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胜利之日
一、八月十五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廊坊的天气热得像蒸笼。
沈家人早早起了。静婉在厨房熬玉米粥,嘉禾和建国去地里看庄稼——今年的玉米长势不错,穗子已经灌浆了,沉甸甸地垂着。小满在院里喂鸡——去年冬天赵永贵送来三只小鸡仔,如今已经长成半大母鸡,每天能下一个蛋。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沉闷,带着战乱年代特有的压抑。
晌午时分,天边传来嗡嗡声。嘉禾抬起头,看见几架飞机从南边飞过来,飞得很高,在蓝天上拖出几道白线。
“美国人的飞机。”建国说,“最近飞得越来越勤了。”
“说明仗打得凶。”嘉禾说,“赵队长说,鬼子快撑不住了。”
两人继续干活。玉米地里热得喘不过气,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嘉禾直起腰,抹了把汗,看着远处炮楼的方向。那座三层高的水泥建筑,已经在沈家庄外立了八年,像一颗毒瘤,吸干了这片土地的血。
八年了。从一九三七年到现在,整整八年。沈家从天津逃到廊坊,德昌小馆没了,菜谱烧了,秀英姑姑一家死了,德盛叔叔牺牲了,素贞婶婶流产死了,父亲也走了...八年里,沈家失去了太多。
有时候嘉禾会想,这八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靠什么撑下来的?是父亲说的“火候”?是母亲说的“希望”?还是那个关于红米饭的约定?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撑下去。为了死去的人,为了活着的人,为了还没出生的人。
下午,他们回家吃饭。午饭很简单:玉米粥,野菜饼,还有一小碟咸菜——是静婉用野菜腌的,很咸,但下饭。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撞开了,沈德厚冲进来,脸上涨得通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德厚,怎么了?”静婉站起来。
“日...日本...”沈德厚扶着门框,“日本投降了!”
时间好像突然停止了。厨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你说什么?”嘉禾的声音在发抖。
“日本投降了!刚...刚听说的!”沈德厚终于喘匀了气,“县城里传疯了!说是今天中午,日本天皇下了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仗打完了!咱们赢了!”
赢了?八年抗战,赢了?
静婉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玉米粥洒了一地,但她没管,只是呆呆地站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好像没听懂沈德厚的话。
嘉禾和建国也愣住了。赢了?真的赢了?不是在做梦?
小满最先反应过来:“爷爷,是真的吗?鬼子真的投降了?”
“真的!千真万确!”沈德厚激动得手舞足蹈,“听说城里已经放鞭炮了!还有人把日本旗扯下来烧了!”
静婉的身体晃了一下,嘉禾赶紧扶住她。她抓住儿子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都陷进肉里:“嘉禾...你听见了吗?赢了...咱们赢了...”
“听见了,娘,咱们赢了。”嘉禾的声音哽咽了。
静婉的眼泪涌出来,不是一滴一滴,是成串成串地往下掉。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剧烈地颤抖。
八年了。从一九三七年七月七号卢沟桥事变,到今天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号,整整两千九百二十个日夜。每一天都在担心,都在害怕,都在失去。现在,终于结束了。
“爹...”静婉突然跪下来,朝着堂屋沈德昌的牌位方向,“你听见了吗?赢了...咱们赢了...你等的火候...到了...”
她哭出声来,号啕大哭。八年的压抑,八年的苦难,八年的失去,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哭声很大,很痛,但也很痛快。
嘉禾和建国也哭了。兄弟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孩子。小满也跟着哭,虽然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哭,但看见大人们哭,她也想哭。
沈德厚在旁边抹眼泪:“好了,好了,该高兴...该高兴...”
是啊,该高兴。可是高兴的时候,为什么会哭得这么伤心?因为高兴的不只是胜利,还有对那些逝去的人的思念。如果他们还活着,该多好。
哭了很久,静婉终于停下来。她擦干眼泪,站起来,对嘉禾说:“去,把咱们家那五斤白面拿出来。”
“娘,那是留着过年的...”
“不过了。”静婉说,“今天就是年。拿出来,咱们做顿好的,庆祝庆祝。”
嘉禾点点头,去里屋搬出一个瓦罐。罐子里是五斤白面,是沈家最后的细粮,一直舍不得吃。现在,终于可以吃了。
静婉开始和面。她的手在抖,但很稳。白面很细,很白,倒在盆里像雪。加水,揉面,揉成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
“建国,你去村里,看看谁家有菜,借一点。”静婉说,“嘉禾,你去买点肉,不管多少钱,买!”
“我去买鞭炮!”小满跳起来。
“去吧,都去吧。”静婉说,“今天,咱们好好庆祝。”
二、老街沸腾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沈家庄。
起初人们不信,以为是谣言。这些年,谣言太多了,一会儿说鬼子要撤了,一会儿说国军要打回来了,可到头来,鬼子还在炮楼里站着。
但这次不一样。先是沈德厚从县城带回消息,接着是邻村的人跑来报信,最后连王富贵都证实了——他刚从炮楼回来,说里面的日本兵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撤离。
“真的!真的投降了!”王富贵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唾沫横飞,“龟田太君亲口说的!天皇下了诏书,仗打完了!”
人群沸腾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八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老街两旁的店铺,纷纷打开了门——这些年,很多店铺都关着,或者半开着,因为没生意,也因为怕鬼子抢。现在,全打开了。裁缝铺的赵掌柜把积压的红布拿出来,挂在门口;杂货铺的李老板把鞭炮搬出来,摆在柜台上;连剃头匠老刘,都在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庆祝胜利,剃头免费”。
沈家庄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老街。认识的,不认识的,互相打招呼,互相道贺。有老人拄着拐杖出来,颤巍巍地说:“我活了七十岁,终于等到这天了...”
炮楼那边静悄悄的。三层楼上的膏药旗还在飘,但已经没人站岗了。有人胆子大,跑到炮楼附近去看,回来说:“鬼子在烧东西呢,浓烟滚滚的。”
“让他们烧,烧完了赶紧滚!”有人喊。
“对,滚回东洋去!”
群情激奋。但没人敢真的靠近炮楼——谁知道鬼子会不会狗急跳墙?
嘉禾去集上买肉。集上已经人山人海,卖肉的摊子前排起了长队。肉价飞涨,平时一斤肉两块大洋,现在涨到五块,但还是抢着买。
“老板,来二斤肉!”嘉禾掏出钱——是赵永贵上次给的,他一直留着。
“二斤?现在一人限购半斤!”老板忙着剁肉,头也不抬。
“半斤就半斤!”
嘉禾买了半斤五花肉,又买了点豆腐,一把葱,几头蒜。回去的路上,遇见村里人,都互相打招呼:“买了肉啊?今晚好好吃一顿!”
“吃!必须吃!”
回到家,建国也回来了,抱着一堆菜:白菜,萝卜,土豆,还有几个西红柿——是邻居家种的,听说要庆祝胜利,硬塞给他的。
“娘,菜够了。”建国把菜放下。
静婉看了看,点点头:“够了。咱们今天就做一顿‘胜利宴’。”
她开始指挥:“嘉禾,你剁馅,咱们包饺子。建国,你洗菜切菜。小满,你去请村里的人,就说沈家请大家吃饭,庆祝胜利。”
“请多少人?”小满问。
“能请多少请多少。”静婉说,“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都请。还有...把沈德厚一家请来,把王...把王富贵也请来。”
“请王富贵?”嘉禾皱眉。
“请。”静婉很坚决,“今天是个好日子,过去的恩怨,先放一放。”
嘉禾不说话了。他知道母亲的意思:胜利的日子,要团结,要大度。
小满跑出去请人了。静婉开始调馅:肉剁成茸,白菜切碎挤干水分,加葱姜末,加盐,加一点油——家里最后一点油了。馅调好了,闻着就香。
面醒好了,静婉开始擀皮。她的手法很熟练,一只手转皮,一只手擀杖,擀出来的皮又圆又匀。嘉禾和建国学着包,但包得歪歪扭扭,有的还露馅。
“慢慢来,不着急。”静婉说,“今天这顿饺子,一定要包好。因为是胜利的饺子,是希望的饺子。”
院子里,小满请的人陆续来了。先是沈德厚一家,带着自家种的菜;接着是邻居们,有的拿着鸡蛋,有的拿着面粉;最后是王富贵,空着手来的,但脸上堆着笑。
“沈家嫂子,恭喜恭喜。”王富贵点头哈腰。
静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王富贵讪讪地退到一边。
人越来越多,院子里坐不下了,就坐到院外。静婉看了看,估计有三四十人。她让嘉禾再去借几张桌子,把家里的碗筷都拿出来。
“不够用。”嘉禾说。
“不够就去借。”静婉说,“今天,必须让所有人都吃上这顿胜利饭。”
三、胜利宴
饺子包好了,满满三大盖帘。静婉烧水,准备下锅。
但光饺子不够。她看了看那些菜,想了想,开始做别的。
白菜洗净,切成大块,下锅炒。没有油,就干炒,加点盐,加点水,焖熟。炒好了,盛到盆里,取名“拨云见日”。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有人问。
静婉说:“八年了,天一直是阴的,云一直是厚的。今天,云散了,日头出来了。所以叫‘拨云见日’。”
众人点头,都说好名字。
萝卜切成块,熬汤。汤里放点盐,放点葱,熬到萝卜透明,汤色乳白。盛到锅里,取名“清清白白”。
“这又是什么意思?”
“咱们中国人,经历了八年苦难,但骨气没丢,气节没丢,清清白白地活下来了。”静婉说,“所以叫‘清清白白’。”
这话说得在理。很多人眼睛红了。
土豆切成丝,焯水凉拌。拌好了,取名“丝丝相连”。
“这我知道,”沈德厚说,“是说咱们中国人,心连心,团结一心,才能打赢这场仗。”
“对。”静婉点头。
西红柿切片,撒点糖——糖是借来的,取名“苦尽甘来”。
豆腐切成块,用酱烧,取名“方方正正”。
“做人要方方正正,做事要方方正正。”静婉说,“不管世道怎么变,这个道理不能变。”
菜一道道上来,虽然简单,但每道菜都有名字,都有寓意。人们看着,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饺子下锅了。水开了,饺子浮起来,像一只只白鹅。静婉用笊篱捞出来,盛到盘子里。一盘一盘端上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开饭了!”嘉禾喊了一声。
人们围坐在一起,看着桌上的菜,看着那盘饺子,谁也不先动筷子。
静婉端起一碗水——没有酒,以水代酒,站起来:“今天,是个好日子。八年了,咱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顿饭,是胜利饭,也是团圆饭。虽然有些人没能等到这一天...”
她的声音哽咽了,停了一下,继续说:“但他们在天上看着呢,看着咱们庆祝胜利。所以,咱们要好好吃这顿饭,替他们吃,替所有没能等到这一天的人吃。”
她举起碗:“来,为了胜利,干杯!”
“干杯!”所有人都站起来,举起碗。
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水洒出来一些,但没人介意。
“吃吧,都吃。”静婉坐下,夹了一个饺子,放到沈德昌的牌位前——牌位也请出来了,摆在主位。“德昌,吃饺子。胜利了,你等的火候到了。”
她又夹了一个,放到秀英的牌位前:“秀英,吃饺子。鬼子被打跑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接着是德盛,是素贞,是那个没出生的孩子...每一个逝去的人,都有份。
做完这些,静婉才说:“大家吃吧。”
人们这才动筷子。第一口饺子吃进嘴里,很多人都哭了。不是伤心,是感慨。八年了,终于能吃上一顿安生饭了。
王富贵也哭了。他边哭边说:“我不是人...我以前不是人...我对不起乡亲们...”
没人理他,但也没人骂他。今天是个好日子,不想说这些。
饺子很好吃,馅大皮薄,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菜虽然简单,但味道不错,尤其是那盆“清清白白”的萝卜汤,喝下去,心里舒坦。
人们边吃边聊,聊这八年的事,聊将来的打算。有人说要重建房子,有人说要送孩子上学,有人说要好好种地,多打粮食。
“等太平了,我要去天津看看。”沈德厚说,“我表哥在天津开布店,八年没联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要去当兵。”建国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仗不是打完了吗?”有人问。
“打完了,但国家还要建设。”建国说,“赵队长说过,等打跑了鬼子,要建设新中国。我要出力。”
嘉禾拍拍弟弟的肩膀:“好,我支持你。”
静婉没说话,只是看着建国,眼神复杂。她知道,孩子们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这是好事。
饭吃到一半,院外传来马蹄声。接着,赵永贵带着几个游击队员进来了。
“赵队长!”人们纷纷站起来。
赵永贵穿着军装,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他看见院子里的情景,笑了:“好啊,庆祝胜利呢!我们也来凑个热闹!”
“快请坐!快请坐!”静婉赶紧让座。
赵永贵不坐,从怀里掏出一面红旗,展开。红旗上绣着五颗黄色的五角星,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咱们的新国旗。”赵永贵说,“等正式胜利了,就要升这面旗。今天,我提前给大家看看。”
人们围上去看。红旗很鲜艳,五角星很亮。有人伸手摸了摸,喃喃道:“真好啊...”
“赵队长,鬼子真的投降了吗?”有人问。
“真的。”赵永贵说,“今天中午,日本天皇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延安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毛主席、朱总司令正在发通告。咱们中国,赢了!”
人群又沸腾了。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又哭又笑。
赵永贵走到静婉面前,敬了个军礼:“静婉嫂子,沈师傅要是还在,该多高兴啊。”
静婉的眼泪又下来了:“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立秋呢?”嘉禾问,“立秋知道了吗?”
“知道了。”赵永贵说,“我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就通知他了。他让我带话:他一切都好,等部队安排好了,就回来看你们。”
“好,好...”静婉擦擦眼泪,“等他回来,咱们再吃顿团圆饭。”
“一定。”赵永贵说。
天色渐渐暗了。有人点起了灯笼,挂在院子里。灯笼是红色的,映着人们的脸,红彤彤的,喜庆。
饭吃得差不多了,但没人想走。大家坐着,聊着,笑着,好像要把八年来没说的话,没笑的笑,都补回来。
小满拿出鞭炮——是她用零花钱买的,虽然不多,但好歹是鞭炮。
“放鞭炮!庆祝胜利!”她喊。
嘉禾接过鞭炮,挂在竹竿上,点燃引线。噼里啪啦,鞭炮响了,在夜空中炸出一朵朵火花。
紧接着,村里其他人家也开始放鞭炮。东边响完西边响,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炮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夜空。
八年了,沈家庄第一次这么热闹,这么喜庆。
静婉站在院里,看着满天的火光,听着震耳的炮声,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是笑着哭的。
胜利了,真的胜利了。
德昌,你看见了吗?秀英,你看见了吗?德盛,素贞,你们都看见了吗?
咱们赢了。
四、那一夜
那一夜,沈家庄没人睡觉。
鞭炮放完了,人们还不散,聚在村口老槐树下,点起篝火,继续庆祝。有人拿来锣鼓,敲起来;有人扯开嗓子,唱起来;还有人跳起了秧歌——虽然动作笨拙,但高兴。
静婉没去,她坐在院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钻石。
嘉禾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娘,您去歇会儿吧,忙了一天了。”
“不累。”静婉说,“高兴,不觉得累。”
母子俩就这样坐着,看着星空。远处传来锣鼓声,欢笑声,在夜风中飘荡。
“嘉禾,你还记得你爹最后说的话吗?”静婉突然问。
“记得。他说火候到了,味道自和。”
“对,火候到了。”静婉说,“八年,整整八年,火候终于到了。现在,该是和的时候了。”
“和?”
“和就是团圆,就是太平,就是好好过日子。”静婉说,“你爹一辈子讲究‘和’,做菜讲究五味调和,做人讲究心平气和。现在,火候到了,该和了。”
嘉禾点点头。他想起父亲做的菜,每一道都讲究平衡,讲究和谐。也许,做人也是一样,经历了苦难,经历了战争,现在该追求和平,追求和谐了。
“等立秋回来,咱们一家就团圆了。”静婉说,“虽然你爹不在了,但他在天上看着呢。咱们好好过日子,他在那边就安心了。”
“嗯。”
建国和小满也过来了。小满手里拿着那半块饼——已经干得不成样子了,但她还留着。
“奶奶,周同志知道胜利了吗?”她问。
“知道了,肯定知道了。”静婉说,“等太平了,他就该回来看咱们了。”
“到时候,我把这半块饼给他。”小满说,“告诉他,我一直留着呢。”
“好。”
夜深了,村口的欢闹声渐渐小了。但沈家人还不想睡。他们坐在院里,说着话,说着未来的打算。
“等太平了,我想把德昌小馆再开起来。”嘉禾说,“就在廊坊开,不用多大,能养活一家人就行。”
“我帮你。”建国说。
“我也帮。”小满说。
静婉笑了:“好,咱们一起开。把沈家的菜传下去,让你爹的手艺,让咱们中国的味道,一直传下去。”
“还要请赵队长,请周同志,请所有帮过咱们的人来吃饭。”嘉禾说,“做一桌真正的宴席,庆祝胜利,庆祝团圆。”
“对,做宫廷清汤。”静婉说,“你爹教过你的,三番吊汤,见汤不见油。到时候,你做出来,供在你爹牌位前,让他尝尝。”
“嗯。”
夜更深了。星星更亮了。
沈家人终于去睡了。但这一夜,没人睡得踏实。不是难过,是激动,是兴奋,是对未来的憧憬。
八年了,终于可以规划未来了。终于可以不用提心吊胆了。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静婉就起来了。她走到院里,看见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熹微,天快亮了。
她想起沈德昌说过的话:“冬天再长,春天总会来。黑夜再深,黎明总会到。”
现在,黎明到了。
八年抗战,终于胜利了。沈家的苦难,也该结束了。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静婉站在院里,对着初升的太阳,轻声说:“德昌,天亮了。咱们赢了。你安心吧。”
风吹过,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应。
是的,天亮了。
胜利的日子,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