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饭局(新年快乐)
在高端跨界对话环节之后,会议继续安排了技术成果展示与新兴产业分享等活动。其中,游戏直播被单独列为一个板块进行介绍,而负责介绍这一环节的,正是YY游戏直播的李葶。不过这类环节名义上是分享...冯一池听完“网吧”二字,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微凝,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侧身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抽出一叠打印纸——是上季度全国网吧分布与LoL用户渗透率的交叉分析报告,纸页边角还带着被反复翻阅的微卷。他把报告推到王灿面前,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页的折痕:“你看这里,华东六省网吧总数占全国37.4%,但LoL日均在线时长却比华北高出21%;而西南三省网吧密度虽低,可学生群体占比超68%,单机房月均开黑频次是北上广深商务网吧的2.3倍……你提网吧,不是随口一说?”王灿没急着翻报告,反而从随身帆布包里取出一台老款iPad Air,屏幕边缘贴着一圈磨花的胶带。他解锁后调出一张动态热力图——不是地图,而是一张以“豆芽平台城市英雄争霸赛”报名数据为基底的实时渲染图。图中,红色光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二三线城市密集亮起,尤以县城级网吧集群为甚。最亮的一簇,赫然集中在湖南娄底、广西玉林、河南周口三地,每簇周围都标着细小批注:“网吧代报率92%”“账号实名绑定率<15%”“日均登录IP变动>7次”。“冯总,您看这个。”王灿用指尖放大娄底某家‘战神网咖’的数据点,“他们上周替312个选手报名,其中297个用的是同一家身份证批量注册的临时号,所有账号都在凌晨三点到五点集中上线,打完匹配就离线——这不是参赛,是练手速。”冯一池瞳孔缩了一瞬。他太熟悉这种操作了。去年QG战队青训营选拔时,就有人用类似手法刷海选胜率,最后被系统标记为“行为模型异常”。但这一次……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盯住王灿:“所以你让赛事组默许网吧代报?”“不是默许。”王灿摇头,声音放沉,“是主动协调。我上周飞了四座地级市,和十二家连锁网吧老板喝了七顿酒,签了八份《赛事服务协作备忘录》。”他顿了顿,从包里又抽出一份薄薄的A4纸,封面上印着豆芽平台LoGo,右下角有冯一池本人签字栏的电子水印,“条款第七条:网吧获准在赛事期间,向所有注册用户免费提供TGP测试版预装服务,并开放本地缓存加速功能。”冯一池终于没忍住,伸手接过那份备忘录,指尖在“预装服务”四个字上停顿两秒,喉结微动:“……你们连安装包都做完了?”“昨晚十一点封的测试包。”王灿笑得坦荡,“绿色功能全量,符文配置模块加了防误触锁,出装推荐算法跑通了两千局职业比赛样本。唯一没上的,是皮肤商店入口——怕玩家一进去就发现没阿卡丽,当场卸载。”办公室空调嗡鸣声突然清晰起来。冯一池盯着那行“本地缓存加速”,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等等,网吧客户端……你们怎么绕过企鹅自家的安全扫描?”王灿不答,只把iPad翻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终端命令记录,时间戳显示为凌晨两点十七分,执行者Id为“tgp_dev_07”。命令行末尾,赫然是三条并列指令:> sudo chmod -R 755 /usr/local/tgp/cache/> echo "auto_cache=on" >> /etc/tgp/> systemctl restart tgp-service“我们没绕。”王灿声音很轻,“是直接写了白名单规则,通过豆芽平台安全中心的紧急通道,走的内部API密钥签名。”他指尖划过屏幕,调出另一张截图——界面左上角,清晰显示着“腾讯云·游戏安全中心 V3.2.7”水印,右下角操作员工号,正是冯一池直属技术组组长李哲的编号。冯一池怔住。半晌,他慢慢靠回椅背,皮质椅面发出轻微呻吟。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洛杉矶泳池边,王灿蹲在浮板上用手机调试代码,泳裤口袋里掉出一枚U盘,上面贴着歪斜的标签纸:“”。当时他还笑说这玩意儿怕是要烧掉网吧路由器,王灿只耸肩:“烧了才好,正好换新的。”原来那时,火种早已埋进灰烬里。“你早就算好了。”冯一池喃喃道。“不算算好。”王灿摇头,把iPad收进包里,“是算准了人。”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冯一池,“冯总,您知道为什么网吧老板愿意签那份备忘录吗?不是因为钱——我们没给一分钱补贴。是因为他们最近三个月,平均每天要处理23.7起‘插件误封申诉’,其中61%来自学生党,而这些学生,92%用的都是网吧账号。”冯一池呼吸一滞。他当然知道。法务部上周刚送来一份风险预警简报,标题就是《网吧代申诉事件激增对平台信用体系的侵蚀效应》。“他们怕的不是赔钱,是怕学生不来了。”王灿声音平稳,却像刀锋刮过玻璃,“现在每个网吧前台都贴着‘本店支持绿色插件’的告示,可实际上呢?学生一开机,弹窗广告里混着三个盗版加速器,后台挂着五个伪装成QQ音乐的进程——真查起来,谁担责?”他停顿两秒,看着冯一池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所以当我说‘TGP测试版能自动屏蔽所有红色插件残留项,且全程无感’,娄底那个战神网吧的老板,当场把啤酒瓶底磕在桌上,说‘明天我就让网管把所有电脑重装系统’。”窗外申海冬阳斜照,把两人影子拉得细长,交叠在实木地板上,像一道尚未干透的墨迹。冯一池沉默良久,忽然问:“测试版什么时候铺网吧?”“今天下午四点。”王灿答得干脆,“第一批覆盖327家签约网吧,全部通过豆芽赛事专线推送。安装过程强制静默,不弹任何窗口,连进度条都不显示——用户只会觉得‘今天启动游戏快了半秒’。”“那……正式版呢?”“腊月廿三,小年。”王灿竖起三根手指,“三件事同步落地:第一,TGP正式版全量上线;第二,城市英雄争霸赛省赛决赛直播启用TGP观战视角,所有选手镜头右下角带实时出装建议浮动框;第三……”他稍作停顿,从包里取出一个金属U盘,表面蚀刻着极简的“TGP”字样,“这个,交给您。”冯一池接过U盘,沉甸甸的。他拇指摩挲着冰凉金属表面,忽觉掌心微汗。“这是什么?”“最后一块拼图。”王灿起身,拎起帆布包,“TGP正式版的‘社区共创计划’内测邀请码生成器。每个网吧老板,将获得50个专属邀请码,可赠予常客。但规则很苛刻——必须连续七天登录TGP,且每日完成至少一次符文配置,才能解锁下一个码。”冯一池瞳孔骤然收缩:“你这是……把网吧变成了推广节点?”“不。”王灿已走到门口,手按在黄铜门把手上,侧过半张脸,逆光中睫毛投下细密阴影,“是把网吧老板,变成了我们的产品经理。”门合拢前,他最后说了一句:“冯总,下周三上午十点,豆芽平台会发一封全员邮件,主题是《关于优化城市英雄争霸赛技术支持流程的通知》。附件里有新版网吧合作细则——您记得在‘安全责任归属’条款里,把‘乙方’改成‘甲方’。”门轻轻咔哒一声闭上。冯一池独自坐在办公桌后,没动。他盯着手中U盘,忽然想起昨夜母亲打来的电话。她声音沙哑,说父亲住院了,肺部感染,CT片上白了一大片。他当时应着,挂断后盯着手机屏保上全家福看了很久——照片里父亲穿着蓝布工装,站在老式电视机前,手里举着一盘录像带,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台电视,是1998年他高考结束时,父亲蹬三轮车运废铁攒钱买的。他慢慢把U盘放进西装内袋,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什么。然后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褪色的铁皮饼干盒。掀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二十多张泛黄的磁带——全是父亲当年录的VCd,标签纸是用圆珠笔手写的:《英雄联盟S1全球总决赛》《wE v》《misaya锐雯五杀集锦》……最上面一张,标签被反复涂改过三次,最终定格为:《TG测试影像》。日期写着:2012年11月17日,星期五。他记得那天。王灿第一次来申海,穿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头发湿漉漉的,说是刚游完泳。两人在咖啡馆聊到凌晨,王灿用吸管在杯壁画了三个同心圆,最外圈写“玩家”,中间写“网吧”,最内圈写“官方”,然后用咖啡渍抹掉中间那圈,说:“留两圈就够了,第三圈……迟早要融掉的。”冯一池把饼干盒推回抽屉深处,锁上。起身走向落地窗。楼下梧桐叶落尽,裸露的枝杈刺向铅灰色天空。他摸出手机,拨通技术组组长李哲的号码。“李哲,”他声音平静,“把安全中心V3.2.7的密钥权限,追加一条:允许tgp_dev_07账户,对/usr/local/tgp/cache/目录执行递归chmod,不限次数。”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冯总,这不符合三级权限审计规范。”“那就补一条审计日志。”冯一池望着窗外,“记清楚:2012年12月5日下午三点二十一分,因城市英雄争霸赛紧急技术支援需要,授权临时提升。”他挂断电话,转身走向保险柜。输入密码时,指节微微发白。柜门开启,里面没有现金或文件,只有一摞硬壳笔记本。他抽出最底下一本,封面印着模糊的“LoL运营日志”。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插件不是毒药,是镜子。照出我们不敢直视的真相。”那是他自己的笔迹。写于去年七月,TGP项目立项失败后的深夜。他往后翻,停在某页。上面密密麻麻贴着便签,全是玩家投诉截图,关键词被红笔圈出:“闪退”“封号”“找不到皮肤”“队友挂机”。最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某次玩家见面会的速记稿,潦草写着:>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问我:冯总,你们到底想让我们用什么?我们听不懂‘绿色’‘红色’,我们只想赢。”冯一池久久凝视那行字。然后,他拿起签字笔,在速记稿空白处,用力写下新的批注:> “那就先给他们一个不会输的工具。”笔尖划破纸背,墨迹洇开,像一小片倔强的墨色苔藓,悄然爬过旧日的裂痕。他合上笔记本,锁进保险柜。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栏,他敲下七个字:。主题空白。正文只有一行:> 【TGP网吧推广】请确认附件《合作细则V2.3》第4.7条,是否需补充“网吧终端数据采集”条款?发送键按下前,他指尖悬停一秒。窗外,申海初冬的风突然猛烈起来,卷起几片枯叶撞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像某种缓慢而固执的倒计时。他终于按下回车。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响起。同一时刻,三百公里外的杭州,王灿正坐在“战神网咖”二楼包厢里。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左边显示着豆芽平台后台实时数据流,中间是网吧监控画面,右边则开着一段未剪辑的视频——画面里,一个穿校服的瘦高男生正激动地拍着键盘,对镜头大喊:“卧槽!真不卡了!我刚才五杀!五杀啊!!”王灿没看屏幕。他低头,用指甲小心刮掉手机壳背面一道浅浅的划痕。那里原本刻着几个字母,已被磨得模糊不清。他凑近灯光眯眼看,隐约辨出是“C-H-R-I-S-T-m-A-S”——圣诞。但“S”字最后一笔,被新刻的“TGP”三个字母彻底覆盖,棱角锋利,像一道新鲜的伤口。他关掉手机,塞回口袋。抬头时,窗外天色已暗,网吧霓虹灯次第亮起,红蓝紫光晕在玻璃上流淌,映得他眼底一片碎光。楼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网管!我这台又卡了!”“快!快帮我装那个TGP!听说能防封号!!”“老板!再给我十个邀请码!我同学全等着呢!!”王灿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茉莉花茶,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如初生的枝桠。他慢慢啜了一口,微涩,回甘。茶水入喉的刹那,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清晰,稳定,与楼下喧嚣的人声、键盘敲击声、风扇嗡鸣声,奇异地叠在一起,汇成一种奇异的节拍——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古老而新鲜的搏动。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某些东西再也无法复原。就像2012年12月5日下午三点二十二分,申海写字楼里那封邮件发送成功时,冯一池保险柜中那本日记本扉页上,新添的墨迹正在无声蔓延,缓缓浸透纸背,渗向更深更暗的页码。而远方,地球另一端的洛杉矶,太平洋上空云层正被晚霞染成金红。某栋公寓楼顶,一只黑猫跃上围栏,尾巴高高翘起,凝望着东方——那里,无数网吧的LEd灯牌正次第亮起,连缀成一条蜿蜒的光之河流,奔涌向不可知的黎明。王灿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桌面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叮。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某扇锈蚀已久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