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无波:“我知道你们都在做什么。科里在找答案,布伦南在追线索,沈行佳在拼凑碎片,而你,埃里克舅舅,你在用你的方式,把过去埋得太深、太狠的东西,一点点挖出来,摊在阳光下。”她顿了顿,炉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这很危险。但我不阻止。因为我知道,有些债,必须有人去讨。只是……”她微微侧首,看向杰罗尼,目光温柔而坚定,“只是,我希望他讨债的时候,身边永远有个人,能替他看着身后。”杰罗尼喉结滚动了一下,反手将她的手指全部拢进自己掌心,五指收拢,严丝合缝。埃里克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松弛下来。他忽然嗤笑一声,摇摇头,端起自己面前的汤碗,仰头喝尽,动作带着种豁然的洒脱:“行啊,蒂法。”他放下碗,目光在杰罗尼和蒂法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嘴角勾起一抹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笑意,“算你小子运气好。”他拿起汤匙,重重敲了敲碗沿,清脆声响打破紧绷,“都愣着干啥?汤要凉了!瑞拉,再不喝,你舅舅赢的三轮牌就变成四轮了!”哄笑声瞬间炸开,驱散了方才那点无形的滞涩。娜蒂笑着摇头,赶紧给每个人添汤;瑞拉夸张地捂住耳朵尖叫;阿肯少和塞阔雅莫碰了碰杯;老太太摇椅吱呀声重新变得悠长而安详。蒂法靠在椅背上,任由杰罗尼的手掌包裹着自己的手,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她望着壁炉里跳跃的火焰,听着身边熟悉的、充满烟火气的喧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沉甸甸压了太久的石头,正在悄然松动、消融。不是因为谜题解开,不是因为仇人伏法,而是因为这一刻——杰罗尼的手在她掌中,炉火在眼前,亲人环绕在侧,窗外大雪纷飞,而世界,依然安稳运转。她微微侧头,脸颊轻轻蹭过杰罗尼搭在椅背上的手臂,嗅到他袖口残留的、极淡的雪气与皮革气息。他察觉到,垂眸看她,眼底盛满炉火与星光。她没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世间最珍贵的凭证。雪,还在下。可门廊外,那盏昏黄的廊灯,固执地亮着,将门前一小片雪地,映照得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