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外滩，褪尽了白日的喧嚣，两岸的建筑早已熄灭外扩的灯光，只余零星几点微光，朦胧地映在沉寂的江面上。岸边依然疏疏落落倚着些相伴而来的情侣，他们靠在栏杆边，或依偎，或相拥，在夜空下低声细语...第四天傍晚，王灿坐在豆芽总部三十二层的落地窗前，指尖夹着半截烟，灰白的烟雾在斜阳里缓缓散开。窗外是燕京CBd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夕阳熔金，把整座城市镀成一片暖而锐利的橙红。他没开灯，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幽幽泛着光——页面停留在YY游戏直播首页那张被强行置顶的海报上：超级小智身着黑红撞色战术风外套，单手撑在电竞椅扶手，眼神微扬，嘴角似笑非笑。标题烫金加粗：“今晚八点，首秀！全平台流量倾斜，百万弹幕护航”。底下评论区早已炸穿——“真跳了？我豆芽会员刚续费半年……”“这海报做得比我LoL战绩还假，P图都懒得P全脸？”“听说小智合同违约金八百万，YY敢付，豆芽敢告？”“别吵了，刚刷到豆芽客服后台截图，‘小智直播间’已下架，连回放都没留。”王灿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三分钟，忽然笑了下，把烟按灭在青瓷烟灰缸里，顺手点开微信。对话框顶端，备注为“冯一南”的头像安静地躺在置顶位，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七十二小时前，是他发过去的：“你那边到底卡在哪？要人？要钱？还是要命？”没回。他划上去，翻到和董欣怡的聊天记录——【董欣怡】：baba，今天去工商局跑了趟，品牌名“CANdY”注册下来啦！不过他们说，“灿”字太常见，建议加个符号后缀，我就选了“CANdY?Ω”，希腊字母omega，代表终极、闭环、不可替代～（附图：红底白字LoGo，Ω形如一道收束的闪电）【王灿】：……你确定不是想暗示“完了”？【董欣怡】：（捂嘴笑表情）才不是！是“终局之始”呀～再说了，你名字里那个“灿”，不就是“火”加“山”吗？火在山上，烧得旺，压得住，镇得住场子～所以我的品牌，得用最硬的符号，配你这个人。王灿当时没回。此刻却伸手点开相册，翻出那张LoGo设计图，放大，又放大。Ω的末端微微上翘，弧度刚好卡在视觉黄金分割点，线条冷冽却不僵硬，像一把收鞘的刀。他拇指摩挲着屏幕边缘，忽然低声说：“倒真有点意思。”门被敲了三下，节奏不疾不徐。“进。”冯一南推门进来，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服帖，可眼下两团青黑浓得化不开，手里拎着一个磨砂黑皮公文包，拉链半开，露出里面一叠纸角——全是合同扫描件。“王总。”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把包放在王灿对面的椅子上，没坐，只站着，“YY那边的报价，我拆开了。”王灿抬眼：“说。”“他们给小智开的是‘三年五千万’，税前。其中现金两千万，股权置换三千万，估值依据是YY游戏直播板块未来三年复合增长率37%，按这个算法，小智那三千万股权，实际对应的是YY母公司欢聚时代0.8%的期权池。”王灿手指顿住：“期权池？不是直接给YY股份？”“对。但关键在这儿——”冯一南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欢聚时代-豆芽战略合作备忘录（草案）”，页脚有双方法务手签的骑缝章，“他们跟豆芽签了这份‘交叉引流协议’。条款第七条写着：若豆芽平台任何头部主播单月流水跌破五百万，YY有权启动‘协同运营机制’，即调用豆芽APP内所有开屏广告、首页Banner、搜索热词入口，定向导流至YY游戏直播频道。”王灿眯起眼：“所以小智不是跳槽，是被借走的？”“准确说，是‘战略轮岗’。”冯一南喉结滚动了一下，“YY没付一分钱违约金。他们用这份备忘录，把小智的‘跳槽’包装成了豆芽主动输出人才、共建生态的举措。豆芽法务那边已经连夜开会，沈恩鹏亲自拍板，签了。”办公室骤然静了。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王灿慢慢往后靠进真皮座椅，目光扫过冯一南额角渗出的细汗，扫过他袖口处一道新鲜的刮痕，扫过那份备忘录扉页上尚未干透的蓝色签字墨迹——那是沈恩鹏的笔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断。“所以，”王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豆芽不是丢了小智。是亲手把他绑上火箭，送去了对手的发射架。”冯一南没接话，只是从包里又拿出一张A4纸，平铺在王灿桌面上。纸上只有一行字，手写，钢笔，墨色深沉：【豆芽LoL分区，本周用户停留时长下降23.6%，新用户注册量腰斩，老用户次日留存率跌破41%】底下一行小字标注数据来源：豆芽内部BI系统，实时更新，截止下午五点十七分。王灿盯着那串数字，忽然问：“沈恩鹏知道你来见我？”冯一南点头：“他知道。他说……如果今天你不肯接，他就亲自来。”“接什么？”“造神计划。”冯一南深吸一口气，“不是宣传噱头。是红珊资本批下的专项预算——三亿人民币，专款专用，用于在三个月内，打造一个能扛住小智出走冲击的新头部。不是替补，是破局者。不是复制，是颠覆。”王灿终于笑了，但笑意没达眼底：“所以，你们想让我当这个‘新头部’？”“不。”冯一南摇头，目光直视王灿，“我们想让你当‘造神者’。”他顿了顿，从包里抽出第三份文件，封面素净，只印着一行烫银小字：《豆芽·造神计划执行纲要（绝密）》。“第一阶段：人选筛选。我们锁定了五个目标，全部来自豆芽才艺区与游戏区交界地带——有唱古风的，有做ASmR的，有讲历史冷知识的，还有两个，是职业电竞选手转行的娱乐主播。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有潜力，没流量，缺一个爆点，更缺一个能把爆点焊死在他们身上的推手。”王灿翻开纲要，第一页就是一张表格，横向列着“姓名/Id/当前粉丝量/垂直领域/内容短板/核心优势/预估引爆点”。其中第三行被荧光笔重重圈出：【林晚｜Id：晚星坠海｜粉丝量：8.7万｜领域：古风戏腔+电子国风编曲｜短板：缺乏商业辨识度，人设模糊｜优势：声线极具记忆点，现场感染力极强，曾获B站年度戏曲类ToP3｜引爆点：跨界联名？沉浸式剧场直播？】王灿的目光在“晚星坠海”四个字上停住。他记得这个人。两周前，他在豆芽后台随机抽样审核新主播时，刷到过她一场直播：背景是水墨晕染的孤山，她穿着改良汉服，手持一把银丝缠柄的折扇，唱《牡丹亭·惊梦》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一句，尾音突然混入一段工业感极强的电子drop，鼓点如战马奔袭，扇面展开刹那，背后水墨山峦轰然崩解，化作漫天金色粒子——弹幕瞬间被“卧槽”刷屏，礼物打赏暴涨三百倍。那场直播，他默默点了收藏。“为什么是她？”王灿合上纲要。“因为她缺的，正是你有的。”冯一南声音沉下去，“缺一个敢砸钱、敢赌命、敢把‘不可能’三个字揉碎了喂进她喉咙里的操盘手。而你——”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王灿，你上个月刚清空了海外账户所有资产，套现五点二亿。这笔钱，至今没动过一笔。沈恩鹏说，他赌你不会让它躺在银行吃利息。”王灿没否认。他只是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封皮无字。他取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自己写的两行字：【2012年9月15日钱是燃料，不是终点。人是火种，不是柴禾。】字迹凌厉，墨迹犹新。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问：“林晚的签约合同，还在豆芽法务部压着？”“在。”冯一南立刻答，“她上个月递交了入驻申请，但法务以‘内容合规性存疑’为由，拖着没签。理由是……她改编的《定军山》唱段里，加入了三句英文rap。”王灿嗤笑一声：“就这？”“就这。”冯一南也笑了，带着点疲惫的轻松，“所以，现在钥匙在你手上。签不签她，怎么签，给她什么资源，甚至……要不要把她推到小智让出来的那个坑位上，全凭你一句话。”王灿没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远处，暮色正一寸寸吞没最后一道金边。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细小的星子，被谁的手指一颗颗摁亮。他忽然想起董欣怡今天发来的那张LoGo图。CANdY?Ω。终局之始。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支万宝龙钢笔，笔尖悬停在《造神计划纲要》扉页空白处，落笔，写下一个名字：【林晚】笔锋一顿，又在名字下方，添了四个字：【CANdY?Ω】墨迹淋漓，力透纸背。“通知法务部，”王灿把纲要推回冯一南面前，声音平静无波，“明天上午九点前，把林晚的合同送到我办公室。违约金条款，全部删掉。替她补上一条：若豆芽单方面终止合作，需赔偿其三年预期收益总和，按市场同类主播均价上浮百分之三十计算。”冯一南瞳孔微缩：“这……相当于无限兜底。”“对。”王灿扯了扯领带，“我要她知道，跟她签的不是一份合同。是一张船票。”“去哪儿？”“去没人去过的地方。”王灿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U盘，轻轻放在冯一南手边，“这里面，是林晚过去两年所有公开视频的原始音频文件，还有我做的声纹建模分析。她嗓音里藏着一层‘暗频共振’，普通人听不见，但经过特定混响处理，能在耳机里引发轻微颅内震动——这是生理级成瘾源。我已经写了三版编曲方案，匹配她的声线特质。第一版，明晚就让她试播。”冯一南拿起U盘，金属外壳冰凉：“明晚？可小智的首秀就在今晚八点……”“所以才要明晚。”王灿笑了笑，眼角弯起一道冷峭的弧度，“让所有人看着，当旧神登坛时，新星怎么撕开夜幕。”冯一南攥紧U盘，指节泛白。他忽然明白了沈恩鹏为何执意要他来这一趟——不是求援，是押注。押这个刚满二十六岁、口袋里揣着五个亿、却把钱当柴火烧的年轻人，会不会真敢把整个豆芽的未来，当成一块砧板，来剁他的第一刀。他鞠了一躬，转身欲走。“等等。”王灿叫住他。冯一南回头。王灿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薄薄的黑色卡片，递过去：“给林晚。告诉她，这张卡没有额度上限。让她挑一间录音棚，挑一套设备，挑一支团队——只要她开口，三天内，必须到位。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告诉她，CANdY?Ω的第一个产品，不是衣服，不是鞋，是一首歌。歌名叫《烬燃》。”“烬燃？”“灰烬里烧出来的火。”王灿望着窗外彻底沉入墨色的城市，声音很轻，却像烧红的铁钎刺进寂静里，“告诉她说，这火，我替她点。但怎么烧，烧多旺，烧向哪儿——得她自己拿主意。”冯一南握着卡片的手，微微发烫。他没再说话，深深看了王灿一眼，推门离去。门关上后，王灿独自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良久未动。手机震了一下。董欣怡发来新消息，一张照片：她蜷在自家客厅地毯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旁边散落着几支彩色马克笔。本子上画着一双篮球鞋草图，鞋舌位置，赫然是那个红黄渐变的“灿”字——但这一次，它被拆解、重组，化作鞋带孔旁两道交错的火焰纹路，炽烈，克制，暗藏爆发力。文字只有一行：【baba，我把logo烧进鞋子里啦～你说，这双鞋，该叫什么名字？】王灿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开键盘，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回复：【就叫“烬燃”。】发送。窗外，城市灯火如海，无声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