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仙与桃想容厮混七日，这日出楼，云雾散尽，眼前再显琼楼万千。不禁一阵恍惚，如自天宫下凡来。李仙自小径而行，避开耳目，行至一条“康平街”中。耳听凡言凡语、凡声凡烟…不禁心想：“我非天上客，更...桃想容话音未落，南陵已抬眼直视她面纱之下那双眸子——并非灼灼逼人，亦非轻佻试探，而是澄澈如古井寒潭，映着晚照余晖，竟将她唇边三分笑意、眼尾一缕狡黠、袖口微颤的指尖，尽数收尽。他未答“怕”或“不怕”，只将左手拇指缓缓擦过右手食指指腹，那里还残留着锁链拂过的温润触感，五彩光斑似在皮肉下隐隐游走。“桃姑娘府邸私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如石坠深水，“既私密，何以知我必住得安稳？若府中暗设三重禁制、七道伏线，李某不过泥身初成，怕是踏进中门，便被‘请’入地牢炼魂台，再出来时，怕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忘干净了。”桃想容眉梢微扬，扇面倏然合拢，惊鸿花蕊在暮色里凝成一点朱砂：“哦？梁小诗竟知炼魂台？那可是李仙长梦楼‘栖霞天’最底三层的禁地，连徐绍迁中郎将，都未曾踏足过半步。”南陵淡淡一笑：“李某虽是泥身，却管着栖霞天东廊十二间杂役房的炭火供给。每月申时三刻，我须亲自押运黑鳞炭至栖霞天底层炉房。那炉房斜后方，有一堵青苔斑驳的断墙。墙缝里渗出的雾气，带着铁锈与腐骨混杂的腥甜——那是炼魂台引地脉阴煞所凝的‘蚀魄雾’。雾气每浓一分，炉火便青一分。上月十七，雾浓如浆，炉火幽蓝近紫，李某多看了两眼，便被巡天卫盯了整整三日。”桃想容手中圆扇停在半空，扇骨末端一粒墨玉微微震颤。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人不是不知深浅的莽夫，而是早已将李仙长梦楼八十八重天的呼吸、脉搏、暗伤，尽数摸透的毒蛇——不动则已，动则必噬七寸。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再抬首时，笑意已柔得能滴出水来：“梁小诗说得是。既知炼魂台，自然也知……那地牢深处，关着一位被剜去双目、削去舌根的老琴师。他本是秦蕊国宫中首席乐正，只因弹错一个音，便被罚守炼魂台百年。他临终前，用指甲在石壁上刻了一首曲谱——正是《碧霄散曲》被毁去的后半篇。”南陵瞳孔骤缩。桃想容却不看他反应，只将扇尖轻轻点向蟠桃天东南角一株虬枝蟠曲的老桃树：“那树根盘错，深扎地脉。树干中空，内藏玄机。当年秦蕊国主为防叛臣窥探蟠桃园地气，特命匠人以‘千锻青铜’铸成九十九枚铜铃，悬于树冠。风过不响，唯有人心生贪念、杀意、妄欲之时，铜铃自鸣——声如婴啼，细若游丝，却能直刺神魂。”她顿了顿，目光如钩：“梁小诗方才说，搬山老人与正虎道人，是假借怀旧之名，行勾引之实。可若他们真动了贪念，那铜铃，为何一声未响？”南陵沉默良久，忽而转身，径直走向那株老桃树。他并未伸手碰触树干，只将右耳贴近树皮，闭目凝神。风过林梢，柳枝轻摆，云雾漫卷，唯独那树，静得如同亘古化石。桃想容屏息而立，裙裾在晚风里纹丝不动。三息之后，南陵睁眼，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非金非银，通体黝黑，边缘布满细密齿痕，正是栖霞天杂役腰牌背面所铸的“验心钱”。他将铜钱按在树干一处凸起的节疤上，轻轻一旋。“咔哒。”一声轻响，如枯骨相叩。树干无声裂开一道缝隙，内里并非空洞，而是一截半尺长的乌木匣。匣面无锁无扣，只浮雕着一行细篆：【心若止水，铃自喑哑】。南陵手指微顿，未取匣，只侧首问：“这匣子，蟠桃会当日，可曾打开过？”桃想容面色终于变了。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玄色娟丝裹足的玉踝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你……怎知此匣？”“因为。”南陵指尖抚过匣面篆文，声音低沉如地脉奔涌，“你脚踝上的长命锁，锁芯内壁，刻着一模一样的字。”桃想容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桃树才稳住身形。她素来从容妩媚的声线第一次出现裂痕：“你……何时看的？”“你递锁链给我时。”南陵收回手，铜钱已悄然收入袖中，“锁链温热，说明刚离体不久。可锁身金芒流转，却有‘地脉回流’之象——唯有常年深埋地气交汇之处，才能养出这般灵韵。你右脚踝肌肤细腻如初生，毫无常年佩戴金属之痕。唯一解释：那锁，是你从某处‘取’来，而非‘戴’来。”他目光如刀，剖开她所有伪装：“桃姑娘，你丢失的，从来不是长命锁。你是丢了钥匙——能打开这乌木匣的钥匙。”风骤然停了。云雾凝滞，溪流无声，连远处啁啾的鸟鸣都戛然而止。蟠桃天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桃想容久久伫立，面纱后的呼吸渐渐粗重。良久，她忽然抬手，指尖微颤，轻轻揭下面纱一角。南陵未看。他仰头望着那株老桃树，目光穿透层层枝叶，落在最高处一枚铜铃上——铃身完好，内壁却有一道蛛网般的细微裂痕，裂痕尽头，凝着一粒几乎不可见的血痂。“那日宴会，你弹琴时，搬山老人与正虎道人痛哭失声。”南陵声音平静无波，“可真正令他们崩溃的，不是曲调，是这株树。他们听见了铜铃裂开的声音——心魔破土而出的声音。”桃想容喉头滚动，面纱彻底滑落。南陵终于转过头。那一瞬，他看见的不是倾国绝色，而是一张被强行撕开的、血肉模糊的“脸”——并非皮相丑陋，而是整张面容覆着一层半透明的、流动着淡金色符文的薄茧。符文如活物般缓缓游走，在她左颊汇聚成一枚小小的、扭曲的桃形印记。“这是……‘封心茧’。”南陵低声道，语气竟无半分惊异，唯有洞悉真相后的疲惫，“李仙长梦楼历代花魁，若寿不过三十，便需以自身精血饲养此茧，换取十年阳寿。茧愈厚，命愈短。你面纱之下，早已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件活着的祭器。”桃想容没有否认。她静静看着他，眼中泪光盈盈，却无悲无怯，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荡：“所以，梁小诗，你还要接这案子么？寻回长命锁，或许救不了我的命。但若寻不到，三个月后，茧破魂散，我连化作一捧桃花灰的资格都没有。”南陵沉默片刻，忽然弯腰，从桃树根部拾起一片飘落的桃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叶背竟有极淡的、类似铜铃裂痕的纹路。他将桃叶置于掌心，轻轻一吹。叶脉骤然亮起微光，随即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在半空中凝成七个细小符文——正是《碧霄散曲》后半篇被毁去的起始七音。“原来如此。”南陵眸光如电，“那日宴席，你弹的不是《碧霄散曲》，是《破茧引》。借曲音震动地脉，催发封心茧内潜藏的‘秦蕊国残魂’，试图唤醒他们记忆里被抹去的真相——关于这乌木匣，关于长命锁真正的用途，关于……为何蟠桃园每年只结十七枚天桃。”桃想容浑身剧震，面纱碎片簌簌落地：“你……你怎么知道‘破茧引’？”“因为。”南陵摊开手掌，那七枚符文悬浮其上，幽光流转，“我曾在栖霞天最底层的‘灰烬书库’见过。那里堆着三百卷焚毁的乐谱残页，其中一页，就写着这首曲子。署名是——秦蕊国最后一位乐正，你的祖父。”桃想容如遭天雷贯顶，踉跄跪倒，双手死死抠进泥土，指节泛白。她仰起脸，泪水冲刷着面茧上的金纹，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如同滚油泼雪。“祖父……他还活着？”“不。”南陵俯身，将那枚乌木匣轻轻放在她颤抖的手边，“他死了。死在七十年前的蟠桃会上。死前，他将自己的一缕神魂，封进了这匣子里——作为诱饵，等一个能听懂《破茧引》的人。”桃想容猛地抬头，泪水糊了视线，却死死盯着南陵：“你……你就是那个人？”南陵摇头：“我不是。我只是……恰好在对的时间，烧了对的炭，听了对的风，看见了对的裂痕。”他直起身，望向蟠桃天尽头那轮沉入云海的夕阳，声音渐沉：“桃姑娘，案子从现在才真正开始。长命锁不在别人手上。它一直就在你身上——是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每一次流泪时，封心茧震颤的频率。而真正偷走它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桃想容脚踝，又掠过那株老桃树，最终落回她眼中：“是你自己。”暮色四合，蟠桃天万籁俱寂。桃想容怔怔坐在泥地上，裙裾铺展如破碎的紫霞。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颤抖着，第一次，主动触向自己面颊上那层温热的、搏动着的金色薄茧。茧面微光浮动，映出她身后那株老桃树——树影婆娑，铜铃静垂，而最高处那枚裂痕累累的铃铛，正随着她指尖的触碰，极其缓慢地……重新合拢。一丝极淡的、混合着铁锈与桃花的甜香，悄然弥漫开来。南陵转身离去，背影融进渐浓的夜色里。他走出十步，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再十步，桃想容的声音追来，清越如碎玉击冰：“梁小诗，明日申时，栖霞天东廊第三间杂役房，我备好茶。”南陵脚步未停，只抬手，将一枚温热的铜钱抛向身后。铜钱在半空划出一道微光弧线，稳稳落入桃想容掌心。那是他袖中那枚“验心钱”。钱面朝上，映着最后一线天光——齿痕密布的边缘，赫然刻着两个小字：【破茧】风起，桃叶纷飞，卷着那缕未散的甜香，扑向蟠桃天深处幽暗的甬道。甬道尽头，一扇青铜巨门悄然开启一线，门内没有灯火，只有一双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