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梦泽！灰白色雾气弥漫，重重叠叠，像是有胶水般粘滞，变得极其浓稠，遍布在天地山林之间。酸腐腥臭味道无处不在。江蝶影身形一顿，身躯似没有半分重量般，悬停于地面数米之处，目光凝视眼前灰白腥臭雾气，白皙娇俏的面容上，顿时浮现一抹嫌恶。“若不是为了天城师兄，我才不愿来这种鬼地方……”一想到应天城，她眼眸里就闪过一抹迷醉之意，继而清醒过来。“无路如何，天城师兄交待的事我都要办好。”“办得漂漂亮亮的，......幻杀部坐落于古尘书院西南角，建筑风格迥异于其他殿宇——通体由墨色玄晶铸就，外墙浮刻无数扭曲游走的幽影符文，远观如雾似瘴，近看则寒气森然，连空气都微微凝滞。每一道符文皆非死物，而是随呼吸明灭，仿佛活物吞吐着无形煞气。此地终年无风，却总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呜咽声自墙缝渗出，似千魂低语，又似万刃刮骨。“幻杀境共十二层，每一层皆由一尊至圣境巅峰导师以本源神念凝炼‘心魇之镜’所化。”庞罗压低声音，边走边说，脚步踏在墨晶地面上竟无半点回响，“闯关者入内，所见非虚幻，亦非全真——是真实映照其修为、意志、心境三重烙印后，再由心魇之镜反向推演、具现而出的‘战影’。战影不存灵智，却通晓闯关者所有已知手段，更擅捕捉其心念破绽，一旦失守，轻则神魂震荡三日昏沉，重则心魔反噬，数月难复。”楚铮默然点头，目光扫过廊柱间悬浮的青铜碑——碑面蚀刻闯关名录，金纹为名，银纹为次，黑纹为败。前十层人名密布如星，第十一层却只余三十七道金纹，其中二十九道已黯淡蒙尘，仅八道熠熠生辉，最上方赫然镌着“应天城”三字，旁侧小字标注：“第十一关，一息破阵，未损分毫”。“应天城……”楚铮眸光微沉。“对。”庞罗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轻，“他三年前闯关，至今无人能撼动那‘一息破阵’四字。书院曾有传言，他其实早可破第十二关，但刻意压制，留作证道之用——待其突破天圣境时，再以第十二关战影为祭，淬炼自身枪意。”楚铮未置评，只抬步跨过门前那道流动着暗紫色光晕的界碑。刹那间，天地翻覆。眼前墨晶长廊崩解为无数碎镜，每一片都映出一个楚铮：持剑而立的、盘坐吐纳的、负手仰望的、闭目沉思的……万千倒影齐齐转首，瞳中无眼白，唯有一片幽邃剑光缓缓旋转。一股磅礴威压自虚空垂落，非力之重，而是心之渊——仿佛整座古尘书院万载沉淀的孤高剑意，尽数凝聚于此，只为审视一介学子是否配得上“极大圣境巅峰”之名。“幻杀境第十一关，启。”冰冷女声自九霄落下，不带丝毫情绪。镜面骤然坍缩，融为一座百丈石台。台中央，一尊战影负手而立。其形貌与楚铮一般无二，唯衣袍猎猎如墨焰燃烧，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并非金属，竟是由无数细密剑气绞缠而成，嗡鸣不绝，震得空气泛起蛛网裂痕。“战影·极大圣境巅峰·剑道专精型。”庞罗的声音透过传音玉简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楚师弟，此战影不修神通，不借外力，纯以剑术、剑意、剑势三者碾压。它会模仿你所有已展露过的剑招，但每出一剑，必取你此刻心境最松懈的刹那——比如呼吸将尽未尽之时，比如剑势转折最滞涩之处，甚至……你心中刚掠过一丝杂念的间隙。”话音未落，战影已动。无风，无势，唯有一道剑光撕裂时空。不是快，而是“理应如此”——仿佛这一剑本就存在于天地运行的脉络之中，此刻只是顺其自然地显现。楚铮瞳孔骤缩，羽剑术第二重第六剑的起手式本能浮现，剑尖微颤欲引，却在指尖即将触剑柄的瞬间硬生生顿住！战影那一剑，正斩在他欲引剑的“势”将成未成之际！剑光擦颈而过，一缕发丝无声断落。脖颈皮肤泛起细微刺痛，似被无形冰针扎入。“好！”楚铮非但不惊，反而低喝一声，眼中精芒爆射。这才是真正考验！不是比谁更快、更狠，而是比谁更懂“剑”的本质——剑势未生，敌已知其生；剑意未动，敌已破其动；剑心未宁，敌已扰其宁！他不再试图预判，索性闭目。耳中万籁俱寂，唯余自己心跳如鼓，血液奔流似江潮。心湖深处，一叶扁舟随波起伏——那是他凝练万古根基时所塑的“心锚”，纵天地倾覆，此舟不沉。战影欺身再进，剑光陡然分化为九道，封死上下八方，第九道直刺心口，正是羽剑术第二重第五剑“流萤破夜”的轨迹！可这一次，剑光未至，楚铮已闻到一丝极淡的焦糊味——那是他三日前在丹房观摩炼丹时，炉火失控灼烧药渣的气息！战影竟能攫取他记忆碎片中的感官细节，化为攻心之刃！楚铮猛然睁眼，左脚斜踏半步，身形如柳枝般向右弯折，脊椎弓成满月。战影第九剑擦胸而过，剑气割裂衣襟，露出底下虬结如龙的肌肉纹理。而就在他弯腰刹那，右手已按上剑柄，却未拔剑，只是五指缓缓收紧，指节发出清脆爆响。“你在等我出剑？”楚铮忽而一笑，声如金铁交击，“可若我不出剑呢？”战影动作第一次凝滞半瞬。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楚铮左脚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撞入战影怀中！没有剑，只有肘、膝、肩、头——每一处骨骼都化为锋锐兵器，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狂轰滥炸。这是他在蛮荒古林与妖兽搏杀时悟出的近身缠斗之法，毫无章法，却将“快、准、狠、疯”四字刻进骨髓。战影仓促格挡，双臂交叉架住楚铮一记鞭腿，脚下青砖寸寸龟裂。可楚铮攻势如长江大浪，一浪未平一浪又起，膝盖顶向肋下，额头撞向鼻梁，肩撞胸口，肘砸后颈……战影虽剑术通神，却从未习过这等市井泼皮般的打法，身形连连后退，剑光竟被逼得无法展开！“这……这算什么剑道？！”庞罗在观战室内失声惊呼。“这不是剑道。”楚铮喘息粗重，额角渗血，却笑得愈发张扬，“这是活命的本事！”话音未落，他猛地张口，一道赤金色剑气自喉间喷薄而出——裂天神剑体第一重，以身为剑，以血为引！剑气如龙，直贯战影咽喉！战影终于变招，手中气剑横削，欲斩剑气龙头。可楚铮喷出的剑气骤然散开，化作漫天金雨，每一滴都裹挟着微小剑意，笼罩战影周身三尺。战影本能挥剑格挡，剑光织成密网——却正中楚铮下怀！楚铮真正的剑，此刻才真正出鞘！“羽剑术·第二重·第七剑——万籁俱寂！”剑未至，声先绝。整个幻杀空间内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不是被屏蔽，而是被“抹除”。连战影挥剑时剑刃破空的锐啸、衣袍鼓荡的猎猎声、乃至他自己心跳的搏动，全数湮灭于无声之海。时间仿佛被抽走了一瞬，又似被无限拉长。战影动作僵直，瞳孔中倒映出楚铮一剑劈来——慢得惊人，却又快得无法理解。剑尖所过之处，空气凝成琉璃状晶体，寸寸剥落。“噗！”气剑断裂，战影胸膛被剑气贯穿，却无鲜血迸溅，只有一道道细密剑痕在其体表蔓延，如蛛网裂开墨玉。它低头看着胸前裂痕，缓缓抬头，首次露出类似“困惑”的神情。“你……未达极大圣境巅峰。”战影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的心湖太静，静得不像大圣境。你的剑意太锐，锐得超出境界桎梏。你……在骗我。”石台轰然崩塌。万千镜面重新浮现，每一片都映出楚铮染血却昂然的身影。中央主镜骤然亮起，一行赤金大字凌空浮现：【第十一关——通过。判定：极大圣境巅峰（实测战力溢出阈值37%）】“哗啦——”整座幻杀部顶层，三百六十面监考铜镜齐齐爆裂！碎镜如雨坠落，却在触及地面前三寸凝滞，化作点点金屑，融入虚空。庞罗呆立原地，手指颤抖着捏碎一枚传音玉简——那是他准备给唐凝雪导师报喜的信物，此刻却忘了发送。幻杀部深处，一扇紧闭的玄铁门无声滑开。门内端坐的老者缓缓放下手中拂尘，眉心竖纹如刀刻：“此子……心湖藏海，剑意破界，分明是圣境巅峰之基，却以大圣境之躯压境而战。古尘书院百年，唯两人有此气象——一个叫萧临渊，一个叫唐凝雪……”老者目光穿透重重禁制，落在第九十八号舍院方向，喃喃道：“唐凝雪，你这次，捡到宝了。”与此同时，第二十四号席位舍院。应天城正盘坐于千丈高空，周身银白剑气已尽数收敛，唯余一缕细若游丝的剑芒缠绕指尖。他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清晰映出幻杀境内楚铮最后一剑斩裂战影的场景。剑光消散处，楚铮抬手拭去嘴角血迹，眼神澄澈如洗，不见丝毫骄矜，唯有磐石般的平静。应天城指尖剑芒微微一颤，倏然崩解为点点星辉。“圣境巅峰……压境而战。”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难怪卫衡败得毫无还手之力。”他忽然起身，黑袍无风自动，袖口垂落间，露出一截缠绕暗金锁链的手腕——锁链深深嵌入皮肉，末端没入虚空，隐隐传来锁链拖曳的沉重回响。“唐凝雪导师……”应天城望向远方，目光似能洞穿云海，“你既敢收下此人，便该知道——书院规矩，从来不是用来约束席位学子的。”他一步踏出，身影如墨滴入水，瞬间消散于天际。幻杀部出口，楚铮甫一踏出，便觉周身压力一轻。庞罗早已冲上前，激动得语无伦次：“成了！楚师弟你真闯过了！快看，外面……”楚铮抬眼。只见幻杀部广场之上，不知何时已聚拢数百学子。有人持剑冷笑，有人抱臂旁观，更多人面色阴沉——这些全是未能闯过第十一关的席位学子。他们奉行“实力即特权”，向来鄙夷普通学子靠导师庇护混迹书院，如今见楚铮以普通学子之身，硬生生撕开一道天堑，脸上表情堪比吞下三斤黄连。“他凭什么？”一名锦袍青年冷哼，“不过运气好罢了！”“运气？”另一人嗤笑，“幻杀境第十一关的战影，连应师兄都只留了‘一息破阵’的传说，他倒好，直接把战影打散了！”“散了？胡说！战影是规则所化，怎会消散？”第三人厉声反驳，随即又哑然。因为此时，广场中央那面记录闯关结果的巨大玉璧上，属于楚铮的名字下方，赫然多出一行朱砂小字：【战影溃散·规则修正中】玉璧光芒流转，片刻后，新规则浮现：【第十一关新增判定：战影溃散者，可额外兑换一枚‘破障丹’——助大圣境修士冲击瓶颈，成功率提升两成。】人群顿时哗然。破障丹！此丹只存于天圣境导师私库，寻常学子想见一眼都难，更遑论兑换！书院典籍记载，此丹需以九种濒临灭绝的圣级灵药为主材，辅以天圣境强者一滴心头血炼制，百年难成三枚！“他……到底是什么怪物？”庞罗喃喃道，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楚铮手臂，“等等！楚师弟，你刚才最后一剑……那剑意，为何让我想起唐导师年轻时镇压西岭妖潮的‘寂灭一剑’？！”楚铮正欲回答，忽感袖中纳戒微热。取出一看，一枚温润玉简静静躺在掌心，表面浮现金色凤凰印记——正是唐凝雪专属信物。神识探入，一行清冷字迹浮现：【速来凤栖崖。应天城欲夺第九十八号舍院，已至山门。——唐凝雪】楚铮收起玉简，望向东南方云海翻涌处。那里，一道撕裂长空的银白剑痕正急速逼近，所过之处，云层如帛帛裂，苍穹为之哀鸣。庞罗脸色煞白：“应天城……他亲自来了？！”楚铮却笑了，将玄纹天金抛起又接住，金光映亮他眼底沉静的火：“走。”“去哪？”“回舍院。”“可他……”“他要夺舍院，我便让他夺。”楚铮声音很轻，却像剑锋刮过青石，“——夺完，再亲手还回来。”他转身迈步，衣袂翻飞间，一缕无形剑意悄然逸散，无声无息融入古尘书院的地脉之中。远处，凤栖崖上千年古松簌簌摇曳，松针坠地，竟在青石板上刻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剑痕——深及三分，笔直如尺，锋锐似斩断时光。整座书院地脉，仿佛在此刻，轻轻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