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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 上班第一天
    北金斯利路 1721号。早晨八点,电脑室。埃里克盯着电脑屏幕,眉头拧成一个结。视频里的男人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枚钻戒,背景是俗气的粉色气球和LEd灯串。“惊喜!”...车子驶入镇子边缘时,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松林的尖梢,风卷起碎雪,在车灯前划出细密而凌乱的光痕。阿丽娅始终没松开科里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却不敢用力——仿佛一握紧,那点微弱的、刚刚浮出水面的希望就会被攥碎。科里则一直盯着窗外,目光掠过路边熟悉的木栅栏、歪斜的邮箱、挂着褪色麋鹿挂饰的老杂货店橱窗……这些曾与敏达的笑声一同嵌进他记忆纹理里的东西,此刻正被某种缓慢而锋利的东西重新刮擦、翻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又是一次,像在吞咽一块不断长大的玻璃。蒂法将扎尔塔娜那张纸重新摊开在膝头,指尖沿着那些歪斜却执拗的字迹缓缓移动。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发软,墨迹在几处洇开微小的深色晕痕,仿佛书写者当时指尖渗出的汗与泪。她没看埃里克,声音却极轻地落进车厢的静默里:“她说,‘敏达倒下时,沙发垫子是湿的’。”塞阔雅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一跳:“湿的?酒洒了?”“不是酒。”蒂法摇头,目光仍停在纸上,“是水。扎尔塔娜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萨拉正抱怨厨房漏水,水管接口松了,水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她让扎尔塔娜帮忙拿抹布,还顺手把半杯没喝完的柠檬水搁在沙发扶手上——敏达就坐在那儿。”埃里克忽然开口:“所以,当扎尔塔娜回来,发现敏达倒在沙发上,扶手上的水杯还在,但垫子湿的位置……不在杯沿正下方。”蒂法抬眼,两人视线在后视镜里撞个正着。无需言语,那未出口的推论已在彼此眼中灼灼成形:有人动过那杯水。不是碰倒,而是端起、饮尽、再放回原处——动作必须足够自然,才能让扎尔塔娜在慌乱中忽略这细微的异常;也必须足够快,才能赶在她离开的十几分钟内完成。“为什么动那杯水?”塞阔雅声音干涩,“下药?”“不一定是药。”蒂法将纸页翻转,露出背面——那里用极淡的铅笔画了一幅简笔画:歪斜的沙发,一个小小的、蜷缩的人形,以及沙发扶手上,一只被放大描粗的杯子。“扎尔塔娜画这个,是在确认自己没记错。她画了三次,前两次都被橡皮擦掉,只留下第三次的痕迹。你看杯口——”她指尖点向那圈突兀加粗的线条,“她强调这个轮廓,说明它在她记忆里非常清晰。而她记得的,不是杯子里有什么,是‘它被端起来过’。”科里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者终于破开冰面。他第一次转过头,目光如钩,钉在蒂法脸上:“谁会去碰那杯水?敏达连杯沿都没沾过,她说头晕,只靠在那儿闭眼……”“一个知道她不会喝的人。”埃里克接上,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车厢,“一个事先就知道她状态的人。不是派对上临时起意,是预设了这个场景——她会不舒服,会需要休息,会倒在那个位置,而那杯水,会成为最安全的载体。”车内骤然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薄雪的沙沙声。阿丽娅的手指无意识绞紧了科里的袖口,布料在她指下皱成一道道细密的褶皱。蒂法合上笔记本,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惊得科里肩膀一颤。“所以,第三类人,”她转向科里,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那个扎尔塔娜觉得‘不必防备’的人,他不仅熟悉敏达的身体反应,更清楚她当晚的每一个细节——她喝了几口饮料,吃了什么,甚至什么时候开始揉太阳穴。这种了解,不可能来自普通同学或泛泛之交。”科里的呼吸骤然变得短促。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滚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幼兽的哀鸣。阿丽娅立刻伸手环住他的肩,下巴轻轻搁在他颤抖的颈侧,眼泪无声地砸在他洗得发白的毛衣领口上。塞阔雅从后视镜瞥见这一幕,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他没说话,只是将车速又降了两公里,让这沉重的悲恸在平稳的节奏里缓缓沉淀。埃里克却在此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科里,我们得问你一件事。”科里没抬头,只是肩膀的震颤顿了一瞬。“敏达出事前两周,”埃里克说,“她有没有突然改变作息?比如,开始独自去某个地方,或者,频繁查看手机,等某个人的消息?有没有哪天回家特别晚,或者……特别开心?”科里依旧沉默。但蒂法注意到,他抵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那是人在极力压制某个名字冲口而出时,神经反射性的抽搐。蒂法没有催促。她只是解开安全带,侧身,从后座拿起自己的旧帆布包,从中取出一个磨砂玻璃瓶。瓶身标签早已磨损,只剩一角模糊的蓝色鸢尾图案。她拧开瓶盖,一股清冽微苦的草本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车厢里凝滞的悲伤。“外婆酿的紫锥菊酊剂。”她将瓶子递给科里,“喝一口。你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科里迟疑片刻,终于抬起脸。泪水糊住了他的睫毛,眼睛红肿不堪,可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一种被逼至悬崖边缘、即将决堤的锐痛。他接过瓶子,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流得更凶,可胸膛的起伏却渐渐平缓下来。就在这短暂的喘息间隙,一个名字,终于从他嘶哑的齿缝里挤了出来,带着血锈般的重量:“……杰伦。”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瞬。塞阔雅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堪堪停稳。他扭过头,瞳孔骤然收缩:“杰伦·霍克?那个在邮局分拣信件的?”科里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摊开的、微微颤抖的左手掌心。那里,一道浅褐色的旧疤痕蜿蜒横贯,像一条僵死的蚯蚓——三年前,敏达十岁生日,他笨拙地用美工刀给她刻木头小熊,刀锋失控,划开了自己的手掌。敏达哭得撕心裂肺,抱着他的手又吹又贴创可贴,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杰伦哥哥快来看爸爸流血了”,然后,穿着洗得发亮的蓝色工装裤的少年杰伦真的从隔壁院子翻墙过来,二话不说,用自己崭新的工装裤内衬撕下一条,利落地给他包扎,动作熟稔得如同演练过千遍。“他……”科里喉咙里像是堵着烧红的炭,“他总在敏达放学路上出现。不是接送,是‘偶遇’。说帮邮局送信到镇东头,顺路。敏达书包带断了,他第二天就修好了,还多缝了条加固的布带。敏达养的仓鼠死了,他陪她在后院挖坑埋,还用木片做了块歪歪扭扭的墓碑……”他猛地吸了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变了调,“他连敏达最讨厌吃胡萝卜,是因为小时候被一根胡萝卜噎住过的事都知道!谁会记住这种事?!”蒂法的指尖无意识掐进了掌心。杰伦·霍克。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记忆深处一扇尘封的门。她猛地想起外婆阁楼那只蒙尘的旧铁皮盒——里面躺着几张泛黄的照片,其中一张,是敏达五岁时在社区夏令营的合影。照片边缘,一个穿着不合身棒球衫、笑容腼腆的少年站在人群最外侧,手里捧着一叠刚分发完的彩色蜡笔,目光却越过所有喧闹的孩子,牢牢锁在敏达身上,那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又安静得令人心悸。“他今年多大?”埃里克的声音低沉如磐石,压住了科里崩溃的余音。“十九。”科里嘶声道,指甲深深陷进大腿肌肉,“去年刚满。”“职业?”塞阔雅追问,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邮局分拣员,兼镇图书馆周末义工。”蒂法替他答了,声音异常平静,“外婆提过,他每周三下午四点,雷打不动在图书馆儿童区整理绘本。敏达最爱去那里。”“动机呢?”埃里克目光如刀,“一个分拣信件的年轻人,图什么?”科里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埃里克,那里面翻腾着一种被长久蒙蔽后骤然洞穿的、令人胆寒的恍然:“图……图敏达每次看见他,都会笑。图他能第一个知道敏达今天扎了新辫子,图他递过去的苹果,敏达会接过去,咬一口,然后告诉他‘甜’……图他存在的每一秒,敏达都‘活着’,都‘属于’他能看到的地方。”他声音陡然破碎,肩膀垮塌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他根本不需要敏达爱他。他只要敏达‘存在’,并且‘被他看见’。一旦这种存在被打破……被别人分享,被别人带走……”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但所有人都懂了。那不是占有欲,是病态的、寄生式的依存。敏达的健康、欢笑、甚至每一次呼吸,都是他赖以生存的氧气。而她的“不适”,她的“脆弱”,她被守护者暂时遗弃的、短暂的“空白”……恰恰成了他扭曲世界里,唯一能攫取“永恒”的裂缝。蒂法缓缓闭上眼。窗外,暮色正浓重地泼洒下来,将松林染成一片肃穆的墨蓝。她脑中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扎尔塔娜纸页上那句被反复描画的句子:“……敏达一直挨着你,你说头晕,想回房间,但又怕扫大家的兴……”——一个习惯性压抑自身需求的女孩,一个永远“怕扫兴”的柔软灵魂。而杰伦,必然早已将这份柔软,锻造成了最锋利的刀刃。“车库帮和雅克坎的嫌疑,基本排除了。”埃里克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冷静得近乎残忍,“他们制造混乱,是为了彰显存在感。而杰伦需要的,是绝对的、不被注意的‘隐形’。他出现在派对,不是为了狂欢,是为了确保敏达在场,并且,确保她身边那个最忠实的守护者——扎尔塔娜,会在某个精确的时间点,离开她的视线。”塞阔雅重重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车窗上迅速凝成一片朦胧:“所以,他算准了扎尔塔娜会去帮萨拉……也算准了敏达会倒在那个位置……更算准了那杯水,会成为最好的‘通行证’。”“不止。”蒂法睁开眼,目光锐利如淬火的钢,“他算准了所有人——包括一年后的今天。他知道部落警局草率结案,知道科里叔叔会被巨大的痛苦压垮,失去追问的力气;他知道扎尔塔娜会背负终生的自责,将真相深埋心底,连对自己都不敢触碰;他知道,时间是最好的共犯,会冲淡所有线索,模糊所有面孔,最终,让那个坐在图书馆角落、安静修补绘本的少年,彻底融入小镇背景里,成为无人怀疑的‘好人’。”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投入深井的石子:“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急于脱罪的凶手。而是一个精心维护了一年‘完美无害’形象的……猎人。他比我们想象的更耐心,更冷静,也更危险。”科里终于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簇幽暗、决绝的火焰。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挡风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杰伦的家……在老锯木厂后面的桦树街37号。他父母……去年冬天搬去了安克雷奇。房子……空着。但他……每周三下午,固定会去镇西头的‘松针小屋’咖啡馆,坐两个小时。他说那里……wiFi信号好,适合……整理邮件。”埃里克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科里的肩胛骨。那一下力道很轻,却像一道无声的烙印。塞阔雅重新发动车子,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细碎而坚定的声响。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远山脊线,车灯亮起,两道雪亮的光柱刺破渐浓的黑暗,笔直地,射向前方未知的、布满桦树阴影的街道。蒂法低头,再次看向膝头那张写满字迹与涂画的纸。纸页边缘,扎尔塔娜在最后空白处,用极小的字,画了一个歪斜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箭头,指向右下角。箭头尽头,是三个用橡皮反复擦蹭过、却依然顽强残留的字母:J.H.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钻入,带着雪夜特有的凛冽气息,拂过纸面。那三个字母,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昏黄的顶灯下,微微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