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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蒋鸣轩站在邵家院子里,声音越来越高:“我看你们邵家就是携恩图报,限制她外出!我说你们这就不地道了,我今天必须看见她!”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小声嘀咕:“蒋同志这话说得……也不是没道理。”“邵团长受伤了,邵家该不会真把时樱同志关起来了吧?”“不至于吧……”邵老爷子被气得胡子直翘,正要发作,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轮椅滚动的声音。众人回头一看——邵承聿坐在轮椅上,被周越洋推着,正从人群里挤进来。“......时樱已经走了,三天前就跟着知青专列出发了。邵承聿站在时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张没来得及送出的车票,纸边被汗水浸得发软。他望着院门上褪色的春联残痕,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赵兰花跟在他身后,声音发颤:“承聿啊……樱樱她,非说要自己走,不让人送,还把咱家给的粮票、布票全退回来了……”他低头看手心——那里还残留着半枚指甲印,是他听见消息时无意识掐进肉里的。不是疼,是空。像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块,血没流,却漏着风。他转身就走,连军大衣都忘了扣严实,寒风灌进领口,冻得脊椎发麻。可比这更冷的是心里那句反复翻腾的话:她为什么要躲我?明明去年冬天,她还踮着脚给他围过围巾,毛线针脚歪斜,却把最暖的那截留在他颈后。火车北上,他追到省城火车站,只看见知青队伍末尾一抹熟悉的蓝布衫影子。她正帮人扛行李,辫梢甩在肩头,马尾绳上系着一根红头绳——是他上个月悄悄塞进她书包里、被她原封不动退回的那根。他没上前。只是站在铁轨尽头,看着绿皮火车吞吐白气,缓缓驶离站台。汽笛声撕开冬日的灰云,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那一刻他忽然懂了,有些距离,不是靠脚步能追上的。就像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他伸手去抓,只握住一把冷空气。梦断在此处。邵承聿猛地坐起,额角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深水里浮出。窗外天光微明,窗台上搪瓷缸里晾着的半杯凉茶泛着浅褐色涟漪。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可心口那块地方,烫得吓人。他掀被下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冷意刺骨。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拆,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最上面那张写着“致承聿同志”,落款是“时樱”,日期是七零年十月十七日——正是她下乡前夜。他没拆开看过。手指停在信封边缘,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迟迟没有动作。不是不想看,是不敢。怕看到什么他承受不住的告别,怕看见一句“你别等我”,更怕看见一句“我早就不喜欢你了”。他把信封按在心口,闭眼深吸一口气。门外传来轻轻叩击声:“承聿?醒了吗?”是赵兰花。他迅速把信封塞回抽屉,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妈,来了。”开门时他已换好衣服,军装笔挺,袖口扣到最上一颗。赵兰花端着碗热豆浆站在门口,蒸腾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细纹:“听说昨儿你跟樱樱一块去了蒋家?”邵承聿接过碗,指尖被烫得一缩:“嗯。”“蒋鸣轩那人……”赵兰花顿了顿,把围裙角绞在手里,“我听厂里老李说,他前两天去了一趟省外办差,回来时鞋底沾着南方的红泥,可公文包里装的却是西北军区的通行证。”邵承聿握着搪瓷碗的手指骤然收紧。赵兰花没看他,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腊梅上,枝头缀着几朵将凋未凋的蜡瓣:“有些事,当妈的不好多嘴。但我想告诉你——樱樱小时候发烧烧糊涂过一次,半夜攥着我的手说,‘妈妈,我梦见自己死了,又活回来了’。”邵承聿猛地抬头。赵兰花终于转过脸,眼底有层薄薄水光:“我没当真,只当孩子胡话。可现在想想,她自从回城后,看人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种怯生生的,是……像把刀子,磨得极亮,却藏在鞘里。”她叹了口气,伸手替邵承聿理了理领口:“承聿,你要真信她,就信到底。别学那些男人,嘴上说着信,心里却总想把她框在自己划的圈子里。”说完她转身走了,围裙带起一阵微风,卷着腊梅清苦的香气。邵承聿站在原地,豆浆早已凉透,甜味沉在碗底,泛着一层微涩的腻。他忽然想起昨夜时樱问他的问题:“你觉得,一个人能重回过去吗?”原来她早就在试探。而他竟以为那是她的困惑,却没想过——那根本就是她的自白。他快步回到房间,拉开抽屉,取出那封未拆的信。这次没有犹豫,指甲利落地划开封口。信纸展开,字迹清秀却带着微微颤抖,像是写时手在抖:【承聿同志:见字如面。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可我不能见你。不是不愿,是不敢。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说了你会不信,信了你会疯,疯了……我就真的救不回来了。蒋鸣轩最近常去西郊旧货市场,他买的是苏联产的老式收音机组件,不是零件,是整套机芯。他修不好,只是在拆——一遍遍拆,再装回去。他在找东西,不是找零件,是在找一段三十年代的加密电码本。那本子,夹在一本《莫斯科数学汇编》里,封面烫金,内页第三百二十七页,有一道用银粉画的竖线。如果你看见他戴手套修收音机,请立刻通知严工,但不要提我。严工左手小指缺了半截,那是五三年在哈军工炸炉子留下的。只有他知道那本书在哪。还有,别碰我枕头底下那本《动物病理学》。第十九页的插图不对。母猪子宫剖面图里,多画了一条血管。那是我画的。真正的血管位置,在第二十三页。我在提醒你——有人在篡改疫苗数据。最后,如果你真的信我,请替我做一件事:下周三下午三点,去南街邮局,取一封寄给‘蒋鸣轩’的挂号信。信封是牛皮纸,左上角盖着三枚不同颜色的邮戳。取信时,对柜台姑娘说‘我要寄往哈尔滨的平信’。她会给你一个蓝色硬壳笔记本,封皮有烫金的齿轮图案。笔记本里有我全部的笔记。包括——(此处字迹被水洇开,墨迹晕染成一团深蓝)……对不起,我时间不多了。樱樱七零年十月十七日夜】邵承聿盯着最后一行字,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猛地转身冲出房门,直奔时樱房间。门没锁。他推开门,扑到她床边,一把掀开枕头——《动物病理学》静静躺在那里。他翻到第十九页,果然看见那幅母猪子宫剖面图。他屏住呼吸,指尖顺着图中血管走向描摹,突然顿住。图中那条多出来的血管,走势竟与他胸前旧伤疤的形状完全一致。那是他十五岁那年,为护住时樱被碎玻璃划开的伤口,至今留着蜈蚣似的凸起。他喉咙发紧,眼前一阵发黑,踉跄扶住床沿才没跪下去。原来她早就知道。从那么早就知道。他哆嗦着翻开第十九页,又翻到第二十三页,两张图并排摆着。他逐寸比对,终于发现差异所在——第十九页的血管末端,有个极细微的叉状分岔,而第二十三页没有。他抽出随身携带的军用放大镜,凑近那处分岔。镜片下,墨线尽头并非实点,而是一粒几乎不可见的朱砂红点。他心跳如擂鼓。朱砂……是时樱惯用的批注色。她当年在翻译组校对文件时,就爱用朱砂点标重点。他立刻翻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钢笔,拔下笔帽,用笔尖轻轻刮擦那粒红点。朱砂脱落,露出底下一行针尖大小的铅字:【邵承聿,你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有颗痣。只有我知道。】邵承聿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猛地扯开军装领口,手指探进内衣——指尖触到那颗小小的、温热的褐色痣。他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斜斜照进屋内,落在摊开的书页上。那粒被刮掉朱砂的铅字,在光线下幽幽反着冷光,像一只沉默睁开的眼睛。他忽然明白时樱为何总在深夜伏案疾书,为何总把《动物病理学》枕在头下,为何每次见他,眼神都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她不是重生者。她是……归人。从死亡彼岸跋涉而归,只为把真相亲手交到他手上。邵承聿慢慢合上书,将它贴在胸口,闭上眼。远处传来广播喇叭的杂音,播报着今日天气:“……受冷空气影响,今明两天有雨夹雪……”他睁开眼,目光沉静如铁。雨夹雪?很好。他需要一场足够大的雪,掩住所有足迹;也需要一场足够急的雨,洗掉所有痕迹。他转身走出房间,顺手带上门。下楼时,他掏出军用怀表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距离下周三下午三点,还有整整一百零七个小时。他脚步不停,穿过院子,推开院门。晨风裹着湿气扑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硝烟、铁锈、冻土与腊梅混合的气息灌满肺腑。巷口,一辆绿色吉普车静静停着,司机小陈看见他出来,立刻跳下车敬礼:“邵营长!”邵承聿点头,拉开车门:“去西郊旧货市场。”小陈一愣:“可……政委交代您今天要去军区汇报新兵训练方案。”“推到明天。”邵承聿坐进后座,声音平静无波,“告诉政委,蒋鸣轩有问题,我亲自查。”车轮碾过薄霜,缓缓启动。邵承聿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知青专列车票。车票背面,不知何时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细弱却清晰:【别信蒋鸣轩的‘未婚妻’。她七一年三月就病逝了。死因:敌特投毒。】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车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无声无息,覆盖了整条青石巷。而此时的蒋鸣轩家中,那只总在窗台蹲守的花猫,正用爪子一下下拍打着新装的纱窗。纱网微微震颤,发出极轻的嗡鸣。猫眼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死死盯住窗外某处虚空——那里空无一物,唯有雪片簌簌坠落。窗台上,一盆枯死的绿萝旁,静静躺着半截被掰断的铅笔头。断口新鲜,漆皮剥落处,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金属反光。那是某种微型窃听器的天线。而此刻,这截天线正对着的方向,是邵承聿刚刚驶离的巷口。雪越下越大。整座城市渐渐沉入一片寂静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