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大事。”林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我看是他的耍宝大事。”
谢无争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得更大了一些。
初秋的风带着点凉意,卷着落叶的枯涩味道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一个包。
“我们也走吧。”谢无争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看着林锋。
“去哪?”林锋懒洋洋地转着手里的笔,笔杆在指尖飞快地旋转,“回宿舍睡觉??”
“不回宿舍。”谢无争摇摇头,“我们去私奔。”
林锋手里的笔停住了,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私奔??”
“嗯。”谢无争走过来,拉起他的手,“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趁着东明还在跟他的爱情苦战,我们跑吧。”
“跑去哪?”
“云山。”谢无争说,“听说那边的枫叶红了,正好去看看。”
林锋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行,跑。”
两人的行动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小张都没打招呼,他们溜回宿舍,胡乱塞了几件厚衣服进背包,拿了两瓶水,就像两个逃课的高中生,趁着夜色,从基地的后门溜了出去。
打车,上路。
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叔,看着这两个背着包,戴着帽子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多看了几眼:“这么晚了去云山啊?那是去爬山?”
“嗯。”谢无争应了一声,把车窗降下来一点。
“哎哟,那可得注意安全。”大叔絮絮叨叨,“这几天山上冷,风大。不过现在的年轻人啊,就喜欢这种调调,叫什么........夜爬?看日出?”
林锋靠在谢无争肩膀上,闭着眼假寐,对大叔的热情视若无睹。
谢无争倒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在底下悄悄握着林锋的手指,拇指在他指关节上轻轻摩挲。
车子驶出市区,路灯渐渐稀疏,周围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黑漆漆的树影。
到达山脚下住处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这是一家开在半山腰的民宿,木质结构的房子,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前台的姑娘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听到门铃声猛地惊醒,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迷迷糊糊地给他们办了入住。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到黑魆魆的山影,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
“冷吗?”谢无争关上窗,把背包扔在沙发上。
“还行。”林锋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卫衣,显得身形更加修长单薄。他走到床边,按了按床垫,“挺软。”
“先睡会儿?”谢无争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才十点半,我们两点出发。”
“睡不着。”林锋盘腿坐在床上,拿过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有点兴奋。”
那种逃离了既定轨道,把所有烦恼和责任都抛在脑后的快感,像气泡水一样在血管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谢无争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帮他把卫衣的帽子整理好:“那就聊聊天。”
“聊什么?”
“聊聊......以后。”谢无争看着他的眼睛,“等退役了,你想住在哪?”
“随便。”林锋向后一仰,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只要不跟东明住一个小区就行。”
谢无争失笑,俯身撑在他上方:“那跟我住一个小区?”
“住一个屋还不够?”林锋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一点,“还想分居?”
“不想。”谢无争顺势压下去,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想把你锁在屋里,哪也不去。”
林锋哼了一声,偏头咬住他的下唇,含糊不清地说:“变态。”
这个吻并不激烈,带着点安抚和温存的味道。
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在这个远离尘嚣的山脚下,两颗心贴得格外近。
闹钟在凌晨一点五十准时响起。
林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自己才刚睡着没多久。
“起来了。”谢无争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检查背包里的东西,“水,手电筒,巧克力,还有暖宝宝。”
林锋呻吟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动......”
“刚才谁说兴奋得睡不着的?”谢无争走过去,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像给小孩穿衣服一样把冲锋衣套在他身上,“快点,再晚就赶不上日出了。”
林锋任由他摆弄,直到冷水扑在脸上,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两点整,两人准时踏出了酒店大门。
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口冰渣子。
“走大路。”谢无争打开手电筒,光束照亮了前方盘山而上的柏油路,“安全点。”
“嗯。”林锋把手揣进兜里,跟在他身后。
夜爬的人不多,偶尔能看到几个同样背着包的身影在前面晃动,但大家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互不打扰。
山里的夜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开始的一段路还算平缓,两人走得挺快。
“这也没什么难的嘛。”林锋甚至还有闲心踢路边的小石子,“比跑图轻松多了。”
“别把话说太早。”谢无争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才刚开始。”
果然,走了半个小时后,坡度开始变陡。
那种持续向上的攀登感开始从腿部肌肉蔓延到全身,呼吸变得急促,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被冷风一吹,又是一阵凉意。
林锋不说话了,低着头,盯着谢无争的脚后跟,机械地迈动双腿。
“累了?”谢无争停下来,转身等他。
“没。”林锋喘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嘴边散开,“就是有点......喘。”
“歇会儿。”谢无争从包里拿出水瓶,拧开盖子递给他。
林锋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点燥热,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往下看去。
山脚下的城市已经变成了一片灯海,像是倒映在地上的星空。
“好看吗?”谢无争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
“还行。”林锋把水瓶递回去,“比显示器好看。”
“那就多看会儿。”
“不看了,赶路。”林锋重新站直身体,“别到时候爬上去太阳都晒屁股了。”
两人继续往上走。
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甚至需要稍微弯着腰才能保持平衡。
林锋的体力虽然不错,但这毕竟不是他在行的领域,渐渐地有些跟不上了。
谢无争察觉到了他的吃力,放慢了脚步,伸出一只手:“拉着我。”
林锋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还是握住了。
谢无争掌心温热,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力量。
有了这股借力,林锋觉得脚下的步子轻快了不少。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遇到了一段没有路灯的路段。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谢无争手里的手电筒发出一束光,照亮了脚下的一小块地方。
树影婆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一阵夜风吹过,冻得林锋打了个哆嗦。
谢无争没拆穿他,把两人交握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冲锋衣口袋里:“这样还冷吗?”
口袋里很暖和,还带着谢无争的体温。
林锋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不冷了。”
这段黑暗的路走得很慢,也很安静。
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脚下那一方寸土,路面有些坑洼,偶尔会有碎石子硌脚,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锋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有些重,白色的雾气随着他的喘息在光束中散开,又迅速消散。
谢无争没有催他,始终保持着半步的领先,那只揣在口袋里交握的手,时不时会紧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和鼓励。
“还有多远?”林锋问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快了。”谢无争把手电筒往上晃了晃,照亮了前方蜿蜒向上的石阶,“再过两个弯道,有个亭子,我们在那儿歇会儿。”
“嗯。”林锋应了一声,脚下的步子没停,只是借着谢无争的力道,稍微省了点劲。
山里的风比山脚下要凛冽得多,刮在脸上生疼。
林锋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冲锋衣的立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谢无争的后背。
“谢无争。”
“嗯?”
“你以前爬过山吗?”
“爬过。”谢无争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带着点回忆的味道,“以前......集训的时候,教练罚我们跑山。那是真跑,不是走。跑慢了没饭吃。”
“这么惨?”林锋轻笑一声,“那肯定经常第一。”
“对,因为不想饿肚子。”谢无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笑意,“要不比比?看谁先到那个亭子?”
“幼不幼稚。”林锋虽然嘴上嫌弃,但脚下的步频明显快了一些,“输了怎么办?”
“输了......”谢无争想了想,“输了背你下山。”
“成交。”
话音刚落,林锋突然发力,挣脱了谢无争的手,冲了出去。
“耍赖啊。”谢无争笑着摇摇头,也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
那点疲惫感似乎在这一刻被胜负欲冲淡了。
林锋冲到了亭子里,扶着柱子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
几秒钟后,谢无争也到了,他看起来比林锋从容得多,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你输了。”林锋指着他,脸上带着得逞的笑,“下山背我。”
“行,愿赌服输。”谢无争走过去,帮他拍了拍背,“先把气喘匀了。”
亭子有些年头了,木质的柱子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还有些不知名的游客留下的“到此一游”。
两人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
谢无争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林锋:“喝点,别喝太急。”
林锋接过杯子,捧在手里暖着,小口小口地抿着。
热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吃块巧克力。”谢无争剥开一块黑巧,塞进他嘴里。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随后是回甘。
林锋靠在柱子上,抬头看着亭子外的天空。
这里的海拔高,空气稀薄,星星看起来格外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林锋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谢无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夜空深邃,那颗星悬在正南方,亮得有些扎眼:“那是木星。”
“哦。”林锋收回手,把下巴缩回衣领里,“看着像个人造卫星。”
“也没准是。”谢无争笑了笑,把保温杯盖好,塞回包侧的网兜里,“歇够了吗?”
林锋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热乎气儿,似乎只要一站起来就会被山风吹散。他伸出一只手:“拉我。”
谢无争握住他的手,稍微用力,把他从石凳上拉了起来。
重新上路,腿部的肌肉经过短暂的休息后反而更酸了,像是灌了铅。
“这就是我不爱运动的原因。”林锋一边走一边抱怨,“这种自虐的行为到底是谁发明的?”
“为了看那个据说很值钱的日出。”谢无争走在他前面,用身体帮他挡住了一部分迎面而来的冷风,“听说云山的日出,能把人的魂儿都照亮了。”
“我的魂儿现在只想回被窝里躺着。”林锋嘟囔着,但脚下的步子却没停,紧紧跟着谢无争的节奏。
越往上走,风更大了,呼呼地刮着。
林锋的手被冻得有点僵,谢无争察觉到了,停下脚步,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一只,递给他:“戴上。”
“你呢?”林锋没接。
“我不冷,手热着呢。”谢无争不由分说地抓过他的手,把那只带着体温的手套给他套上,“一人一只,正好。”
林锋看着手上那只明显大了一圈的手套,心里有点暖,又有点别扭:“搞得跟杨过似的。”
“那我是姑姑?”谢无争笑着牵起他那只没戴手套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走吧,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