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维里迪安姆的旅馆里,常乐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码头零星的灯光——一些魔法灯,能够勉强照亮主道路,是格林帝国的基础建设之一。
在他这个位置,看不到灰雀号的轮廓,只能看到远处海面上正闪着明亮光芒的灯塔。
他有些无措——这种感觉从他刚来到这片大陆时就存在,现在,在威廉姆斯亲吻他靴子的时候,这种感觉又从心里钻出来,带来一种持续不断的不适。
他低头看了看鞋子。
像是鞋子里藏了一块小石子。
没有带来具体的疼痛和伤害,但让人憋得慌。
【您在想什么呢?】
梅林问道。
【如此静谧的夜,以及即将到来的航行——似乎都让您感到惴惴不安?】
“不是因为这个。”
常乐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胸口闷闷的,他也确实有些话想要问一问梅林。
“梅林,我有点儿……心里不对味儿。”
【我大概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大人,您该学着接受身份的改变。】
“没错,说到点儿上了……这真的很难。”
常乐当了一辈子——虽然这辈子目前来看有些短——但他当了一辈子的普通老百姓,在游戏里扮演神明,尚且能接受,可真让他面对面的听别人喊他“大人”、“老爷”、“卡密sama”什么的……
不安、不适和羞耻心在他肚子里作祟,让常乐浑身都难受。
“只是……”
他叹了口气:“他们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信仰,我亲爱的大人。】
脑海里,梅林的声音充满了愉悦。
汇聚在一起的“我亲爱的大人”这种话像是让他找到了队伍,找到了伙伴。
【您瞧,对您的信仰从未从这片大陆上消失。它们不会随着时间更替,更不会随着时间泯灭。】
【我亲爱的大人,您还在怀疑什么呢?您还在担忧什么呢?您的力量源自这些信仰,这些信仰也得益于您的力量。神明与信徒本就是一体同胞的两者,他们从不断开联系。】
“我在担忧吗?”
【您不是一直在担忧吗?从来到这片大陆后……这种忧虑缠绕着您,从未远去。】
常乐提高了音量:“因为我就是个普通人!你能理解什么是普通人吗——就是那种不用承担大部分社会责任,只需要把自己管好,不要向外输出太多负面情绪,不要做出伤天害理、违反法律法规的事情——这种人叫普通人。普通人和神明之间的区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吧?我没法儿轻易地转换自己的身份,我的意思是……”
【您认为‘神明’该是什么样子?全知全能?无私无欲?永恒正确?然后您发现自己做不到,便感到惶恐和负罪?】
“……本来不就该这样吗?”
【我亲爱的大人,这里是德卡雄比,是众神栖息之地。这片天空上存在的神明或许比地球向上望去,那满天的星辰都要多。】
梅林的声音不再尖锐,带上了些许安慰。
【如果每一个神明都恪守公正,无私无欲的话,那么神明力量在大地上的投射,该是什么样的形状呢?一个个方正的空格——那是教会的势力范围。可显然不是,这并不是因为人类心灵的贪婪,而是因为神明同样贪婪。贪婪的神明希望获得更多,恶毒的神明希望杀死更多,善良的神明则会被这片大陆抛弃——这才是这片大陆的定律。】
“……”
【所谓的神明从来不是正义的象征,它只是一种身份,您可以将其当作‘该信仰的皇帝’,而您需要付出的便是倾听子民的心愿,适当地满足他们,让您的统治长盛不衰。】
如此解释,常乐心里松快了不少。
“所以,我把自己当土皇帝就行?”
【每个神明,都是祂领域范围内的土皇帝。】
梅林笑了。
【我亲爱的大人,您无需强迫自己立刻成为您想象中的‘完美神明’。那既不现实,也无必要。就算是做个土皇帝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常乐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一个土皇帝……
“好吧好吧。但是一个土皇帝光有些支持者可不够,我还得有些土地——我是说,我得有座城市,那座城市。”
【那座锚定在了另一个地方的城市。】
“是,我得把它带回来。”
【您现在就在做这件事。】
“话说……”
常乐挠了挠脑壳:“真的不能借道从混厄之地回来吗?矮身妖精的那个王那么难打吗?”
梅林没有正面回答,于是常乐觉得他可以一试。
……
入夜后尚未入睡的不止常乐一个人。
他出房间,准备去看看旅馆的厨房有什么好吃的的时候,看到了坐在院子里喂西克的阿薇丝。
小鸟骑士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布料勾勒出她曲线优美的身材,既不失女性的柔美,又不失力量感。
她正小声和西克说着什么,见有人过来,她微微侧目,对常乐露出一个笑来。
“大人。”
“啊……”
常乐挠了挠头:“你在这儿干嘛?”
“我在交代西克,让它老老实实地跟希克托——我是说那个希克托——去罗斯利亚王家养马场待上一段时间,我总不能把它带上船。大海对于一匹马来说实在有些危险,它该和它的马儿朋友们去草场上狂奔。”
常乐点了点头:“的确。”
他确实记得当时海雀骑士团豢养在船上的不是马匹来着。
于大海之上,想要展示骑士的风采……骑士团豢养的是——另一种动物。
……
两人坐在夜空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或许只是为了打发无聊且没有睡意的夜晚,常乐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看向小鸟骑士,看着她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去。
而后,他冷不丁地问道:
“箱子……不重吗?”
阿薇丝一怔。
“怎么会不重呢?”
她蠕动嘴唇。
“只是不能放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