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失联
虽然说,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埃里克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这倒霉圣体确实有点邪门,不,有点东西。还没接,他就已经能猜到电话那头不会是什么好消息。铃...雪风忽然卷起,像一柄无形的刀刮过溪谷边缘的裸岩,卷起细碎冰晶,在阳光下闪出无数道刺眼的银线。埃里克站在雪坡上没动,枪口垂落,马林1895温热的金属外壳还贴着掌心,余震尚未散尽。他没看倒地的母鹿,也没回头望杰奥那声压抑不住的喘息——他只是盯着那片枯死灌木带消失的方向,盯着头鹿最后扬起的蹄踝在坡顶划出的一道灰影,盯着它奔逃时脊背绷紧如弓弦的轮廓,盯着它没入嶙峋乱石前那一瞬回甩的脖颈。它没回头。可埃里克知道,它懂。不是听懂,是嗅到、尝到、辨出——那颗擦蹄而过的子弹,不是失手,是留白;那声枪响,不是猎杀,是对话;那缕硝烟,不是死亡预告,而是边界标记。塞阔雅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上坡来,靴底碾过半融的冰壳,发出细微裂响。他没看埃里克,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远处翻滚挣扎的母鹿身上。那头鹿后肩血洞正汩汩涌出暗红,前腿痉挛抽搐,却仍一次次试图撑起身体,鼻孔喷出粗重白雾,喉间滚动着低哑呜咽,不是哀鸣,是困惑。“它想跑。”塞阔雅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撕碎,“不是怕死,是怕拖累。”埃里克终于转过头,睫毛上沾着霜粒,眨一下,簌簌落下。“它选错了路。”“不。”塞阔雅摇头,抬手指向母鹿左侧三米外一丛压塌的枯草,“你看那儿。”埃里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枯草根部覆着薄雪,雪面下有几枚微凹的蹄印,方向与母鹿挣扎轨迹相反,浅而急,间距极大,像是临危腾跃时仓促蹬踏所留。再往旁侧,两道更小的蹄痕并排嵌进雪层,深浅一致,节奏分明,一路延伸向灌木深处——是幼鹿。至少两头,未满周岁,蹄尖尚软,踩不实雪,却已能跟上母鹿的节奏。“它中弹倒地前,把幼崽往那边推了一把。”塞阔雅声音低了下去,“用角。”埃里克沉默。他想起方才瞄准时,头鹿跃起瞬间,右侧那头母鹿曾本能地侧身挡了一下——不是挡子弹,是挡风,挡视线,挡可能来自高处的俯视。那动作太短,短得像错觉,却精准得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你放它走?”塞阔雅忽然问,语气平静,没有质疑,只有确认。埃里克没立刻答。他低头检查杠杆式枪机,黄铜弹壳还卡在抛壳钩里,微微发烫。他用拇指推了下,咔哒一声脆响,弹壳旋飞出去,在雪地上弹跳两下,静止。“它带走了最壮的公鹿,也带走了所有母鹿的注意力。”他开口,嗓音略哑,“留下的,都是跑不动的,或者……带不动的。”塞阔雅嘴角缓缓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沉甸甸的认同。“所以你打伤它身边最强的护卫,逼它分神,又故意让开正面,给它一条‘看似能逃’的活路——实则是把它和主力彻底割开,让它带着伤员和幼崽往绝地钻?”埃里克终于抬眼,迎上塞阔雅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猎人的亢奋,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明,像冻湖深处未结冰的水,幽暗,却映得出天光云影。“我没想让它死在今天。”他说,“但也不能让它活着回群。”塞阔雅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身朝坡下走去,步子比来时沉了些。埃里克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被风吹得游移不定的雪雾。坡下已是一片忙碌。利瓦伊正指挥托比和卡恩将倒地的母鹿拖至背风岩凹处,用雪迅速覆住伤口止血降温;阿贝蹲在另一头被陈信桂补射倒地的公鹿旁,用猎刀熟练地剖开腹腔,热气腾腾的内脏刚一露出,就被早候在一旁的年轻猎人用桦树皮小心接住——那是今晚炖肉汤的第一味料。杰奥站在稍远处,手里还攥着温彻斯特,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混着汗与雪水,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刚被火燎过的炭,噼啪作响。他看见埃里克下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那点头里有种劫后余生的踏实,还有种被承认的微颤。“埃里克!”利瓦伊抬头,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好小子!那枪打得刁!要不是你那一哆嗦,头鹿非得撞开咱的网不可!”埃里克只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利瓦伊说的是反话——那不是哆嗦,是算计。可他也无意戳破。有些事,心照不宣比说透更重。他弯腰,从雪地里捡起自己方才射出的那枚弹壳。黄铜表面被低温冻得发青,底部镌刻的厂标清晰可见:mARLIN 1895 – LEm223。他摩挲着弹壳边缘的细微毛刺,指尖传来粗粝触感。这枚弹壳本该嵌进一头成年公鹿的颈椎,终结它整个冬季的跋涉与繁衍。可它最终停在了另一具躯体里,成为一道迟滞的伤,一场被迫的分离,一次无声的流放。“它往哪儿去了?”埃里克忽然问。塞阔雅正帮着托比将鹿尸翻面,闻言直起身,抬手朝东北方向一片陡峭如刃的黑色山脊一指:“黑石坳。那边全是断崖和冰裂缝,老熊都不爱去的地方。”“它会死在那儿?”杰奥凑过来,声音还带着点喘。“不一定。”塞阔雅摇头,“黑石坳底下有暖泉,冬天不冻,苔藓多,松鼠洞也密。它要是够聪明,就该知道那里能活命……至少活过这个月。”“可它受了伤。”杰奥皱眉,“血一直流。”“流血才好。”塞阔雅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和,“流血让它清醒,让它记住疼,记住这雪地里除了同类的蹄印,还有另一种更深的痕迹——是人留下的,也是它自己踩进去的。”埃里克垂眸,看着掌心那枚弹壳。阳光斜斜切过山脊,恰好照在弹壳底部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凹痕上——那是击针撞击底火时留下的印记,深而圆,像一枚微型图章,盖在金属的皮肤上。他忽然想起昨夜营地篝火旁,塞阔雅教他辨认熊爪印时说的话:“动物记路,靠鼻子;人记路,靠眼睛;可真正活下来的,靠的是把鼻子和眼睛一起用,再把心也搭进去。”那时埃里克以为他在讲狩猎。现在他明白了。塞阔雅讲的,是生存。队伍收拾停当,开始返程。鹿尸被分成三段,由六名壮年猎人轮流背负,沉重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升腾又消散。埃里克走在队尾,肩上搭着空枪,目光扫过雪地——方才激战处,蹄印、爪印、人脚印层层叠叠,早已搅成一片混沌。唯有那头母鹿倒地的位置,血渗进冻土,凝成一小片暗褐色的硬痂,在雪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微光。快到营地时,天色骤然阴沉。铅灰色云层从西北方急速压来,风势陡然增强,卷起地面残雪,抽打在脸上生疼。利瓦伊抬头看了看天,啐了口唾沫:“暴风雪要来了。加快脚步!”话音未落,第一片雪粒子已劈头盖脸砸下,细密、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队伍立刻收紧,步伐加快,靴子踩在渐厚的雪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噗噗声。杰奥落后半步,呼哧带喘,肩膀被鹿皮绳勒得发红,却始终没吭一声。埃里克默默上前,伸手接过他肩上那段鹿腿——沉重,温热,带着浓重的血腥与膻气。杰奥一愣,想推辞,埃里克已把鹿腿稳稳架上自己肩头,朝他点了下头。那眼神里没有施舍,只有一种沉静的托付,仿佛在说:这重量,我们分担。风更大了。雪粒子渐变成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野急剧收缩。林木在风雪中扭曲晃动,枝杈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队伍艰难穿行,每一步都像在粘稠的白色泥沼中跋涉。埃里克肩上的鹿腿越来越沉,温热渐渐褪去,边缘开始凝起薄霜。他低头,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刚一离唇便被风撕碎,连痕迹都不留。就在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左侧雪坡上,一点异样的灰影。极淡,极小,像一簇被风刮离主干的枯草,又像一块裹着雪的岩石。但它在动。缓慢,谨慎,沿着雪坡褶皱的阴影,一寸寸向下挪移。埃里克脚步微顿,枪口本能地抬起半寸,又强行压下。他没出声,只用肘部轻轻碰了下身旁的塞阔雅。塞阔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瞳孔骤然一缩,随即极快地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队伍无声停下。风雪呼啸,世界只剩下白与吼。那灰影停住了。它伏在雪坡半腰,仅露出一双眼睛——琥珀色,浑浊,布满血丝,瞳孔深处却烧着两簇幽微的、不肯熄灭的火焰。它瘦得惊人,肋骨在灰褐毛皮下凸起清晰的棱角,左前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蜷曲着,结着厚厚的黑紫色血痂。正是那头被埃里克子弹擦伤的母鹿。它没逃进黑石坳。它折返了。风雪中,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回这片刚刚失去族群的雪地,爬回这具尚有余温的、属于它幼崽的躯体旁。它到了。它用鼻尖,极其缓慢地,触了触那具僵冷的鹿尸。然后,它抬起头,望向队伍的方向。目光掠过利瓦伊,掠过阿贝,掠过托比……最后,停在埃里克脸上。没有恨意,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被风雪打磨得异常锐利的、近乎透明的疲惫。那疲惫之下,是磐石般的决绝——它清楚自己活不过今晚,却仍要回来,完成它作为母亲最后的仪式。塞阔雅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猎刀柄上,指节泛白。利瓦伊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紧了步枪。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埃里克没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三秒。五秒。风雪重新咆哮起来,雪片密集地扑打在睫毛上,冰冷刺骨。那母鹿终于垂下头,用粗糙的舌头,一遍遍舔舐着幼崽冰冷的皮毛。它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每一次舔舐,都像耗尽半生力气。雪落在它背上,很快被体温融化,又迅速冻结成细小的冰晶。它没再抬头。埃里克缓缓放下枪。他解下自己肩上的鹿腿,轻轻放在雪地上。然后,他弯腰,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保温壶——里面是今早塞阔雅给他的、掺了蜂蜜的热姜茶。他拧开盖子,将滚烫的液体,尽数倾倒在母鹿面前的雪地上。琥珀色的液体迅速渗入雪层,蒸腾起一缕微弱的白气,带着辛辣的暖意,在刺骨寒风中飘散。母鹿的耳朵,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埃里克直起身,转身,重新扛起自己的马林1895,对塞阔雅点了下头。队伍再次启程。风雪漫天,天地苍茫。身后,那点灰影渐渐被新雪覆盖,最终,与整片纯白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回到营地时,暴风雪已成狂怒之势。帐篷被吹得猎猎作响,篝火在防风罩里拼命摇曳,像一颗倔强的心脏。众人卸下猎物,围坐火边,沉默地喝着热汤。鹿肉的香气混合着松脂燃烧的暖香,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驱散着骨髓深处的寒意。杰奥捧着陶碗,汤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眶。他偷偷瞄了眼埃里克——对方正用一块麂皮仔细擦拭枪管,动作平稳,神情专注,仿佛方才雪坡上的一切,不过是风掠过耳际的一声轻响。“埃里克。”杰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火堆旁所有人动作一顿。埃里克抬眼。“那头母鹿……”杰奥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它是不是……知道你会放它走?”埃里克擦拭的动作没停,只是指尖在黄铜枪管上顿了顿,留下一道细微的水痕。“不知道。”他声音很轻,却清晰穿透了风雪拍打帐篷的嘶吼,“动物不猜人心。它只是……闻到了我的犹豫。”火光跳跃,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影。“而犹豫,是猎人最大的破绽,也是……它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帐篷外,暴风雪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山谷。雪粒砸在帆布上,发出密集如鼓点的爆响。可帐篷内,炉火稳定燃烧,汤碗里热气袅袅上升,像一条无声的、通往暖处的引路。埃里克放下麂皮,端起自己那碗早已凉透的姜茶,仰头饮尽。辛辣的暖意顺着食道滑下,一路烧到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滞涩。他放下空碗,目光扫过围坐的每一张脸——塞阔雅眼里的了然,利瓦伊嘴角的弧度,阿贝微微颔首的赞许,托比和卡恩毫不掩饰的敬佩,还有杰奥眼中那尚未冷却的、灼灼燃烧的火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从火堆旁拾起一根烧得通红的松枝,探入自己那支马林1895的枪口。嗤——!一股浓烈的松脂焦糊味猛地炸开,白烟升腾。他转动枪管,让滚烫的松脂均匀附着在膛线内壁,再轻轻一抖,抖落多余残渣。动作熟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这支枪,今天第一次开了火。它带走了一头鹿的生命,却也,悄然放走了一整个冬天的重量。埃里克将松枝插回火堆,火苗猛地窜高,映亮了他半张侧脸。风雪依旧在门外咆哮。而帐篷里,暖意正一分分,浸透每一寸冻僵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