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江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在脸上,林晚的发丝被吹乱,贴在我肩头。她没去整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说,他们还会来吗?”
我望着对岸高楼林立的剪影,灯火通明,像一座座不可撼动的堡垒。可我知道,再坚固的城池,也挡不住从内部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会。”我说,“但他们不会再吓到我们了。”
回家的路上,车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霓虹灯闪烁,广告牌上滚动播放着某位顶流明星的新剧宣传,画面精致得不像人间。可我知道,在那些光鲜背后,有多少项目胎死腹中,多少创作者默默退场,只因不肯低头、不愿依附。
而今晚,我们点燃的不只是一个基金,是一把火??烧向潜规则的火。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书房时,我已经坐在电脑前。《逆光》第四幕已接近尾声,但还差最后一场戏:主角站在法庭外,面对蜂拥而至的记者,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转身走向一群年轻的编剧,将手中的剧本递出。镜头缓缓拉远,那本名为《逆光》的剧本,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仿佛承载了无数未被讲述的故事。
我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合上电脑,深吸一口气。
这不只是剧本,是宣言。
手机震动起来,是王律师的来电。
“陈先生,好消息。”他的声音难得带着笑意,“张策在泰国清迈被捕,目前已移交我国警方押解回国。同时,‘辰安咨询’的实际控制人浮出水面??是恒辉资本前财务总监周临,他已于上周秘密离境,但在澳门被边检拦截。”
我闭上眼,胸口涌起一阵久违的释然。
不是复仇的快意,而是终于看见正义落地的脚步声。
“更关键的是,”王律师继续说,“我们在周临的私人硬盘里发现了完整的资金调度记录,不仅涉及‘凤凰计划’,还包括近三年内七个影视项目的异常资金流转。其中三笔与你提到的‘HA-Exec’邮箱有关联,IP溯源确认为恒辉总部内网,登录设备编号为董事长办公室专属终端。”
我猛地睁眼:“也就是说……”
“没错。”他低声道,“指令来自高层。直接证据链已经形成,检察机关将在48小时内正式提起公诉,罪名包括职务侵占、商业贿赂、操纵市场等。”
挂掉电话,我久久未动。
三年前那个雨夜,我蜷缩在出租屋里,看着银行卡余额归零,以为人生就此终结。那时的我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亲手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拉下神坛。
命运真是讽刺。他们用八十万买断我的尊严,却忘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走的。比如执念,比如良知,比如一个女人愿意陪你疯到底的爱。
中午,林晚从录音棚回来,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
“怎么样?”她一边脱外套一边问。
我把消息告诉她,她听完,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早该来了。他们打压新人、操控评审、垄断资源这么多年,真当没人敢掀桌子?”
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忽然轻了下来:“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去年我争取一部大女主剧,制片方说角色需要‘有观众缘、能带货’,最后选了个流量小花,演技稀烂,剧播完就糊了。可如果当时他们肯给一个新人机会,也许早就冒出新的面孔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现在不一样了。‘逆光计划’第一批入选项目已经有五个通过初审,全是素人导演+原创剧本。有人写农民工子女高考,有人拍小镇青年返乡创业,还有个女孩,写的是她母亲做单亲妈妈送外卖的故事。”
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这些才是真实的世界。”
下午三点,阿杰带着一名年轻编剧来到家里。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叫苏晓,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紧紧抱着一台旧笔记本。
“她是我朋友介绍的。”阿杰说,“北电毕业,成绩全班前三,但三年没接到一个正经项目。她说想拍一部关于残障儿童艺术教育的纪录片,预算只要八十万,可所有投资人都嫌‘没爆点’‘难变现’。”
我打开她的提案PPT,一页页看下去。没有华丽包装,没有数据堆砌,只有真实的采访片段、孩子们画画时的笑容、老师哽咽的声音。最后一张写着一句话:**“他们看不见世界,但他们的画里有光。”**
我抬头看向她:“你怕吗?怕投出去石沉大海,怕被人说理想主义?”
她咬了咬嘴唇,摇头:“怕,但我更怕闭嘴。如果连我们都沉默了,谁还会为他们说话?”
林晚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接过她的U盘:“你的项目,‘逆光计划’第一期资助。”
女孩愣住,眼眶瞬间红了。
“别哭。”林晚笑了笑,“以后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你要做的,不是感动,是把片子拍好。”
她用力点头,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送走他们后,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一片橙红,像极了那天林晚直播时背景里的光。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轻轻靠在我肩上:“你觉得我们做得对吗?”
“当然。”我说,“不然呢?继续忍着,等下一个受害者出现?等又一个阿杰背黑锅?等又一对夫妻因为钱垮掉?”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以前总觉得,成名之后就能保护所有人。可后来发现,名气越大,反而越难开口。你说句话,别人说你蹭热度;你帮个人,别人说你作秀。所以我学会了低调,学会了妥协。”
我捏了捏她的手:“但现在你不妥协了。”
“因为你教会我一件事。”她转头看我,“真正的强大,不是不受伤,而是明知会疼, still choosefight。”
晚上九点,老周打来视频电话。
“兄弟,炸了!”他几乎是喊出来的,“《财经观察》那篇报道被新华网转载了!标题直接改成《警惕资本无序扩张侵蚀文艺创作生态》!现在各大平台都在跟进,豆瓣小组、知乎热榜、B站UP主集体做解析视频!还有十几个被坑过的制作人联系我,要实名曝光!”
我看着屏幕里他激动的脸,忽然笑了。
这场仗,我们赢的不只是自己,是在撕开一道口子,让后来者能喘口气,能抬头走路。
凌晨两点,我睡不着,又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几十封新邮件,全是陌生人的倾诉:
【默哥,我是个小镇教师,写了十年小说,没人看得上。但我还是想写,你能看看我的稿子吗?】
【陈老师,我是群演,白天跑龙套,晚上写剧本。我知道我不够好,但我真的热爱这个行当。】
【林晚姐,谢谢你让我知道,普通人也可以有光。】
我一封封看完,眼眶发热。
原来我们做的事,早已超出了复仇与自证清白的范畴。我们在成为一种象征??告诉所有人:即使跌入泥潭,也能伸手够光。
第三天上午,法院门口挤满了记者。
张策被押解出庭的画面登上各大新闻头条。他低着头,脸色灰败,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荡然无存。而在旁听席上,坐着几位陌生面孔??都是其他受害项目的负责人。他们不远千里赶来,只为亲眼看着这个人被审判。
我坐在后排,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直到庭审结束,法官宣布延期宣判,人群散去,我才起身离开。
走出法院大门时,阳光正好。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拦住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陈老师,这是我的剧本,讲的是一个编剧被资本逼疯的故事……我知道它可能不会火,但我必须写出来。”
我接过剧本,翻开第一页,名字叫《沉默的成本》。
“我会看。”我说,“而且,我会推荐给‘逆光计划’评审组。”
他怔住,眼眶一下子红了,鞠了一躬,转身跑开。
回到家中,林晚正在试唱新歌。
是她为“逆光计划”写的主题曲,暂定名《光隙》。歌词很简单,却字字戳心:
> “他们说你太倔强,活该被遗忘 / 可黑夜越长,越要自己发光 / 不求掌声雷动,只愿你不投降 /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把梦轻轻唱。”
我站在门口听着,没打扰。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才发现我。
“怎么样?”她问。
“能火。”我说,“因为它真。”
几天后,国家广电总局发布新规:
**“加强对影视剧资金监管,建立独立第三方审计机制;严禁以‘顾问费’‘策划费’名义进行利益输送;鼓励扶持原创剧本与新人导演,设立专项扶持基金。”**
新闻发布会现场,发言人特别提到:“近年来,部分资本利用行业信息不对称,侵害创作者权益的现象屡有发生。我们将坚决遏制此类行为,维护文艺创作的纯洁性与多样性。”
那一刻,我和林晚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却都懂彼此眼中的意味。
我们不是改变了世界,但我们推动了它向前一寸。
一个月后,《逆光》正式开机。
拍摄地选在当年“凤凰计划”废弃的摄影棚。锈迹斑斑的铁门被重新刷上漆,墙上挂着大幅海报,主角由一位从未主演过电影的新人担纲??是他,也是我们每一个人。
阿杰担任制片主任,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笑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灿烂。
林晚虽未出演,但全程参与监制,甚至亲自修改了几场戏的台词。
“这里不够狠。”她指着剧本对我说,“现实比这更残酷。观众需要看到血,才能明白光有多珍贵。”
我点头,重写那场舆论围攻的戏。这一次,主角不再沉默,他在直播间对着千万观众说:
> “你们说我造谣?那就让证据说话。你们说我疯?可一个被抢走一切的人,如果不疯,难道要笑着鼓掌吗?”
台下群演沸腾,导演喊“卡”,全场寂静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掌声。
那一刻,我站在监视器后,眼眶湿润。
这不是演戏,是我们活过的日子。
杀青那天,全组人在棚外合影。
夕阳洒在每个人脸上,暖得像一场梦。
我举起酒杯,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三年前,我以为我的编剧生涯结束了。今天我想说,也许那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因为我们终于明白,故事的力量不在票房,而在真实;不在讨好,而在敢于直视黑暗。”
顿了顿,我看向林晚,她正微笑着看我。
“所以,请记住今天。记住我们曾一起拍过这样一部电影??它不完美,但它属于每一个不肯低头的人。”
当晚,我独自坐在书桌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三年来的所有记录:银行流水截图、聊天记录备份、录音文件、甚至还有当初那台坏掉电脑的照片。
我新建一个文档,写下标题:《逆光手记》。
开头第一句是:
**“当你觉得全世界都背弃你时,请先问问自己,是否还记得最初为何出发。”**
我知道,这本书不会畅销,也不一定有人读。
但它必须存在。
就像那束穿过云层的光,哪怕只照亮一个人的路,也值得穿透千百里的黑暗。
深夜,林晚轻轻推开房门,见我还在写,走过来披上一件外套。
“还不睡?”她问。
“快了。”我说,“最后一段。”
她靠在我肩上看屏幕,轻声念出结尾:
> “我们不是英雄,只是普通人,在一次次被打倒后,选择再站起来。而所谓光,从来不是天赐的恩典,而是无数个夜晚,有人固执地不肯闭眼,才让它最终落进了人间。”
她笑了,眼角有泪。
“写得好。”她说,“比我唱的还好。”
我关掉电脑,握住她的手:“明天还要录新专辑?”
“嗯。”她点头,“最后一首,叫《软饭》。”
我挑眉:“啥?”
她笑出声:“你不是说投资失败后,我让你吃软饭吗?我就写首歌,叫《软饭》,歌词是你写的那段话:‘我不是靠她吃饭,我是和她一起活着。’”
我愣住,随即大笑。
原来她一直记得。
那一夜,我们躺在床上,谁都没睡。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她在我怀里轻声说:“以后还会很难吧?”
“肯定。”我搂紧她,“但只要我们在一块儿,就不算输。”
她点点头,渐渐呼吸平稳,睡着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起很多年前,我还是个穷学生,在图书馆抄剧本,梦想有一天能写出打动人心的故事。
那时的我不会想到,真正打动世界的,不是某个情节,而是我和一个女人,在风雨中最不肯松开的手。
而现在,我们不只是彼此的救赎,也开始成为别人的光。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电影院里,银幕上播放着《逆光》的最后一幕:主角走出法庭,阳光洒在他脸上,身后是一群年轻人举着各式各样的剧本,齐声喊他的名字。
镜头缓缓上升,越过城市,飞向远方,最后定格在一片辽阔的原野上,那里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行字:
**“献给所有在黑暗中仍坚持写作的人。”**
我醒来时,窗外已是晨曦初露。
林晚还在睡,呼吸均匀。
我轻轻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是“逆光计划”全体成员。
主题:【新项目征集启动】
正文只有一句话:
**“光,不会熄灭。因为它一直在传递。”**
发送。
然后,我泡了杯咖啡,坐在阳台上,等太阳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