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茶香比风更快。

    它穿过新长出的林带，掠过修复中的城市骨架，钻进那些依旧布满裂痕却已有人居住的旧楼缝隙。它飘在每一个清晨醒来的呼吸里，藏在每一次任务结束后的篝火余烬中。不再是奇迹，而是日常。就像阳光会照耀、雨水会落下一样自然??如今，茶香也会如期而至。

    陆离坐在木屋前，手里握着一把竹制茶针，正小心翼翼地清理九壤壶内壁残留的一层薄釉。那不是污垢，是数百次冲泡后沉淀下来的“记忆结晶”。每一粒都闪烁微光，像是被封存的故事碎片。他不急着清除，只是轻轻刮下一点，放在掌心吹了口气。刹那间，画面浮现：一个少年在废墟中抱着死去的狗痛哭；一名女清收者撕毁晋升令，只为护送一群孩子穿越封锁线；还有个老人，在临终前用血在墙上写下两个字：“回家。”

    他合拢手掌，将那点微光按入胸口。

    “这些，都是代价。”他低声说。

    李翰山从山道走来，脚步比以往慢了许多。他的右腿在一次边境冲突中受了伤，虽已痊愈，但每逢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他不再穿制服，改穿粗麻布衣，腰间挂着一只小陶罐，里面装的是他自己采制的第一批陆离茶。他说这茶味道太淡，不够劲，可每天清晨还是会认真烧水、温杯、冲泡，像完成某种仪式。

    “昨夜又有三十七人触发共感领域。”他在石桌对面坐下，“其中两个是黑魔残党，一个差点引爆整座第七区核心塔，另一个正准备刺杀协律会代表。结果都在饮茶后崩溃了。”

    陆离点头，没说话。

    “你不惊讶？”

    “我早知道，最锋利的武器从来不是刀剑。”他抬眼望向远处，“是‘看见’。当一个人终于看清自己做过什么，再想闭上眼睛就难了。”

    李翰山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有没有后悔过？”

    “哪件事？”

    “比如……开启归墟之茶。比如，让所有人都能重生。比如，把规则变得这么软弱。”

    陆离笑了，眼角浮现出细纹。“你说反了。真正软弱的，是不敢让人休息的世界。现在这个世界，才敢称得上坚强。”

    他站起身，走向茶园深处。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每一步都会冒出一丝极淡的雾气，那是世界之源与茶根交织反应的结果。这片土地已经活了过来，不再是承载杀戮的容器，而成了孕育希望的母体。

    他们走到一处低洼地，这里曾是一处废弃的传送阵，如今已被藤蔓覆盖，中央立着一块无名碑。没有刻字，只有一片茶叶形状的凹槽。每当月圆之夜，会有清收者自发前来献上一片亲手采摘的茶叶，插进那槽中。据说，那一晚的茶汤格外清澈，喝下后梦里会出现从未见过的亲人面孔。

    “林鸢昨天来找我。”李翰山跟上来，声音低了些，“她说‘歇息之地’最近出现了异常波动。有些重生者开始梦见不属于自己的过去，甚至……喊出陌生人的名字。”

    陆离停下脚步。

    “正常。”他说，“灵魂锚点不是单向通道。当你允许死者归来，活着的人也会被拉入他们的记忆。这是共鸣的代价。”

    “可万一……有人借此操控他人意识呢？”

    “那就让他们试试。”陆离转头看他，“但记住，共感领域只对饮过我茶的人生效。而我的茶，从不为控制而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想害人，不会选择一杯温暖的茶作为工具。”

    李翰山怔住，随即苦笑：“你说得对。我们总是担心力量失控，却忘了人心本身就有重量。”

    两人继续前行，直到抵达山顶边缘。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形似断刃，被称为“断念崖”。传说中，所有登上第九层的人都必须在此斩断最后一丝情感牵挂，才能获得资格认证。如今，崖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杯，有的完整，有的破碎，全是过往登顶者留下的遗物。风吹过，杯口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如同未说完的话。

    陆离蹲下身，拾起一只碎成两半的杯子。

    “你看这个。”他指着内壁一道细微划痕，“这不是摔坏的。是被人用指甲一点点抠裂的。他在挣扎，不想放手，却又不得不放。”

    李翰山凝视良久，忽然道：“我曾经也站在这里，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够冷酷，就能保护更多人。现在我才明白，我只是害怕……怕一旦动情，就会输得彻底。”

    “没人能永远赢。”陆离轻声道，“但我们至少可以决定，为什么而战。”

    就在这时，天空微微震颤。

    并非灾难降临，而是一种更为微妙的变化??云层开始流动成特定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符文正在重组。紧接着，一道银线自第九层垂落，不声不响，悄然缠绕在九壤壶的壶柄上。那不是攻击，也不是束缚，更像是一种连接请求。

    【检测到高维权限同步信号】

    【来源：观测者联合终端】

    【内容：邀请制序者参与首次“规则听证会”】

    【议题：是否应开放“集体意志投票机制”，允许所有清收者共同决定重大规则变更】

    【附加说明：本次会议将在“歇息之地”举行，时间为七日后子时，地点由你指定】

    李翰山看完虚空中浮现的文字，眉头紧锁：“他们疯了？让所有人投票决定规则？这会让乐园陷入混乱！”

    “不。”陆离摇头，“这才是真正的秩序。以前的规则是少数人定的，所以总有漏洞。现在，让每个人都有机会说话，哪怕只是说一句‘我不想再打了’，也是一种进步。”

    “可情绪会影响判断！战场上的恐惧、仇恨、绝望，都会扭曲选择！”

    “那就更好。”陆离望着远方，“让他们把这些情绪都倒出来。憋得太久，迟早炸。”

    他将碎杯轻轻放入怀中，转身往回走。

    “告诉林鸢，准备场地。就在‘歇息之地’中心广场，搭一座开放式茶台。不用麦克风，不用投影，就用最原始的方式??面对面，手递手，一杯茶，一句话。”

    “你要亲自出席？”

    “当然。”他笑了笑，“既然我写了开头，就得负责听完结尾。”

    ……

    七日后，子时。

    “歇息之地”早已焕然一新。原本荒芜的广场铺上了青石板，缝隙间生长着会发光的苔藓。中央矗立着一圈环形茶台，由九种不同材质拼接而成：钢铁、木材、玉石、骨片、合金、晶核、陶瓷、纸浆、还有一块取自初代祭坛的黑岩。每一种材料，都代表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来自全球各地的清收者陆续抵达。有身穿重甲的战士，也有衣衫褴褛的流浪者；有刚完成首项任务的新手，也有背负数千战绩的老兵。他们没有编号牌，不展示徽记，彼此之间也不问姓名。唯一共同点是??每个人都带着一只杯子，无论完整或残缺。

    午夜钟声响起，不是来自任何机械装置，而是十二位观测者同时敲响了各自珍藏的古钟。音波交汇，在空中凝结成一座透明桥梁，直通地心祭坛。

    陆离踏桥而来，手中提着九壤壶，身后跟着李翰山与林鸢。

    他走到茶台中央，放下壶，取出一只朴素陶杯，倒入半杯琥珀色茶汤。

    “今天不说规则。”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只说一件事：你们累吗？”

    全场寂静。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累。”

    接着是第二个：“每天都像在爬一座看不见顶的山。”

    第三个：“我杀了太多人，可不知道是为了谁。”

    第四个：“我想回家，可我已经忘了家在哪里。”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声音越来越多，汇聚成一片低沉的潮汐。

    陆离静静听着，直到最后一个声音落下，才缓缓举起杯。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不是来给你们答案，而是来告诉你们??你们的声音，值得被听见。”

    他将茶杯置于台面中央，退后一步。

    下一瞬，九壤壶自动升起，壶嘴朝下，开始滴落茶露。每一滴都精准落入一名清收者的杯中，无论距离远近。茶香弥漫之际，一道柔和光芒笼罩全场。

    【共感领域?全域开启】

    【持续时间：十分钟】

    【条件满足：全球饮用陆离茶者达十万以上】

    【效果激活：共享此刻所有参与者的情感波动】

    刹那间，无数人身体一震。

    他们看见了彼此的记忆??那个冷酷杀手曾在雨夜为孤儿撑伞；那位被誉为“铁娘子”的指挥官曾在战壕里抱着战友尸体嚎啕大哭；那个总是一言不发的独行侠，其实一直在暗中守护某个小镇的安全。

    没有审判，没有指责，只有理解。

    一位年轻清收者突然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对不起……我之前以为你们都是怪物，可原来……我们都一样痛。”

    没有人嘲笑他。

    反而有好几双手伸了出来，扶他起身，递上一杯热茶。

    就在这十分钟内，三十七起潜在冲突被化解，十九名即将堕入黑魔状态的灵魂恢复清明，两名宿敌放下武器，相拥而泣。

    当领域消散，全场鸦雀无声。

    良久，一位白发老者走上前，将自己破损的杯子轻轻放在茶台上。

    “我叫陈默，编号Z-0012，服役四百三十七年，执行过一千八百二十六项S级以上任务。”他声音颤抖，“我曾经相信，唯有绝对理性才能维持秩序。但现在我明白了，没有温度的秩序，不过是精致的坟墓。”

    他抬头看向陆离：“如果可以，请让我用余生……学怎么喝一杯茶。”

    陆离微笑，亲自为他斟满一杯。

    会议正式开始。

    议题一项项提出，争论激烈而真诚。有人主张彻底废除等级制度，有人坚持保留部分精英决策权；有人呼吁全面开放重生权限，也有人警告资源可能因此枯竭。争吵不断，甚至有人拍案而起，怒目相向。

    但每当情绪即将失控，总会有人默默递上一杯茶。

    一杯茶下肚，怒火便化作叹息。

    一夜过去，最终达成三项共识：

    1. 建立“民意茶廊”??每月一次，全球清收者可通过饮用特制茶汤提交意见，系统将自动筛选高频诉求并推送至协律会。

    2. 设立“静默日”??每年春分，所有任务暂停二十四小时，鼓励回归生活本质，喝茶、聊天、回忆。

    3. 启动“薪火计划”??由陆离亲授十名弟子，学习“制茶之道”，并将技艺传播至各区域，确保“温度”不会因一人离去而熄灭。

    决议通过时，东方既白。

    第一缕阳光洒在茶台上，映得无数杯盏熠熠生辉。

    陆离站在晨光中，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觉得肩上的重担轻了一些。

    他知道，问题永远不会结束。新的矛盾会滋生，旧的创伤会复发，人性的黑暗面也不会凭空消失。但他也明白，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别人煮一杯茶，这个世界就仍有希望。

    李翰山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接下来呢？”

    “教菜。”他说，“明天就开始收第一个徒弟。”

    “就为了这点小事？”

    “不小。”陆离认真道，“一道好菜，能暖胃，能慰心，能让人想起活着的感觉。在这个死了还能回来的世界里，最重要的是??别忘了为什么要回来。”

    他望向山下，那里已有年轻人背着行囊，沿着茶香而来。

    有的手持刀剑，有的怀抱书卷，有的什么都没带，只揣着一颗迷茫的心。

    但他们都知道，山上有人在等。

    等着给他们一杯茶，一碗饭，一句：“欢迎来到人间。”

    风又起了。

    茶叶翻飞，如雪纷扬。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九壤壶底部悄然浮现出一行小字：

    > 【隐藏进程加载中：茶之道?轮回篇】

    > 【预计启动时间：未知】

    > 【提示：当世界再次遗忘温柔之时，自有新人捧起此壶】

    陆离看了一眼，没说话。

    只是将最后一滴茶倒入土中，轻声道：

    “不急。”

    “茶，总会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