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莉娅。”布莱克神色严肃，要说什么。但顿了一下，他看向弗雷德。“你先回去吧，放心，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不会有事，不过如果你想永远获得庇护，最好，在这个假期就想办法进阶，不然，没...晨光刚在窗棂上洇开一层淡青色的薄雾，林烬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被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铜戒硌醒的——它昨晚还只是温凉，此刻却像一枚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火，在皮肉下隐隐搏动。他猛地坐起，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刺得眼睛生疼。床头柜上，昨夜没来得及合上的笔记本摊开着，纸页边缘被揉得发卷，上面是他用红笔反复圈画的三行字：【祂听见了。】【不是召唤，是应答。】【……我吹的不是唢呐，是锚点。】林烬盯着那三行字，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记得昨夜睡着前，最后的动作是把唢呐横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按住第三孔——那个位置，唢呐管壁内侧，用指甲刻着一道极细的划痕，形似一个歪斜的“卍”字，又像被风刮断的十字架残骸。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指尖发痒，刻完便沉入黑甜。可现在，他抬起左手，缓缓翻过右手手腕——皮肤下，一道浅褐色的纹路正沿着尺骨内侧悄然延展，如活物般微微起伏。那纹路的走向，竟与唢呐内壁那道刻痕严丝合缝。他赤脚踩上地板，冰凉触感让他清醒得更彻底。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泛青，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瞳仁深处仿佛有两簇幽蓝火苗在无声燃烧。他张开嘴，舌尖抵住上颚，轻轻一叩——没有声音，但耳道里却震起一阵沉闷嗡鸣，像隔着千层厚茧，听见地底岩浆翻涌的回响。“不是幻听。”他哑声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锈铁片。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未读消息浮在顶格，发信人是“苏晚晴·圣女候选”。【林先生，今早六点整，东郊废弃水塔顶层，穿深灰外套，带唢呐。勿迟。勿疑。勿带任何人。】发送时间：05:17。林烬盯着那条消息，足足看了十七秒。他没回，也没点开对话框上方那个小小的“已读”标记——他知道苏晚晴能看见。她总能看见。就像三天前，他第一次在城西殡仪馆吹《百鸟朝凤》，送别一个素未谋面的老教师时，苏晚晴就站在灵堂外梧桐树影里，白裙曳地，银链垂颈，目光如探针，一寸寸刮过他持唢呐的手、微颤的唇、额角渗出的冷汗。他当时以为她是家属，还朝她点头致意。她没回应，只将一枚青瓷小瓶递过来，瓶身冰凉，内里盛着半凝固的琥珀色液体，气味像雨后腐叶混着铁锈。他没收。她也没收回，只将瓶子搁在香炉边沿，转身离去时，裙摆扫过青砖，竟未扬起一星尘埃。后来他查过。老教师死于心源性猝死，尸检报告写得清楚，可法医私下多加了一行手写批注：“死者左耳鼓膜完好，但内耳淋巴液中检出微量硫化氢衍生物——浓度足以致幻，却不足以致命。”而林烬吹唢呐时，正对着老教师遗像的方向，吹到第七个小节，唢呐声陡然拔高半个调，音波震得供桌上三支白烛同时爆开灯花。他当时没注意。可苏晚晴注意了。林烬扯下床头挂着的深灰外套，抖开时，衣角拂过窗台，惊起一只停驻的灰翅鹊。鸟飞走前，喙尖滴落一滴清水似的液体，落在窗台裂缝里，瞬间蒸腾，留下指甲盖大小的焦黑印痕，形如烧蚀的符文。他没去擦。唢呐在玄关立式伞架旁静静立着，黄铜喇叭口蒙着一层薄薄晨雾，雾气里浮动着极淡的紫芒，如呼吸般明灭。他伸手握住哨嘴——不是握，是“接”。掌心贴上去的刹那，整条右臂的皮下血管骤然凸起，青紫色脉络如蛛网蔓延至肘弯，而那枚铜戒猛地一烫，戒面浮出三道新刻的凹痕：一道竖线，两道斜线交叉其上，构成一个正在缓慢旋转的“Ψ”。他闭眼，数到三。再睁眼时，楼道感应灯自动亮起，惨白灯光下，楼梯扶手上蜿蜒爬过一行湿漉漉的暗红足迹。不是血，是某种粘稠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液体，每一步都比前一步短半寸，最后消失在二楼转角——那里，本该是空荡荡的水泥墙。林烬跨步下楼，皮鞋踩在湿迹上，没发出任何声响。经过二楼时，他余光扫过消防栓箱玻璃——镜面倒影里，他的身后空无一人，可那行湿迹却清晰可见，正一寸寸向他脚跟蔓延。他没回头。东郊水塔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钢筋混凝土结构，塔身布满龟裂与锈蚀的暗红斑块，像一具被剥去皮肉后暴露出筋络的巨人骸骨。林烬抵达时，六点整。表盘秒针咬住十二点的刹那，塔顶传来一声钝响，似重物坠地，又似古钟撞钟舌。他推开锈蚀的铁门，阶梯盘旋而上，每一级台阶中央都嵌着一块黑曜石薄片，表面蚀刻着与他戒指上一模一样的“Ψ”符。石片冰冷，却在他踏上的瞬间泛起微温，仿佛被体温唤醒的活物。爬到第七层，空气开始变味。不再是尘土与铁锈的腥气，而是浓烈的、甜腻的腐香，混着雨前低气压特有的沉闷感，钻进鼻腔，直抵颅底。林烬脚步未停，右手却已按上唢呐哨嘴，拇指悄悄顶开哨片下方一道隐蔽卡扣——那里，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淬着一点幽绿寒光。塔顶平台豁然开阔。正中央，苏晚晴背对他而立。她今日未穿白裙，而是一袭鸦青长袍，袍角用金线绣满密密麻麻的逆向经文，字字皆反写，笔画扭曲如绞索。长发未束，垂至腰际，发尾却并非黑色，而是渐变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灰白，随风轻摆时，隐约可见发丝间缠绕着极细的银丝，丝上缀着微小的、不停开合的暗红色瓣膜，像无数微型心脏在同步搏动。她面前，地面被清理出一块三米见方的净地。地上铺着一张完整的人皮——新鲜，尚带余温，皮面朝上，五官轮廓清晰可辨，眉骨高耸，下颌线凌厉，正是城南失踪半月的私家侦探陈默。人皮之上，用朱砂与骨粉混合的稠浆，绘制着一幅巨大而繁复的阵图。阵心并非传统符箓，而是一只闭合的眼球——眼球由整颗黑曜石雕成，瞳孔位置嵌着一枚核桃大的浑浊水晶，水晶内部，悬浮着三粒米粒大小的、缓缓旋转的银色光点。林烬停下脚步，距苏晚晴五步之遥。风突然止了。连他额前一缕碎发都凝滞在半空。苏晚晴终于缓缓转身。她的脸依旧美得近乎非人，可左眼瞳孔已彻底褪色，变成一片毫无反光的、绝对的灰白；右眼却漆黑如墨，眼白部分浮现出蛛网般的淡金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眼眶边缘蔓延。“你来了。”她开口，声音仍是清泠如泉，可每个字吐出时，喉结下方的皮肤都微微凹陷，仿佛有东西在皮下啃噬，“比我预想的快七分钟。”林烬没应声，只将唢呐横在胸前，哨嘴微抬，对准她左眼。苏晚晴却笑了。那笑容弧度精准得令人心悸，嘴角牵动时，左颊皮肤竟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透出与阵图水晶内一模一样的银色光点。“别紧张。”她抬手，指尖掠过自己左眼灰白的瞳仁，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瓷器，“这只眼睛，是借来的。借自‘守门人’之一。祂沉睡时，我取其一瞥，只为看清——你体内，究竟锚定着哪一位‘旧语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烬右手无名指上的铜戒，那枚戒面正随着她的话语，无声旋转。“你昨晚刻下的‘卍’，不是符号，是误译。”她轻声道，“古厄兰语中，它的本义是‘脊椎折断处’。而唢呐，从来不是乐器。它是——”话音未落，地面人皮阵图骤然亮起！朱砂线条燃起幽蓝火焰，却不发热，反而吸走四周所有光线。黑曜石眼球中的水晶猛地爆发出刺目强光，三粒银点挣脱束缚，拖着彗星般的光尾，疾射向林烬眉心！林烬动了。不是闪避，而是迎上。他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银点，口中无声开合——不是吹奏，是“诵”。舌尖抵住上颚特定位置，气流自丹田逆冲而上，撞在齿龈与软腭之间，形成一种绝不可能存在于人类生理结构中的、高频次的震荡。“嗡——！！！”无形音波炸开。空中三粒银点猛地一顿，光尾寸寸崩解，悬停在林烬眼前半尺处，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裂纹深处，渗出粘稠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色汁液。苏晚晴瞳孔骤缩。“你……不是应答者！”她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你是……校准器？！”林烬没答。他右手倏然翻转，唢呐哨嘴精准抵住自己左耳耳道——不是塞入，是“对接”。黄铜哨嘴与耳廓接触的瞬间，皮肤下那道褐色纹路轰然炽亮，如同熔岩奔涌！他左耳耳垂，一颗米粒大的黑色痣悄然浮现，痣中，一枚微缩的唢呐轮廓缓缓旋转。“校准？”他开口，声线平直无波，可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奇异的混响，仿佛有数十个声音在不同频率上同步震颤，“不。我只是……找回自己的调音叉。”他拇指用力一按！唢呐哨片下那根银针弹射而出，却未射向苏晚晴，而是斜刺入自己左手小臂外侧——针尖没入皮肤，不见血，只有一圈涟漪般的暗金色波纹自刺入点急速扩散，所过之处，皮下血管尽化为灼灼金线！剧痛让林烬眼前发黑，可他嘴角却向上扯开一个近乎悲悯的弧度。“你借‘守门人’之眼，看不清我。”他喘息着，声音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重”，“因为你忘了——最危险的锚点，从来不在深渊彼岸。而在……”他猛地抬头，右眼瞳孔深处，一点幽蓝火苗轰然爆燃！“……在吹唢呐的人，自己心里。”话音落，他左手五指并拢，闪电般斩向自己左颈侧！没有血溅。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类似琉璃碎裂的脆响。他颈侧皮肤应声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不见血肉，只有一片翻涌的、混沌的灰白雾气。雾气之中，一截半透明的、布满螺旋状纹路的骨质尖刺缓缓探出——那形状，分明就是唢呐的哨嘴！苏晚晴终于变了脸色。她右手闪电般掐诀，袍袖鼓荡，塔顶狂风再起！可风未近林烬周身三尺，便如撞上无形壁垒，尽数坍缩成一个高速旋转的灰白气旋，气旋中心，赫然浮现出与林烬颈侧裂隙中一模一样的哨嘴虚影！“你解开了‘初啼’封印？！”她失声，右眼金纹暴涨，几乎覆盖整个眼白，“不可能！‘初啼’需以七位圣女之血为引，逆灌喉轮，方能……”“谁说，我是被‘引’的？”林烬打断她，颈侧哨嘴虚影骤然放大，与空中气旋共鸣，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尖啸！那啸声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在两人颅骨内震荡！苏晚晴身形猛地一晃，左眼灰白瞳仁中，那点银光剧烈闪烁，竟有溃散之兆。她踉跄后退一步，靴跟碾碎一块黑曜石薄片，碎片边缘，浮现出与林烬戒指上完全相同的“Ψ”符，正疯狂旋转。林烬没追击。他缓缓放下左手，颈侧裂隙无声愈合，只余一道浅浅红痕，形如新月。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右手——无名指上，铜戒表面，那三道新刻的凹痕，已悄然弥合，化作一道完整的、微微凸起的螺旋纹路。风停了。塔顶死寂。只有人皮阵图上，那颗黑曜石眼球中的水晶，正一明一灭，如同垂死的心跳。水晶内部，三粒银点早已消失，唯余一缕极淡的、灰白色的烟，袅袅升腾，被无形之力牵引着，径直飘向林烬右耳耳垂——那颗新浮现的黑痣。烟入痣中。痣内唢呐虚影，无声旋转得更快。林烬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苏晚晴。“你说，要我带唢呐来。”他声音已恢复寻常，甚至带着点晨起的沙哑，“可你没说——”他顿了顿，右手缓缓抬起，不是握唢呐，而是将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脏位置。指尖下，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要我，把‘它’也一起带来。”苏晚晴死死盯着他指尖下的位置。她右眼金纹缓缓退去，露出底下真实的、深不见底的墨色瞳仁。良久，她忽然抬手，将左鬓一缕灰白发丝挽至耳后。动作轻柔，指尖却在微微发颤。“原来如此。”她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判决，“你不是被选中的容器。你是……自己把自己铸成了祭坛。”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卷起她鸦青袍角，猎猎作响。袍角金线绣成的逆向经文，在风中忽明忽暗，那些扭曲的字符，竟在某一瞬，短暂地、诡异地，正了过来。林烬没说话。他只是静静站着，晨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云层，第一缕金线落在他肩头，却未带来丝毫暖意。那光晕边缘，细微的、肉眼几不可察的黑色絮状物正无声游弋，如活物般盘旋，又悄然隐没于空气。远处，城市天际线缓缓苏醒，霓虹未熄，晨曦已至。楼宇玻璃幕墙反射着割裂的光，一半猩红，一半惨白。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自己站在无垠雪原中央，脚下不是积雪，而是厚厚一层风干的唢呐哨片，踩上去咯吱作响。他低头，看见无数个自己正从哨片缝隙中仰头望来，每个“他”的眼眶里，都空空如也，唯余两团幽蓝火苗，在绝对寂静中无声燃烧。那时，有个声音在雪原尽头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每一寸骨骼里震荡：【调音叉已归位。】【现在，轮到你，来校准整个世界的……走音。】林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看向苏晚晴，目光澄澈，却再无一丝温度。“水塔下面，”他问，“停着你的车？”苏晚晴怔了一瞬，随即颔首：“黑色越野，车牌尾号‘739’。”“好。”林烬转身，走向楼梯口，脚步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生死交锋从未发生。经过那张人皮阵图时，他目光扫过陈默那张凝固着惊愕表情的脸，脚步未作丝毫停顿。“替我谢谢陈侦探。”他头也不回地说，“他提供的‘声波共振频谱’，很准。”苏晚晴站在原地，鸦青长袍在风中静垂。她望着林烬消失在铁门后的背影，右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腕内侧——那里，一道细长的、新愈合的伤疤蜿蜒而下，疤痕形状，赫然是一枚微缩的唢呐轮廓。风卷起她灰白发尾，发丝间那些暗红色瓣膜，正以一种与林烬心跳完全同步的节奏，缓缓开合。塔顶，黑曜石眼球中的水晶，最后一丝微光，悄然熄灭。而远方，城市某栋写字楼二十三层，一间无人的会议室里，投影仪屏幕突然自行亮起。幽蓝光晕中，一行血红色的小字，无声浮现：【校准进度：0.0003%】【警告：主锚点（林烬）稳定性超出阈值278%】【建议：立即启动‘静默协议’。】【……或，准备迎接，真正的——百鸟朝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