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76章 风起云涌
    李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很慢,却像秒针一样精准。窗外冬阳斜照,把办公室地板上那块浅灰色地毯的绒毛都染成淡金,可这暖意丝毫没渗进她眉间。她盯着平板上那则《插件公约》最后一行加粗字体:“本公约自发布之日起生效,整改期至12月7日24时止。”——今天是12月5日,还剩不到六十小时。助理刚出门,门还没合严,她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压低却急促的对话声:“……真下架?无限视距可是咱们用户留存率最高的功能点,上周后台数据跑出来,装了盒子又开视距的玩家,日均游戏时长比普通用户高47%!”“技术部刚开了会,说视距模块和换肤引擎耦合太深,硬切会触发客户端兼容性报错,至少得两天重写底层通信协议……”声音渐远,李葶却已经听清了关键词:两天。不是六小时,不是十二小时,是整整四十八小时。她忽然笑了下,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轻笑。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抹过玻璃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水痕。楼下CBd车流如织,广告屏正轮播某款新机的宣传片,画面里少年指尖划过屏幕,光效炸裂,仿佛能劈开现实。可现实呢?现实是——他们连一个视距开关的删除键,都要在代码深渊里摸索两天。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智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抱歉。”没表情,没解释,没后续。李葶没回。她早就不指望从他那儿得到任何交代。真正让她心口发沉的,是企鹅官微转发小智动态时配的那句文案:“感谢优秀开发者对生态共建的长期投入。”——“生态共建”四个字像一枚图钉,不锋利,却扎得极准。什么叫生态?是拳头给规则,企鹅定执行,厂商照单全收。而“共建”,不过是把绞索套上脖子前,先递来一杯温水。她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磨砂黑的U盘。这是去年年底盒子团队做的内部压力测试工具,代号“萤火”。它不对外发布,只在内网跑模拟环境,核心逻辑是——用最小权限劫持游戏渲染层,在不修改客户端文件的前提下,通过hook directX接口,实现视野增强。当初技术总监拍着胸脯说:“这玩意儿连反作弊系统都扫不出进程痕迹。”可现在呢?公告里白纸黑字写着“擅自篡改客户端、替换客户端文件”,而“萤火”的底层调用链里,赫然包含三次对的内存注入操作。技术上它没替换文件,但它在运行时覆盖了原始函数指针。这算不算“篡改”?法律条文没写,但企鹅的法务部一定有标准答案。李葶把U盘插进电脑,调出萤火的源码树。右键点击主控模块,选择“属性”——创建时间:2021年11月3日;最后修改时间:2021年12月4日23:58。就在公约发布的前一小时。她盯着那个时间戳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点了“删除”。回收站弹窗跳出时,她顿了两秒,按下了Shift+delete。这不是放弃。这是把刀鞘卸掉,让刀刃直接见光。下午三点,盒子官网首页顶部横幅更换。纯白底色,黑色字体,没有LoGo,没有动效,只有一行字:“多玩盒子郑重声明:即刻起,全面响应《英雄联盟游戏插件公约》,无限视距、本地一键换肤功能已永久下架。”下方附带一份加盖公章的PdF整改说明,末尾签署栏里,李葶的名字签得极其用力,墨迹微微晕开,像一小片洇开的血。同一时间,微博、虎扑、NGA、B站动态区同步推送。文案统一,但投放策略分层:微博侧重话题运营,#盒子主动下架视距#冲上热搜第12位;虎扑用玩家口吻发帖:“盒子这次挺爷们,说砍就砍,隔壁XX助手还在装死”;NGA则放出一张对比图——左边是盒子旧版设置页,红色高亮标注“无限视距”开关;右边是新版界面,该区域彻底灰显,配文:“不是删了,是封印了。等官方认证的绿色替代方案。”B站更狠,直接上线一支三分钟短视频:动画小人站在悬崖边,背后是插满匕首的靶子,每把匕首刻着“视距”“换肤”“自动走位”……小人摘下其中两把,转身跳入云海,云中浮现绿色徽章——“合规先行者”。舆论场瞬间沸腾。支持者称其“有担当”,质疑者嘲讽“割韭菜割得清新脱俗”,但所有讨论都绕不开一个事实:盒子是第一个公开宣布下架的主流插件。而当夜十一点,企鹅游戏安全中心官微悄悄转发了盒子的声明,并配文:“欢迎更多开发者加入健康生态共建。”——转发量不足五百,却让李葶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凌晨一点。真正的风暴,发生在6日凌晨四点十七分。一个Id为“峡谷守夜人”的用户,在英雄联盟官方贴吧发布长帖。标题只有七个字:《我测出了盒子的后门》。帖子里没有代码,没有截图,只有一段录屏视频链接,以及三行文字:“1. 下架≠删除。盒子APP安装包体积未变化,较昨日仅减少217KB,远低于视距模块理论体积(约4.3mB)。2. 启动盒子里残留的‘debug_log’开关,可调出隐藏控制台。3. 输入指令‘/vision_force 1’,视距恢复。”视频里,操作者用安卓模拟器安装最新版盒子,打开LoL手游(注意:是手游,非端游),进入训练模式。输入指令后,视野边缘果然泛起一圈极淡的、类似热成像的微光——那是端游视距算法移植后的残影,只有在低分辨率屏幕上才勉强可见。帖子发出两小时,阅读破十万。有人验证成功,有人骂是P图,更多人开始翻盒子更新日志。果然,在V3.7.1版本说明末尾,一行小字被放大截图:“优化底层通信稳定性,修复部分机型兼容问题。”——没人注意到,这行字出现的时间,恰在U盘被格式化之后三分钟。李葶是在晨会前五分钟看到消息的。会议室里空调嗡鸣,投影仪蓝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她没说话,只把手机推到桌中央。市场总监手抖着点开链接,看完视频后嘴唇发白:“这……这不可能!技术部说物理删除了!”“他们删的是Release版本的资源包。”李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但debug版本的编译指令,还留在CI/Cd流水线的配置文件里。昨天晚上,有个人用测试账号登了内网,改了Jenkins的构建参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技术总监,“老张,你授权过谁碰生产环境的构建脚本?”技术总监额角冒汗,手指抠着笔记本边缘:“就……就小陈,他说要复现一个偶发崩溃,临时加了个调试钩子……”“小陈”就是三个月前被小智带走的客户端架构师。李葶没再追问。她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窗外,让朝阳直射进来,那行“/vision_force 1”的指令在强光下几乎隐形——就像所有藏在合规表象下的真实逻辑。当天上午九点,盒子技术部紧急召开全员会议。李葶没露面,只发来一条语音:“从现在起,所有开发分支禁止合并主干。Jenkins权限全部回收。每个模块负责人,把过去三个月所有提交记录、构建日志、测试报告,打包加密,发到我邮箱。特别关注:有没有人绕过Git Hooks,用本地脚本直接改过二进制文件。”中午十二点,一封来自企鹅法务部的邮件抵达李葶邮箱。主题栏写着:“关于多玩盒子整改情况的问询函”。正文很短:“贵司V3.7.1版本安装包中,存在与已下架功能高度关联的未声明接口。请于今日18:00前提供详细技术说明及整改承诺书。”李葶盯着邮件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企业微信,找到一个备注为“林工”的联系人。对方是拳头游戏中国区的技术对接人,也是当年盒子获得官方API白名单时,唯一没签NdA的工程师。她发去一条信息:“林工,如果我把‘萤火’的完整设计文档、源码、测试录像,连同所有规避检测的尝试过程,原封不动交给你们,算不算自首?”对方秒回:“算。但你要想清楚——交出来,你亲手掐灭了盒子最后一点技术壁垒;不交,等我们自己挖出来,那就是商业欺诈。”下午两点,李葶独自走进公司顶层天台。风很大,吹得她衬衫下摆猎猎作响。她掏出手机,拨通一个从未存过号码的电话。响了七声,对面接起,传来一个中年男声,带着粤语腔:“喂?”“王总,我是多玩的李葶。”她开门见山,“我想谈一笔生意。不是收购,是合作。盒子把‘萤火’所有技术无偿开放给企鹅,作为《插件公约》首个合规技术范本。条件只有一个:企鹅牵头,联合拳头,成立第三方插件审核委员会,盒子派技术代表常驻。审核标准、流程、申诉机制,全部公开。”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你手里还有多少人?懂directX底层、能跟反作弊系统掰手腕的?”“七个。”李葶望着远处城市天际线,忽然觉得有点冷,“但三个月后,还能剩下几个,我说不准。”“行。”对方干脆利落,“今晚八点,腾讯滨海大厦B座21层。带U盘,别加密。”挂断电话,李葶没立刻离开。她靠着生锈的铁质围栏,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她不抽烟,这包是助理偷偷塞的,说是“压惊”。她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唇间,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半寸高。她没点,就那么看着那簇火苗在风里剧烈摇晃,明明灭灭,像一段即将烧尽的引信。回到办公室,她打开邮箱,开始起草那份“整改承诺书”。写到第三段时,她停笔,删掉所有公关话术,只留下一行字:“我们曾试图在规则缝隙里种花,却发现土壤早已被水泥封死。现在,我们愿意亲手刨开水泥,种一棵树——哪怕它五年后才结果。”窗外,一只麻雀掠过玻璃,翅膀扇动的气流在窗面凝出转瞬即逝的雾痕。李葶伸手抹去那点湿气,指尖冰凉。晚上七点五十分,她站在滨海大厦旋转门前。玻璃幕墙倒映着整座城市灯火,也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保安拦住她:“女士,您有预约吗?”她报出王总名字。保安核对名单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回头,是小智。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大衣,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拎着一个牛皮纸袋。两人目光相撞,小智没笑,只微微颔首,像遇见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同事。“你也在这儿?”李葶问。“嗯。”小智声音很轻,“我负责给新项目做技术背书。王总让我来接你。”李葶点点头,没再说话。电梯里,数字一层层跳升,镜面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小智忽然开口:“‘萤火’的设计文档,我看过初稿。你留了后门,但没写密钥。”李葶侧过脸:“你猜到了?”“不是猜。”小智望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是知道你习惯。每次做重要决策,你都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不是为了背叛,是为了确保,当所有人说‘必须往前走’的时候,你还有资格说‘等等,让我看清脚下是不是悬崖’。”电梯“叮”一声停在21层。门开,走廊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上贴着崭新的标牌:“插件生态治理联合办公室(筹备组)”。小智抬手,示意她先请。李葶迈步向前,高跟鞋叩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越回响。她没回头,但听见小智在身后轻声说:“李葶,这一次,别再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了。”她脚步微顿,然后继续前行。玻璃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将整个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门内,一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桌上摊开的,是一份空白的框架协议。而在协议左上角,有人用钢笔写了四个小字:“共治,共生。”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