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真人目光幽深，静静听着殿内众人的争论，面上阴霾未散，却也未曾出声打断。而随着中年大汉的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时安静下来，周遭众人目光交汇，面上皆是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搬山老祖话音未落，洞府外忽有风起。不是寻常山风，而是自九天之上垂落的一缕清气，如银线般无声无息穿入洞府石门缝隙，绕梁三匝，竟在半空凝而不散，化作一枚寸许长的青色符文——符文边缘泛着淡金微光，内里纹路似云似龙，隐隐透出“敕”字古篆，正是玉清仙宗玄丹境长老所授、可直通宗门最高议事殿的“飞诏符”！山老祖眸光微闪，尚未动作，搬山老祖已抬手一招。那符文倏然飞至掌心，无声炸开，化作一缕青烟，随即在烟霭之中浮现出三行金字：【急召·万仞峰一脉沈长川·即刻返宗】【大太上老祖临终法旨：第七位夏武乐，当立为真传首座，赐紫霄道衣、玄机印信、镇岳剑胚】【离阳峰执事堂已遣‘迎驾使’三名，携宗门仪仗，正自断魂城北三十里外候命】字迹甫现，洞府内温度骤降三度。山老祖神色未变，指尖却下意识捻了捻袖口——那里缝着一枚从江湖武林世界带出的旧铜钱，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发亮。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膝上，只抬眼望向搬山老祖。搬山老祖却已闭目不语，白须微颤，胸口起伏渐重。三息之后，他忽然睁开眼，瞳中寒芒如电：“迎驾使？离阳峰倒真是……掐着时辰来的。”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钉，凿进石壁深处。山老祖没应声，只默默起身，走到洞府深处那方凿于岩壁的水池边。池水澄澈见底，映着洞顶夜明珠幽光，也映出他此刻面容——眉骨高挺，眼窝略深，唇色偏淡，左颊一道极细的旧疤，是当年初入神游境时被一道反噬剑气所伤，至今未消。那疤痕不显狰狞，反倒添了几分沉静气度。他掬水洗面，水流滑过指缝，滴答入池。水波荡漾间，倒影里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师祖，弟子有一事不解。”搬山老祖没睁眼，只缓缓道：“说。”“若第七位夏武乐当立为真传首座，为何不召弟子赴离阳峰受封，反令迎驾使亲至断魂城？”洞府内一时寂静。连那盏夜明珠的微光，仿佛都滞了一瞬。搬山老祖终于睁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因为离阳峰不敢。”山老祖停住动作，水珠自指尖坠落，在池面砸出一朵微小涟漪。“不敢？”他重复一遍，语气平静，却像一把未出鞘的剑，刃口朝内，锋锐自敛。搬山老祖缓缓起身，踱至洞府东壁前。那里嵌着一方半尺见方的青玉碑，碑面光滑如镜，其上并无一字，只浮着一层极淡的水雾状光晕。他伸指在碑面轻轻一点，光晕骤然翻涌，竟显出一幅动态影像——画面中，是离阳峰主峰大殿。殿内香炉青烟袅袅，十二根蟠龙金柱撑起穹顶，柱上灵纹流转，映得满殿生辉。殿首高台之上，并无掌门玄风真人，亦无大太上老祖虚影，唯有一道素白衣影端坐中央。那人背对镜头，广袖垂地，发束玉簪，身形清瘦，脊梁笔直如松。而就在其身侧半步之外，悬浮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鞘乌黑，鞘尖一点赤红，仿佛凝固的血珠。影像无声，却令人窒息。山老祖一眼便认出那剑鞘——《玉清宗器谱》卷三有载：“赤霄引，离阳峰镇峰三器之一，非峰主亲授、不许离鞘三寸。”而此刻，那赤霄引，鞘尖距地面，不过半寸。搬山老祖声音冷如玄冰：“那人，是离阳峰新任峰主，陆昭明。十年前尚在神游境九重，三年前破关入玄丹，去年冬，以一式‘断岳叠浪’斩杀天魔宗一名第七变魔尊，震动东南。”山老祖静静听着，目光未离影像。“但他破关当日，离阳峰地脉曾有异动。”搬山老祖忽然话锋一转，“玄机阁连夜测算，得出八字批语——‘火中藏晦，雷下伏阴’。”山老祖眸光一闪。“晦者，晦暗不明；阴者，阴煞潜行。”搬山老祖冷笑一声，“玄机阁不敢明言，只报与大太上老祖。老祖当时未置可否，只将批语压入宗门禁典第三层，命‘十年不启’。”洞府内，夜明珠光悄然转暖。山老祖终于转身，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颈而下，隐入衣领：“所以，迎驾使来此，不是迎我回宗，而是……验我？”搬山老祖颔首，白须轻扬：“不错。离阳峰欲借迎驾之名，行勘验之实。若你确为第七位夏武乐，自当坦荡受检；若你境界虚浮、根基不稳，或体内藏有异种大道痕迹……”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狠戾，“那三名迎驾使，会当场请出‘鉴真镜’，照你三魂七魄，再以离阳峰秘法‘剥茧引’，抽你一身修为本源，细细查验。”山老祖闻言，竟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却如春冰乍裂，露出底下寒潭深流。“剥茧引？”他低声重复，随即抬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刹那间，洞府内空气骤然粘稠如胶，所有光线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攥紧，尽数向他掌心坍缩！夜明珠光芒一暗，随即暴涨十倍，刺得人睁不开眼！而就在那强光中心，一点幽蓝星火无声燃起，如萤火，如烛芯，如初生星辰之核——火光摇曳，映得山老祖半边脸庞忽明忽暗，另半边则沉入浓墨般的阴影里。搬山老祖呼吸一窒。他认得这火。不是南越之地常见的地肺炎精，不是玉清宗炼器用的三昧真火，更非天魔宗污秽阴火——这是纯粹到极致的“道火”，是大道法则在物质层面最本源的具象化！它不灼人，不焚物，却让空间为之震颤，让时间流速在火苗周围悄然扭曲！“此火……”搬山老祖声音干涩，“可是你斩冥月时，自其大道核心中……提炼而出？”山老祖掌心星火缓缓旋转，映得他瞳孔深处，亦有两点幽蓝微光明灭不定：“师祖可知，冥月魔尊为何敢孤身来犯？”搬山老祖一怔。“因他收到消息，说南越之地，有一处上古‘归墟遗阵’将启。”山老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阵中封存着‘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道息’。而开启之钥，需以神游境修士精血为引，辅以第七变魔尊的道痕为锁——二者缺一不可。”搬山老祖脸色骤变：“他……拿你当钥匙？！”“不。”山老祖摇头，掌心星火倏然收束，化作一点蓝芒，隐入指尖，“他是想借我之躯，做那‘阵枢’。”洞府内死寂。唯有水池微澜，轻轻拍打石岸。“冥月魔尊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杀我。”山老祖缓步走回蒲团前，盘膝坐下，双手交叠于膝，“而是借我神游境四重巅峰的‘精气神’三宝，熔铸成一枚‘活阵眼’。待归墟遗阵真正开启，他便可将自身大道烙印，强行灌入阵中，借此窃取那缕初开道息，冲击祖境。”搬山老祖额角青筋跳动：“所以他才不直接杀你，而是要将你生擒？”“不错。”山老祖抬眸，目光澄澈如洗，“但他在撞上我的那一刻，便错了。”“错在何处？”“错在他以为，神游境修士，只能被动成阵。”山老祖嘴角微扬，那弧度极浅，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却不知……我早将整座断魂城，炼成了我的‘第二丹田’。”搬山老祖猛地抬头！“断魂城地脉，被我以三十六枚‘引灵钉’贯穿南北；七十二条街巷，皆按《周天星斗图》重新排布；连城中三百二十七口古井，井底皆埋着一枚‘吞天蛊’幼虫——它们不吃血肉，只吞吐天地间的‘阵道余韵’。”山老祖声音平缓，却如惊雷滚过搬山老祖耳畔，“当冥月魔尊踏进城门第一步，他脚下踩着的，就不是大地，而是我早已铺开的‘逆阵’。”搬山老祖喉结滚动，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把整座城，当作了祭坛？”“不。”山老祖摇头，指尖轻轻叩击膝盖，发出笃笃轻响，“是当作了……我的‘拳意’。”洞府内，水声忽止。连那夜明珠的光，都凝滞了一瞬。搬山老祖忽然想起什么，猛然起身，一步跨至山老祖面前，枯瘦手指闪电般探出，按在他腕脉之上！山老祖未避。脉搏沉稳，节奏分明，如古寺晨钟，又似山涧清泉——全无半分刚经历一场毁天灭地之战后的紊乱。但搬山老祖的脸色，却越来越沉。因为他触到的，不是血肉之下的经脉搏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浩瀚、更难以言喻的律动。那律动，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似源于大地深处；既如潮汐涨落，又似星辰运转；每一次搏动，都与洞府外断魂城残存的地脉震颤严丝合缝，如同一个巨大生命体的心跳，正通过山老祖的手腕，缓缓传递至他掌心！搬山老祖的手，第一次，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你……”他声音嘶哑，“你已将自身大道，与南越之地的地脉，彻底共鸣？”山老祖点头，目光平静如渊：“师祖可还记得，我初入神游境时，曾向您请教过一个问题？”搬山老祖怔住。“您说，神游境修士，神念可离体千里，但终究是‘游’，而非‘驻’。”山老祖缓缓道，“可若……神念不游，而驻呢？”洞府外，忽有风起，吹动洞口垂挂的青藤。藤叶沙沙，如万千细语。搬山老祖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在半空凝成一道白虹，久久不散。“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原来你早已……不靠丹田聚气，而以山河为炉，以天地为鼎。”山老祖未答，只将茶壶提起，为搬山老祖杯中续满新茶。热气氤氲，茶香清冽。“所以，迎驾使来了，又如何？”山老祖端起自己那杯，轻啜一口，“他们若真敢用鉴真镜照我……”他眸光微敛，杯中茶水表面，竟悄然浮现出三枚细小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三张模糊人脸，“那镜子，照出来的，怕就不是我了。”搬山老祖盯着那三枚漩涡，瞳孔骤然收缩。他看懂了。那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那是山老祖将自身与断魂城地脉共鸣后，衍生出的“域外投影”——只要他念头一动，整座废墟之城，每一寸焦土、每一道裂痕、甚至每一片飘荡的灰烬，都能成为他意志的延伸！三名迎驾使踏入此地那一刻，便已落入他无形之网中。搬山老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苍劲，震得洞顶碎石簌簌而落。“好！好！好！”他连道三声，白发飞扬，眼中再无半分阴霾，唯有一片灼灼烈焰，“万仞峰等了千年，终于等来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夏武乐！”笑声未歇，洞府外忽有异响。不是脚步声，不是法器破空声，而是……一声悠长清越的鹤唳！紧接着，三道流光自北天疾驰而来，悬停于洞府外百丈高空。为首一人身着玄金云纹袍，手持一柄白玉如意；左右二人，各捧紫檀匣与青铜灯，衣袍下摆绣着振翅欲飞的青鸾——正是离阳峰迎驾使标准仪仗！山老祖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案相碰，发出一声清脆微响。“师祖，”他抬眼，眸中幽蓝星火已然敛尽，唯余温润如玉，“该出去了。”搬山老祖大袖一挥，洞府石门轰然洞开。山风卷着尘土与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洞府外，三名迎驾使俯视下方，神情肃穆。为首者朗声开口，声音如金石相击，响彻十里：“奉离阳峰峰主陆昭明真人法旨，迎第七位夏武乐，沈长川，沈真人，即刻随驾返宗，受封真传首座！”话音未落，山老祖已缓步踏出洞府。他未御空，未乘云，只是沿着山道缓步而上。但随着他每一步落下，脚下焦黑山石竟自动浮起，化作层层石阶；两侧枯树残枝无风自动，抽出新绿嫩芽；连那被战火灼烧得寸草不生的山道两侧，都有点点荧光浮现，如夏夜流萤，汇聚成一条微光铺就的小径，直通云霄！三名迎驾使面色齐齐一变。那持如意者手中白玉，竟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仿佛不堪重负。山老祖走到半途，忽而停步，仰头望去。他目光越过三人，越过云层，仿佛穿透了万里山河，直抵离阳峰主峰大殿深处——那里，素白衣影依旧端坐，赤霄引鞘尖那点赤红，正微微闪烁。山老祖唇角微扬。然后，他抬起右手，对着那柄未出鞘的赤霄引，轻轻一握。百里之外，离阳峰主峰大殿。高台之上，那柄悬浮于陆昭明身侧的赤霄引，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乌黑剑鞘寸寸龟裂，一道赤红剑气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却并非指向天穹，而是……狠狠劈向陆昭明身后，那面绘着“离阳真形图”的万年寒玉壁！轰——！！！玉壁应声而碎！无数碎片如血雨纷飞，其中最大的一块断面上，赫然浮现出一行燃烧的赤色古篆：【尔等，尚不够格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