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郑萍萍后,沈锦程得了片刻清闲,却也无事可做。
刘向已死了一日有余,她忙于安顿郑萍萍、联络辽使等琐碎,竟顾不上探听刘长微那边的进展。
皇宫之内,是何光景?楚璁是已重掌乾坤,还是仍在胶着?
她立于山岗,向北眺望京城。
目力所及,只见层峦叠嶂,密林如海,看不见一丝人烟灯火,只有山风过处的茫茫苍翠。
老在深山里躲着,终非长久之计。
午后,沈锦程简单易容,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决定去京郊附近探探风声。
她在南郊官道旁一座供行脚商人歇息的简陋凉棚坐下,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便默默竖起耳朵,捕捉着南来北往的闲谈碎语。
今日气氛颇不寻常。
凉棚里挤满了面有焦色的商旅,就连棚外也滞留了大批车马,运货的骡队排成了长龙,蜿蜒数里。出城的堵在里面出不来,要进城的在门洞前排成长蛇。
沈锦程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城门,只见守军比平日多了数倍,对每一辆车、每一个人都翻检得极其仔细,气氛肃杀紧绷。
出大事了。
这般阵仗,绝非寻常稽查。
是在搜捕要犯?不能是……冲着她来的吧?
往日清闲、只有贩夫走卒光顾的破旧凉棚,今日竟也一座难求。沈锦程那壶茶喝了不到半个时辰,店小二便赔着笑脸来请了,后头还有更多等着歇脚取暖的客人。
她不以为意地笑笑,爽快起身让座。
新来的客人是个从城里出来的货商,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推着的独轮车上,鼓鼓囊囊的麻袋竟被划开了好几道显眼的口子。
幸好她贩的是些不怕散的干货,若是粮食,这趟怕是要血本无归。
沈锦程索性又掏钱给她要了壶热茶,自己则站在一旁,闲聊似的搭话:“这位大姐,城里头这是怎么了?城门查得这般严实,可是出了什么乱子?”
那货商双手紧紧捂着粗陶茶壶,汲取着那点微薄的热气,
“嗨,谁知道呢!反正准是出了天大的事!出城查得那叫一个细,恨不得连你衣裳缝里藏只蚊子都给捏出来!也不知在找什么人,闹得人心惶惶!”
旁边拼桌的另一人压低声音插嘴,“我猜啊,怕是进了江洋大盗!你们是不知道,前儿个夜里,城里好几处大宅子,那血腥味儿……隔条街都闻得见! 啧啧,不知死了多少人!”
“你怎么知道?” 沈锦程心中一凛,顺着话头问。
“我天天走街串巷送货,啥味儿闻不着?” 那人略带得意。
沈锦程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市井好奇,“敢问是哪几处府上?这般吓人。”
那人却警觉地住了口,左右瞟了瞟,含糊道:“还能是哪处?顶顶显贵的那几家呗,都是平日里咱们抬头都看不见门槛的大姥姥……”
“可是……姓顾?” 沈锦程轻轻吐出两个字。
那贩子脸色微微一变,干笑了两声,便不肯再多说了。
从凉棚出来,沈锦程还有什么不清楚。前夜楚璁血洗顾宅,前夜,正是刘向死的当夜。
刘长微好手段,楚璁好手段!
远处,城门高耸巍峨,连亘的城墙将京城团团围住,是一座安全的堡垒,也是一座插翅难飞的囚笼。
沈锦程迈开步子往前走。
她该回去了。
*
不到城门便有人将她认了出来,
身着便衣的锦衣卫恭恭敬敬地将她请进皇宫。
路上,沈锦程问了些机密问题,那人不敢瞒她,知无不言。顾璘一党尽数下狱,因为是在晚上突然发难,没有一点征兆,所以几乎将逆党一网打尽。
只是,唯漏一人,那就是张安仁。
禁军抄家的时候,不论是在顾府还是张府,都没发现此人。这几天她们将京城的地皮都刮了几遍,连根她的头发丝都没找到。
这真是奇怪,事发当天,张安仁白天还有踪迹,晚上就跟蒸发了似的,了无踪迹。
沈锦程端着茶盏吹了口气,脸上丝毫没有波澜,“你是说张安仁逃了,可她哪里来的消息?”
“这属下不知。”
润了润唇,沈锦程继续过问当夜的细节,“皇上当夜将顾党一派押入皇宫游行。当天都有多少人到场?”
“夜里将京城四品以上的官都赶来了,皇亲勋贵也来,少说得四百人。”
“可有见血?”
“那倒没有。陛下仁慈,贼首如今还在牢里押着,听候发落。陛下一直念着沈大人,昨日找了一天,没成想今日在城门撞见您。”
“我还需善后,今日才脱身前来。”
“属下真是撞大运了。”
沈锦程笑了一声,不欲再与她搭话,靠在车厢假寐。
马车微微颠簸,帘外市井喧嚣模糊传来,却丝毫进不了她的耳。
虽语气风轻云淡,但此刻她心中排山倒海。
她没那么狠心,做不出将顾璘一众游街,诛九族的狠事。她幻想的最狠的事就是顾璘跪在她身下,被她指着鼻子斥骂。
救出楚璁后会怎样,沈锦程一直不愿面对这个问题。
如今现实血淋淋地拍到了脸上,她不得不面对。
怎么就这么快呢,仿佛她们是纸糊的一般。
虽然心里一直叫嚣着不忍,不愿,但放出恶龙的始作俑者确实是她。
这与亲手屠了她们的九族有何区别?还有张安仁,恐怕要恨死自己了。
就算求楚璁留她一命,她又岂会独活?若要救下张氏所有族人,楚璁又岂会肯?
楚璁刚脱困,便用雷霆手段,大杀一场,用最残酷的方式宣告权力回归。
这于皇帝,天经地义。
她沈锦程,又有什么立场去劝?去说“陛下,请仁慈一些”?
沈锦程看明白了,她就是这样一个假仁假义的俵子,一直装作无辜,控诉顾党对自己的迫害。如今看,她确实该。
没有中间地带,从她做出选择后,她们就是生死之敌。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