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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核心对峙
    第六季 鸟人的抉择

    第一章:核心对峙

    通天塔爆炸后的第七天,天空仍然残留着病态的斑斓。

    那不是晚霞,而是能量余烬在高空电离层缓慢燃烧的产物——紫红、靛蓝、惨绿的光带如垂死的巨蛇般横跨天际,昼夜不熄。地面上,曾经的禁区半径扩大了五倍,到处都是结晶化的土壤、玻璃化的岩石,以及那些在能量风暴中瞬间汽化又重凝成怪异雕塑的金属残骸。

    陈飞站在“破浪号”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望着西北方向通天塔的废墟。那曾经高耸入云的建筑如今只剩三分之一的高度,断口处参差不齐,像被巨兽啃咬过。但最令人不安的是,断塔的顶端依然闪烁着规律的蓝光——每十七秒一次,稳定得如同心跳。

    “扫描结果显示,地下结构完好率超过百分之六十五。”鹰眼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静电干扰的嘶声,“林博士的主控核心在地下八百米深处,多层防护,独立供能。爆炸只摧毁了地面部分和浅层设施。”

    陈飞的手指在战术地图上滑动,光标的轨迹连接着七个红色标记点——那是侦察部队在过去三天里发现的、仍在运作的防御阵列位置。“他能从下面控制这些?”

    “不仅能控制,还在扩建。”阿澜走到他身边,海风吹乱了她用贝壳编织的发辫,“我们的深海探测器发现,从废墟下方延伸出十二条新的地下通道,方向都是……各大聚落的地下水脉。”

    陈飞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压迫感——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精神层面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存在正在黑暗中苏醒,并将目光投向这个世界。自从信使牺牲、能量风暴平息后,这种感应就越来越强烈。

    “他在准备反击。”陈飞睁开眼,金色瞳孔中映出战术地图上的红点,“或者更糟——他在准备完成未竟之事。”

    “全球共鸣网络已经瓦解了。”云鸢从甲板另一端走来,她脸色苍白,眼角的银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几乎是刺眼的程度,“但残留的节点还在发射微弱的信号。林博士可能正在利用这些信号做些什么……我无法解读具体内容,但那感觉很……饥饿。”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沉默了。饥饿——一个用于生物的词语,用来形容一个半机械、半意识的古老存在。

    “联合战线的情况如何?”陈飞转向鹰眼的全息投影。

    “脆弱。”鹰眼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直接,“十九个主要聚落中,七个已经单方面宣布退出联盟,理由是‘危机已经解除’;五个要求我们提供更多证据证明林博士依然构成威胁;只有剩下的七个还在保持军事动员状态。海民方面呢?”

    阿澜和几位氏族长老交换了眼神。“二十三个主要船队,十四个支持继续行动,六个保持中立,三个……”她顿了顿,“三个认为我们应该与林博士谈判。”

    “谈判?”陈飞皱眉。

    “他们认为林博士守护了人类三百年,他的初衷是好的,只是方法极端。”阿澜的声音里没有评判,只有陈述,“而且通天塔爆炸后释放的数据流显示,他确实在‘穹顶意识’内部设置了安全协议——如果不是那些协议,过载的能量足以杀死地表百分之九十的生命。”

    甲板上陷入沉默。阳光透过病态的天空,投下扭曲的光影。远处海面上,一群海豚跃出水面,但它们身体的侧面长出了发光的晶体鳞片——能量污染的残留效应。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陈飞最终问。

    “根据能量读取和地下活动的频率……”云鸢计算着,“最多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后,无论林博士在准备什么,都会进入不可逆阶段。”

    陈飞的目光扫过指挥台上的每一个人:鹰眼坚毅的面容、阿澜被海风雕刻的皱纹、云鸢眼中跳动的银光、还有周围那些来自各个聚落、各个种族的战士们疲惫但依然坚定的眼睛。

    “那就七十二小时。”他说,“准备总攻。目标:通天塔地下核心,生擒或终结林博士。”

    作战计划代号:“破茧”。

    核心思路很简单:既然林博士的注意力都在防御天空和地面,那就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进攻——地下,但不是从上方挖掘,而是从下方突入。

    “通天塔建在一座死火山的熔岩管道上方。”墨菲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战术地图旁,这个隧道幽灵拒绝回到地面,但他的知识和经验无可替代,“旧时代的人类利用天然管道作为散热和能源通道。主控核心在八百米深度,但有一条更深的、几乎垂直的管道,从地下一点五公里处向上延伸,直接连通核心区的能源中继站。”

    “几乎垂直?”一名矿工代表质疑,“那怎么上去?”

    “用这个。”机械师展示了设计图——一种基于旧时代攀登设备改良的磁力攀爬系统,“管道内壁是特殊合金,磁力吸附可行。但问题在于,管道内部可能有防御机制,而且……”

    “而且林博士一定知道这条路径。”陈飞接话,“所以我们需要佯攻。大规模的、从多个方向同时发起的佯攻,吸引他的注意力和防御资源。”

    计划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鹰眼统领的空中力量和七个聚落的联合陆军,从东、南两个方向对通天塔废墟发起正面佯攻,目标是摧毁所有地表防御阵列,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

    第二阶段,阿澜的海民舰队和擅长潜行的鸟人小队,从西侧的地下河道渗透,攻击中层设施,进一步分散防御。

    第三阶段,当林博士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时,陈飞带领精锐突击队——包括云鸢、鸦羽、夜枭、墨菲以及十二名各领域专家——从最深的熔岩管道突入,直取核心。

    第四阶段……没有详细的第四阶段。因为一旦进入核心,所有通讯都会中断,所有计划都会失效。剩下的,只有临场应变。

    “突击队生还概率,根据模拟计算,不足百分之十五。”技术官报告数据时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够了。”陈飞说,“百分之十五,意味着不是零。”

    出发前的最后一夜,陈飞独自走上破浪号的船首像。这是一个旧时代船只常见的装饰——张开双臂的女性雕像,表面锈蚀斑驳,但依然保持着向前拥抱大海的姿态。

    他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那时他还是个刚刚学会飞行的逃亡者,对海洋充满敬畏和陌生。现在,海洋成了盟友,天空成了战场,而他……成了带领人们走向可能灭亡的指挥官。

    “睡不着?”

    陈飞回头,看见云鸢走来。她换下了战斗服,穿着一件简单的长袍,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她手中的海心石碎片发出柔和的蓝光,与天上病态的光带形成鲜明对比。

    “在想要不要留下遗言。”陈飞半开玩笑地说。

    “你已经有遗言了。”云鸢在他身边坐下,“你所做的一切,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给这个世界的遗言。如果明天我们失败,至少后人会知道,曾经有人试图选择不同的道路。”

    陈飞沉默了片刻。“你害怕吗?”

    “害怕。”云鸢坦诚地说,“但更害怕的是什么都不做。你知道吗,昨天我用精神感应连接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丰饶之地聚落。他的意识那么纯净,那么……充满可能。我想让他长大在一个不需要选择牺牲的世界里。”

    “林博士可能也曾经这样想。”陈飞望向通天塔的方向,“三百年前,他看着世界走向毁灭,然后选择用极端的方式‘保护’人类。三百年后,我们看着他的保护变成囚笼,选择用另一种极端去打破它。也许再过三百年,又会有人看着我们留下的世界,觉得我们错了。”

    “那就是进步。”云鸢轻声说,“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也都有自己的错误。重要的是,答案必须由活着的人给出,而不是由死人永恒地强加。”

    她将海心石碎片递给陈飞。“带着这个。如果……如果你需要做出最艰难的选择,它也许会帮你记起海洋的深度,记起时间的长久,记起所有牺牲的重量。”

    陈飞接过碎片,入手温润,内部仿佛有潮汐在涌动。“谢谢你,云鸢。”

    “为了什么?”

    “为了一直相信。”

    云鸢笑了,那笑容在病态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澈。“是你先相信的。在那个小小的维修站里,在所有人都告诉你飞翔是疯狂时,你先展开了翅膀。”

    她站起身,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早点休息,指挥官。明天需要你清醒的头脑。”

    陈飞看着她走回船舱,手中的海心石碎片传来稳定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像是遥远海洋的心跳。

    进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发起。

    首先是东线:五十架改装过的聚落飞行器同时升空,机翼上涂着各聚落的标志——霜盾的冰晶、铁堡的铁锤、丰饶之地的麦穗。它们不是先进的战机,大多是运输机改装,装载着自制的炸弹和燃烧弹。但数量足够形成遮天蔽日的阵势。

    地面上,三百辆各种型号的装甲车——从旧时代的坦克残骸修复品到农用机械加装钢板——排成散兵线,朝着通天塔废墟缓慢推进。车身上挂着简陋的扩音器,播放着震耳欲聋的战歌和口号,扬起的尘埃在探照灯下如黄色的雾墙。

    林博士的防御系统立刻响应。

    废墟中升起十二座自动炮塔,激光束切开夜空,第一波就有七架飞行器化作火球坠落。地面部队遭遇了地雷阵和自走机雷的袭击,爆炸的火光在黎明的灰色背景上绽放。

    但这正是计划的一部分。

    “第一阶段,佯攻部队遭遇预期强度的抵抗。”鹰眼在后方指挥中心冷静地报告,“敌方百分之四十的地面防御资源已投入东线。”

    然后是南线:这里没有大规模部队,只有十二名最擅长隐形的鸟人。他们贴着地面飞行,利用地形掩护,目标是摧毁废墟南侧的能量传输塔——那些塔为地下核心提供百分之三十的能源。

    防御同样激烈。能量网从地面升起,试图捕捉低空飞行的目标。两只鸟人被击中,一只失去平衡撞上山崖,另一只拖着燃烧的翅膀艰难撤离。

    “南线,目标摧毁三个,代价两人重伤。”通讯中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请求第二阶段提前启动!”

    “批准。”鹰眼下令,“阿澜,该你们了。”

    西侧,地下河出口。

    五十艘海民的小型潜航艇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水中射出。这些艇身长不超过五米,由强化玻璃和轻质合金制成,静音性能极佳。每艘艇载着四名战士,都是海民中最擅长水下作战的精英。

    他们的目标不是直接攻击,而是布设声波干扰器——这种设备能产生特定频率的震动,干扰地下结构的稳定性,迫使林博士分配资源进行结构加固。

    任务相对顺利,但在撤离时,三艘潜航艇触发了水下感应雷,连人带艇被炸成碎片。红色的血在墨绿色的河水中晕开,很快又被水流冲散。

    “第二阶段完成,代价九人阵亡。”阿澜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平静得可怕,“敌方开始调动中层防御力量进行结构维护。缺口已出现。”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看向陈飞。

    他站在全息地图前,身穿黑色的突击服,背后特制的开口允许翅膀在必要时展开。腰间挂着海心石碎片,手中握着一把短程脉冲枪——这种武器对机械有效,但对生物组织伤害较小,是他特别要求的。

    “突击队,准备出发。”他说。

    熔岩管道的入口隐藏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底部,被坍塌的岩层掩盖了数百年。墨菲用他那双能感知地质结构的变异手掌找到精确位置,爆破专家安置好定向炸药。

    闷响过后,岩层碎裂,露出一个直径约三米的黑洞。一股灼热的气流涌出,带着硫磺和臭氧的味道。

    “深度一千五百米,垂直度八十七度。”夜枭用声波探测器扫描后报告,“内壁温度六十五摄氏度,还在上升。磁力攀爬设备可能过热失效。”

    “那就爬快一点。”陈飞第一个将磁力攀爬靴扣在管道内壁。

    向下,向下,向下。

    管道内部一片漆黑,只有头盔上的探照灯切开黑暗,照出光滑的合金内壁。温度随着深度急剧上升,很快超过了七十度,突击服的内循环冷却系统发出过载警告。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发,呼吸变得滚烫。

    陈飞能感觉到其他人的紧张——通过鸟人之间微弱的源血共振。鸦羽的屏障时刻准备着,夜枭的声波探测像触角般延伸,云鸢的精神感应则如蛛网般铺开,警惕着任何意识层面的攻击。

    下降三百米时,第一个防御机制激活了。

    不是炮塔,不是激光,而是某种……声音。一种低频的嗡鸣,直接从内壁传出,穿透头盔和耳塞,直达颅骨内部。陈飞感到一阵恶心,视线开始模糊。

    “精神攻击频率!”云鸢在通讯频道中喊,“所有人集中精神,想象平静的水面!”

    陈飞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想象破浪号甲板下的海水——深邃、缓慢、永恒地起伏。恶心感稍退,但嗡鸣声还在增强。

    “必须让它停下来!”鸦羽的声音因为痛苦而扭曲。

    夜枭已经行动了。他发出反向声波,试图干扰攻击频率。几秒钟的对抗后,嗡鸣声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内壁传来的、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我破坏了发声装置。”夜枭喘息着,“但触发了结构警报。预计三十秒内会有实体防御。”

    “加速下降!”陈飞命令。

    他们以近乎自由落体的速度下滑,磁力靴每隔几米才吸附一次以减速,每一次接触都迸出火花。头顶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某种东西正在关闭管道。

    “上方五百米,闸门正在闭合!”夜枭警告。

    “来不及了。”墨菲突然说,“左下方二十米,有一条检修通道。原计划没有,但结构图上显示存在。”

    “转向!”

    突击队像一群受惊的蝙蝠般侧向移动,撞进一条狭窄的水平通道。几乎就在同时,头顶传来沉重的撞击声——闸门完全闭合,将他们困在了管道中段。

    检修通道只有一米见方,必须弯腰前进。温度更高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通道壁上布满了发光的线路和管道,像血管般搏动着。

    “我们在核心区的外围。”墨菲研究着墙壁上的标记,“这些是备用能源线。顺着走,应该能到达主控室的后勤通道。”

    他们继续前进。通道错综复杂,像是迷宫。云鸢的精神感应在这里受到严重干扰——到处都是意识的回声,混乱而痛苦,像是无数人在尖叫。

    “这些是……”她突然停下,脸色惨白,“那些被林博士控制的鸟人。他们还活着,但意识被……被拆解了,像是零件一样分类存储。”

    陈飞感到一阵寒意。“多少人?”

    “至少两百。”云鸢的声音在颤抖,“而且不全是鸟人。还有普通人,聚落失踪的那些人……林博士在收集意识样本,研究如何更有效地控制。”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门上有一个生物识别锁——手掌扫描仪,但设计显然是旧时代的标准,与林博士后来用的系统不同。

    “这是初代设计。”机械师检查后说,“可能林博士自己都忘了这扇门。我能破解,但需要时间。”

    “多久?”

    “十分钟。”

    陈飞点头,示意队伍警戒。通道里只有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战斗声——那是佯攻部队还在吸引火力。

    九分三十秒,锁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但不是主控室,而是一个……培育场。

    数百个透明的培养舱整齐排列,每个舱内都悬浮着一个身影。有些是鸟人,翅膀被机械支架固定;有些是普通人,身体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还有些是……难以名状的混合体,人类特征与机械部件以诡异的方式融合。

    培养舱发出柔和的蓝光,映照着液体中悬浮的身影,像是某种亵渎神灵的圣坛。

    “他在制造军队。”鸦羽低声说,“或者……替代品。”

    陈飞走到最近的一个培养舱前。里面是一个年轻的女性鸟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翅膀是漂亮的栗色,但双眼紧闭,表情空洞。舱壁上的标签显示:“型号:哨兵。状态:意识上传完成度78%。用途:高空巡逻与目标识别。”

    “我们必须解放他们。”云鸢说。

    “现在不行。”陈飞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解放他们需要时间,而且会触发警报。首要目标是林博士。”

    他们穿过培育场,进入另一条通道。这里更加干净、现代化,墙壁是光滑的白色合金,地面一尘不染。空气中有微弱的消毒水味道,像是旧时代的医院。

    然后,他们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是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中年男人,靠墙坐着,已经化为干尸。他手中握着一个数据板,屏幕上还显示着最后一句话:“协议7启动,意识上传程序不可逆。愿后来者原谅我们。”

    继续前进,更多尸体。有的在控制台前,有的倒在走廊上,有的相拥而亡。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平静,甚至有种解脱感。

    “这是大灾变时的场景。”墨菲说,“通天塔的最初工作人员。他们不是被灾难杀死,而是……自愿结束了生命。”

    “为什么?”夜枭问。

    陈飞捡起另一个数据板。屏幕上滚动着日志记录:

    第287天。地表生态崩溃不可逆。“穹顶意识”协议通过,强制休眠程序启动。我们失败了。

    第288天。林提议备份计划:将部分工作人员改造为鸟人,保留文明火种。投票通过。

    第289天。改造开始。第一批十二人,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三。

    第290天。我们决定不进入休眠。与其在虚拟中永生,不如在现实中守护。

    最后记录:启动长期守护协议。唤醒条件:人类重新学会飞翔。

    陈飞放下数据板。三百年前的真相比想象中更复杂——林博士不是一开始就是暴君,他曾经是守护者,是那些自愿放弃永恒生命、留在现实中守望的科学家之一。

    通道尽头,是最后一扇门。

    没有锁,没有防御,只是一扇普通的合金门。但门后的空间里散发出的意识波动,强大到让陈飞即使隔着门都能感觉到压迫感。

    “他就在里面。”云鸢说,“而且……他在等我们。”

    陈飞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主控室比他想象的小。

    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球,显示着全球地图和无数跳动的数据流。球体下方,是一个半嵌入地面的控制台,台前坐着一个人。

    林博士。

    或者说,林博士的残骸。

    他的身体坐在特制的座椅上,但下半身已经完全与座椅融合,银色的管线从脊椎延伸出来,接入地板和墙壁。他的左手是机械的,手指细长如手术器械;右手还保留着人类皮肤,但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脸是最震撼的——左半边是光滑的合成皮肤,右半边则是真实的人类皮肤,松弛下垂,眼窝深陷。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完整的、人类的、充满智慧与疲惫的眼睛。

    “你来了,陈飞。”林博士的声音从房间的各个角落传来,立体而清晰,“比我预计的晚了十七分钟。是检修通道的闸门耽误了吗?我应该修复那个设计缺陷的。”

    陈飞抬起手,示意突击队成员不要轻举妄动。他独自向前走了几步,进入全息投影球的光晕中。

    “林博士。”他说,“停止这一切。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失败?”林博士笑了,那笑声干涩如纸张摩擦,“看看窗外,陈飞。能量风暴平息了,‘穹顶意识’休眠了,人类获得了自由——暂时的自由。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

    “代价太大了。”

    “所有进步都有代价。”林博士的机械手指在全息控制台上轻轻一点,投影球上出现了一组数据,“你知道吗,三百年间,因为‘穹顶意识’的管控,人类战争死亡人数为零。零。而在旧时代,每十年就有一次大规模冲突,每百年就有一次全球战争。我给了人类三百年和平,而你们在三天内就重启了战争。”

    投影上出现了佯攻部队的伤亡统计:阵亡八十七人,重伤两百零三。

    “那是为了阻止更大的灾难。”陈飞说。

    “总是这样。”林博士叹息,“‘为了更大的善’。三百年前我们启动‘穹顶意识’时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三百年后,你们说我们是暴君,是囚禁者,然后用同样的逻辑发动战争来‘解放’人类。”

    他的目光扫过陈飞身后的突击队员。“你们甚至组成了联合战线。多么讽刺——人类只有在面对共同敌人时才能团结。而一旦敌人消失,猜忌、争斗、分裂就会立刻回来。我已经看到了数据:十九个聚落,七个已经退出联盟。猜猜看,如果我现在宣布投降,你们的‘联合战线’能维持多久?一个月?一周?”

    陈飞沉默。他知道林博士说的是事实。

    “你不是来杀我的,陈飞。”林博士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是来说服我的。或者,你是来寻求答案的。为什么?为什么我坚持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干脆让人类自生自灭?”

    “告诉我。”陈飞说。

    林博士又笑了,这次笑容里有了温度。“因为我爱他们。爱这个愚蠢、短视、自毁倾向严重的物种。我爱他们的艺术、他们的音乐、他们毫无逻辑的善意和突如其来的勇气。我看到过母亲为孩子挡下辐射,看到过陌生人分享最后一口食物,看到过鸟人明明可以独自飞翔却选择留在地面帮助他人。”

    他的机械手指划过投影,调出一段监控录像——那是陈飞在风蚀谷第一次展开翅膀时,一个聚落居民试图抓住他、把他拉回安全地带的画面。

    “这就是人性,陈飞。”林博士的声音变得柔和,“美丽与丑陋并存,崇高与卑劣同在。而我认为,美丽的部分值得拯救,值得守护。所以我建立了这个系统——不是完美的,但至少给了人类时间。时间成长,时间学习,时间……进化。”

    “但你没有给他们选择。”陈飞说,“没有选择的权利,保护就没有意义。”

    “选择?”林博士的眼睛突然锐利起来,“你一路上看到了多少选择?那些在能量风暴中死去的战士,是自己选择参战的吗?那些被你们‘解放’的聚落,是真的想要自由,还是只是害怕不加入联盟会被孤立?陈飞,人类大多数时候不是在‘选择’,而是在‘被选择’——被环境选择,被恐惧选择,被从众心理选择。”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是各大聚落对联合战线的民意调查。“看这里:支持继续行动的民众比例,在鹰眼和阿澜的聚落是百分之六十二和百分之五十八,但在其他聚落呢?百分之三十一,百分之二十七,甚至百分之十九。大多数人只想回到日常生活,回到‘穹顶意识’提供的安稳中去。你们的‘自由’,只是少数精英强加给多数人的理想。”

    陈飞感到动摇。林博士的每一个论点都击中了他的疑虑。

    “但至少,”他挣扎着说,“至少现在他们有机会自己犯错,自己学习,自己找到答案。而不是永远活在你设定的轨道上。”

    “然后在这个过程中,毁灭自己?”林博士反问,“你知道如果我现在完全关闭所有系统会发生什么吗?百分之四十的聚落会在三个月内因资源分配冲突而爆发内战;百分之二十会在一年内因生态管理不善而崩溃;剩下的,也许能幸存,但会退化到部落时代,重新经历一遍从野蛮到文明的过程——而这次,没有旧时代的科技遗产可以依赖。”

    投影上出现了模拟结果:聚落之间的冲突热点、资源枯竭时间表、人口崩溃曲线。数据冰冷而残酷。

    “我有一个提议。”林博士突然说,“不是投降,不是胜利,而是……妥协。”

    陈飞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妥协?”

    “我保留‘穹顶意识’的核心协议——生态管理、灾难预警、基础医疗。但解除所有意识控制和历史屏蔽。你们建立监督委员会,确保我不会越权。”林博士的眼睛紧盯着陈飞,“人类获得有限的自由,但保留安全的底线。我们共同管理这个世界,直到人类真正准备好承担全部责任的那一天。”

    这个提议……合理得可怕。

    陈飞能感觉到身后突击队员的动摇。连最坚定的鸦羽都在犹豫。

    “需要时间考虑?”林博士善解人意地说,“当然。给你们二十四小时。在此期间,我会暂停所有防御系统和扩建计划。你们可以自由撤退,和你们的联盟商议。”

    他操作控制台,房间的侧面墙壁滑开,露出一个通道。“从这里可以直接返回地面。没有陷阱,我保证。毕竟,如果我想杀你们,你们进入主控室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陈飞看向通道,又看向林博士,最后看向身后的同伴。

    云鸢的眼神在说:这是个陷阱。

    鸦羽的眼神在说:可能不是。

    夜枭的眼神在说: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墨菲,那个隧道幽灵,只是默默地看着地面,脸上光纹明灭不定。

    “二十四小时。”陈飞最终说,“二十四小时后,我们会给你答复。”

    “明智的选择。”林博士点头,“现在,请离开吧。我需要……休息一下。三百年了,第一次真正与人对话,很累。”

    突击队沉默地走向通道。陈飞最后一个离开,在踏入通道前回头看了一眼。

    林博士坐在控制台前,背对着他们,仰望着全息投影球上的地球影像。那个半人半机械的身影在巨大的数据流前显得渺小而孤独,像一个守望灯塔三百年后终于等来船只的老人,却不知道那船上载着的是朋友还是敌人。

    通道门在身后关闭。

    上升的电梯里,没有人说话。

    陈飞握紧了手中的海心石碎片,它依然温暖,但那种脉搏似乎……变慢了。

    像是海洋,在等待某个重大的决定。

    而在地面上,佯攻部队刚刚收到撤退命令,士兵们疲惫而困惑地从战场上撤离,不知道这场牺牲是否值得,不知道明天是否还需要继续战斗。

    天空中的病态光带缓缓流动,像是在编织一张覆盖整个世界的网。

    二十四小时。

    决定未来的一天。

    陈飞闭上眼睛,让电梯上升的失重感包裹自己。

    他想起了信使最后的话:“自由不是礼物,是责任。”

    而现在,这责任重得几乎要压碎他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