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公党中央纪律监察委员会大批成员踏进南京时，李开恒在京城于悄无声息中去世，知晓此事的，除了最亲近的家人外，不过寥寥几个外人。李氏选择了秘不发丧，等到江南事终，再行公开，这是李开恒临终前的交待。...正德元年正月十五，元宵灯会照彻京师。朱厚照站在午门城楼之上，未着明黄常服，反披一袭玄青绣云鹤氅衣，腰间悬着把未开刃的蟠螭短剑，剑鞘上缠着褪色红绸——那是他十二岁那年，李显穆亲手系上的。彼时老首辅蹲在他身侧，用枯瘦却稳如铁钳的手攥着他腕子，将剑鞘贴向他心口：“陛下摸摸，这里跳得可快？若快，便是怕；若不快，便是信。老臣信您，您也信老臣这一回。”风过檐角，铜铃轻响。朱厚照忽然抬手解下那截红绸，任其飘落城下，被万盏花灯映成一线赤影，转瞬没入人潮。身后张太后低声道：“陛下，该回乾清宫了。内阁诸公已在暖阁候着，连同元老会七位致仕老相，皆未散去。”朱厚照没应声，只凝望远处。皇城外，新修的内阁衙署灯火通明，飞檐斗拱间悬着二十七盏白纱灯，灯下墨书“至公”二字，笔锋凌厉如刀刻。而更远处，宣武门外，新立的“明伦党”旗杆已高过钟楼，旗下青布招展，隐约可见“圣学为本、君权归一”八字。他忽然笑了。“母后可知，李显穆临终前最后一道手谕写了什么？”张太后微怔，垂眸道：“臣妾……未曾过问政事。”“他写了八个字。”朱厚照转身，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最后落在张太后脸上，“‘君不必疑，臣不敢欺。’”话音落处，暖阁方向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内阁次辅谢迁疾步登阶，官袍下摆沾着雪泥，额角沁汗，手中紧攥一封火漆未启的密奏。他未及行礼，便压声禀道：“陛下！湖广巡抚密报，岳州府昨夜焚毁三座至公书院，烧毁《至公宪纲》抄本千余册，领头者自称‘明伦社’生员，当场诵《孟子·离娄下》：‘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今已拘捕四十七人，押在岳州府狱。”朱厚照静静听完，忽问：“谢卿，你当年在翰林院编《永乐大典》时，可曾见过李显穆批注的《孟子》？”谢迁一僵，随即俯首：“臣……见过。李公批于‘寇仇’二字旁，朱砂圈出，旁注小字：‘非仇也，势耳。势至极处，手足亦成刀兵；势若转圜，寇仇可作腹心。’”朱厚照颔首，竟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线装书，封皮无题，只钤一枚闲章——“守拙斋藏”。他随手翻至中页，纸页泛黄，墨迹却如新，正是李显穆亲笔批注的《孟子》。他指尖划过那行朱砂小字，声音不高，却令阶下众人脊背发紧：“李公说势。朕倒想问问诸位，如今这势，是往哪边转？”暖阁内烛火噼啪一爆。内阁首辅李显穆之子、现任礼部尚书李东阳缓步而出，青衫素净，须发已霜，腰背却挺如松柏。他未看朱厚照，只朝谢迁微微颔首，而后转向张太后，深深一揖：“臣请太后懿旨，准开春闱，延揽天下寒儒。”张太后尚未开口，萧敬已悄然上前半步，袖中滑出一道明黄诏稿——正是前日拟就的《正德元年恩科诏》，末尾朱祐樘亲笔朱批尚在：“允，特加殿试策论题：‘论君臣共治之实与虚’。”朱厚照却伸手按住了诏稿。“父皇批的是‘共治’。”他目光扫过李东阳、谢迁、乃至远处廊下静立的元老会代表——前户部尚书周经、前吏部尚书王鏊，最后落回李东阳面上，“可李公当年教朕读《贞观政要》，指着魏征谏太宗那段说：‘共治非分治，共治非并立。共者，同心而谋、同力而行、同忧而思、同喜而庆。若以疆界划权，以衙署隔墙，以党名立帜，此非共治，乃分国也。’”李东阳终于抬眼，双目沉静如古井：“陛下所言极是。然则李公亦曾言：‘制度者，势之所凝。今日之势，非人力可骤变。若强求其速，反致崩解。’”“所以你们建新衙署，立新党派，修新书院？”朱厚照忽而冷笑，“李公坟头新土未干，你们倒先忙着分疆裂土？”话音未落，阶下突有一声朗笑破空而来。众人侧目，但见一人自宫墙暗影处缓步而出。皂隶服饰，腰佩木牌，竟是刚调入内廷文书房的七品小吏——牟华巧。他未跪，只长揖及地，起身时袖口微扬，露出半截绷带裹着的手腕，血迹已褐。“陛下明鉴。臣非为分疆，实为固疆。至公党二十年，网罗天下才俊，然亦筑起高墙。湖广焚书者，非仇至公，实恨不得入门。明伦党初立，党魁是前国子监祭酒刘宇之孙，此人三年前乡试解元，因拒写《至公颂》被黜落。今其党中七成骨干，皆系科场失意、仕途受阻之士。若闭门不纳，必驱之投敌；若开科取士，岂非引水入渠？”朱厚照盯着他：“你手腕的伤，是岳州府送来的？”“是。”牟华巧坦然，“臣奉元老会密令赴岳州查案，遇伏。刺客用的是内廷武库失窃的‘燕尾梭’，箭镞淬有云南瘴毒。臣侥幸不死，却见岳州府衙库房账册，去年冬至今，拨付明伦党‘讲学银’八千二百两，由光禄寺少卿陈澜经手，陈澜——乃张太后表侄。”空气骤然凝滞。张太后脸色煞白，萧敬手指猛地掐进掌心。朱厚照却缓缓鼓起掌来，三声清越，如击玉磬。“好。好一个引水入渠。”他忽而抬脚，靴底碾过地上那截飘落的红绸，玄青袍角扫过烛火，火苗猛地蹿高三寸，“传朕口谕：正德元年恩科，策论题改了。不考‘共治’，考‘引水’。”“何谓引水？”谢迁脱口而出。“引天下之水，入大明之渠。”朱厚照转身，玄氅翻飞如云，“渠宽三丈，深五尺，左岸刻《大明律》，右岸刻《至公宪纲》，渠底铺朕亲选的太湖石，石上不刻字，只凿孔——孔名‘谏道’，凡士子、庶民、军卒、商贾，持实名揭帖，自孔投入，三日内必达朕案前。此渠，朕赐名‘通天渠’。”李东阳瞳孔骤缩：“陛下欲设……直奏之制？”“非直奏。”朱厚照停步，回眸一笑，少年眉眼锋利如新硎，“是通渠。水至渠成，非朕一人之功；渠塞水溃，亦非臣等之过。明日早朝，朕要内阁、元老会、六部九卿、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光禄寺、宗人府，所有衙门主官，携本衙《职掌通则》入宫——朕要亲自勘定，每一条职掌，究竟是该刻在左岸，还是右岸，抑或……填入渠底。”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却字字如锤：“李公临终前，托朕代他做一件事。”满殿寂静，唯闻烛泪滴落金砖之声。“他让朕拆掉皇城西华门内那堵‘文华殿照壁’。”众人愕然。那堵照壁高逾三丈，青砖垒砌，上嵌琉璃“格物致知”四字，乃永乐年间所建，李显穆主政时重修，早已成文官精神图腾。“拆了它。”朱厚照拂袖而去，玄氅掠过殿门风铃，叮当乱响，“砖石运去通天渠工地，垒渠基。琉璃字，熔了铸成一百零八枚‘谏印’，发给各道监察御史、各省提刑按察使、各府推官——持印者，可直叩宫门，朕必亲见。”翌日清晨，工部侍郎率三百匠人抵达西华门。第一块青砖被撬起时，晨光正刺破云层，将“格物致知”琉璃四字染成血色。与此同时，岳州府狱中，四十七名明伦社生员镣铐未卸，却被移入单独牢房。每间牢房墙上，新凿一孔，孔径三寸，深五尺，内壁光滑如镜，孔底垫着厚厚一层软革。牢头递来竹筒与墨笔：“上头有令，诸位若有冤屈、建言、策论，尽可写就，自孔投入。三日之内，必达天听。”一名戴枷青年仰头望着那孔，忽而大笑，笑声嘶哑却畅快：“原来……这孔，比至公书院的窗还亮！”话音未落，窗外忽有鼓乐喧天。新科状元游街队伍正过岳州府前大街。那状元郎面如冠玉，跨下白马，却在府衙门前勒缰驻足。他解下腰间荷包，倾出全部赏银，尽数撒向府衙高墙——银钱叮当滚落，竟有几枚，不偏不倚，坠入那新凿的孔中。墙内墙外，一时寂然。同一时刻，南京通政司。一封八百里加急文书正被火漆封缄。封面无字，唯盖一枚新印——通天渠第一枚谏印，印文“正德元年通天渠元号”。文书内容仅一行小楷：“臣牟华巧谨奏：岳州府狱新凿谏孔四十七处，已收揭帖三十二份。首份揭帖署名‘明伦社生员陈恪’，内附策论一篇，题曰《渠成不在宽，而在通——论君臣之间，当有第三条路》。”文书封缄毕，快马冲出通政司大门，蹄声如雷，踏碎金陵晨雾。而千里之外的北京紫宸殿内，朱厚照正伏案批阅昨日内阁呈上的《通天渠营建章程》。朱笔在“渠底太湖石”旁重重勾画，另批数字：“石需透水，孔须活络，勿使淤塞——朕不信神佛，只信流水不腐。”殿外，新铸的谏印在日光下泛着幽青冷光。一百零八枚，整整齐齐排在紫檀匣中，每一枚印钮，都雕成一只昂首振翅的白鹭——那是李显穆当年最爱的鸟，栖于江南水泽，善择清流，不群不党，独行万里而不迷途。正德元年，春寒料峭。大明的渠，开始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