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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大哥婚事
    第二十六章:大哥婚事

    一

    1956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

    已经过了惊蛰,护城河的冰还没化透,岸边的柳树只是隐约透出点黄绿,像蒙了层薄纱。沈建国穿着棉袄蹲在河边,手里的烟抽到第三根,还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建国,又躲这儿抽烟呢?”

    身后传来妹妹小满的声音。十八岁的姑娘扎着两条粗辫子,蓝布棉袄洗得发白,肩上挎着书包——她在师范大学念一年级,今天是周六回家。

    “没躲。”建国把烟掐了,站起来时膝盖咯吱响。他今年三十八了,常年拉板车,腰腿落下毛病,阴天下雨就疼。

    小满走到他身边,兄妹俩并肩看着河面。冰层下,隐约能看见水流在动,缓慢而坚定。

    “哥,妈让我找你回去。”小满小声说,“刘婶又来了,还带了个姑娘。”

    建国心里一紧:“什么样的?”

    “纺织厂的,叫李秀兰。河北农村人,看起来挺朴实。”小满顿了顿,“哥,你……真打算见?”

    建国没说话,从兜里又摸出根烟,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升腾,很快散开。

    他知道这一天总会来。母亲静婉从去年就开始张罗,托了七八个媒人。他总推说忙,推说没心思,推说还要照顾家里。可推不掉。

    “三十八了,再不娶,真要打一辈子光棍了。”静婉说这话时,正缝补他的棉裤,针线穿过厚厚的棉花,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你爹要是还在,该急成什么样。”

    父亲沈怀远去世那年,建国十六岁。他记得很清楚,那是1934年,北平的冬天特别冷,父亲肺病加重,咳了半盆血。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你是长子,要撑起这个家。”

    他撑了二十二年。从学徒到板车工,从日伪时期到解放,从私营到合营。沈家饭店最艰难的时候,他白天拉车,晚上帮工,一天只睡三四个钟头。妹妹小满能上大学,全靠他攒下的钱。

    现在,家撑起来了,他也老了。

    “回去吧。”小满拉了拉他的袖子,“别让妈等急了。”

    二

    沈家现在住在大栅栏的一处大杂院里。三间南房,原本是饭店的后院,合营后改成了职工宿舍。静婉、建国、小满各住一间,厨房是公用的,全院十二户人家轮流用。

    刘婶的大嗓门隔着院墙就能听见:“……秀兰这孩子,能干着呢!在纺织厂是先进工作者,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就是家里穷,爹妈走得早,有个弟弟在老家种地……”

    建国推门进去时,屋里的人都转过头来。

    静婉坐在炕沿上,穿着那件墨绿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对面的凳子上坐着一个姑娘,蓝色工装洗得发白,两条辫子又粗又黑,垂在胸前。看见建国进来,她立刻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绞着手指。

    “建国回来啦。”刘婶满脸堆笑,“快,这就是秀兰。秀兰,这是沈建国,沈大哥。”

    “沈、沈大哥好。”秀兰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她低着头,不敢看人。

    建国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在门口站了会儿,不知道该坐哪儿。屋里太小了,四个人就显得拥挤。

    “坐吧。”静婉指了指炕沿,“秀兰也坐,别站着。”

    秀兰又坐下来,依旧低着头。建国注意到,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几处烫伤的疤痕——纺织女工的手。

    刘婶开始滔滔不绝:“秀兰今年二十八,属龙的。建国属马,龙马精神,绝配!她家在保定农村,成分是贫农,根正苗红!就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彩礼可能要多一点。她弟弟要娶媳妇,家里等着用钱。”

    静婉没接话,只是看着秀兰:“姑娘,你愿意来北京生活吗?”

    秀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静婉一眼,又低下头:“愿意。北京……北京好。”

    “怎么个好法?”

    “有工作,能挣钱,能吃饱。”秀兰说得很实在,“在老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白面。”

    屋里静了静。窗外传来邻居家孩子的哭闹声,还有谁家在炒菜,葱花爆锅的香味飘进来。

    “建国,”静婉转向儿子,“你的意思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建国身上。他感到喉咙发干,手心冒汗。他看了一眼秀兰——她依然低着头,脖颈微微弯曲,形成一个谦卑的弧度。

    “我……我没意见。”他听见自己说,“只要人家不嫌弃。”

    秀兰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三

    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彩礼要了三百块钱,这在当时是天价。静婉没还价,只是说:“钱我们想办法,但婚礼得在北京办,按沈家的规矩。”

    刘婶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秀兰的弟弟从保定赶来,是个黑瘦的年轻人,叫李有田。看见沈家住的破屋子,他皱了皱眉,但看见静婉拿出的存折——上面有四百二十块钱,是沈家所有的积蓄——眉头又舒展开了。

    “我姐命苦,”有田说,“爹妈死得早,我又是她带大的。沈大哥,你得对她好。”

    建国点点头,递过去一支烟。有田接过来,就着建国手里的火柴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其实我姐心里可念着你们呢。听说沈大哥是工人,还是国营单位的,她可高兴了。说工人阶级光荣。”

    婚事定在五一劳动节。时间紧,要准备的东西多。

    静婉开始翻箱倒柜。沈家虽然不富裕,但还有些老物件。她从樟木箱底翻出一对绣着并蒂莲的枕套,绸面已经泛黄,但刺绣依然鲜亮。

    “这是我出嫁时,你外婆给的。”静婉抚摸着枕套上的莲花,“五十多年了。你爸走得早,没看见你成家。现在……现在总算能用上了。”

    小满帮着收拾屋子。建国那间房太小,只有八平米,放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满了。她买了些红纸,剪了几个“囍”字贴在窗户上。

    “哥,你觉得秀兰姐怎么样?”小满一边剪纸一边问。

    建国正在糊顶棚——旧报纸破了,往下掉灰。他站在凳子上,仰着头,白灰落在脸上。

    “人实在。”他说。

    “就这?”

    “还能有啥?”建国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过日子,实在就行。”

    小满看着哥哥。三十八岁的男人,背已经有些驼了,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他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为别人活——为父亲,为母亲,为她这个妹妹。现在,终于要为自己活一回了,却还是这么将就。

    “哥,你得喜欢她才行。”小满轻声说。

    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涩:“小满,你念书念傻了。喜欢?那是你们年轻人的词。我们这岁数,能搭伙过日子,不吵不闹,就是福气。”

    窗外,夕阳西下,大杂院里各家各户开始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混着菜香和煤烟味。这是北京城最普通的黄昏,最普通的人间烟火。

    四

    嘉禾是婚礼前三天从天津赶回来的。

    他代表国营第四食堂去参加华北地区烹饪技术交流会,得了二等奖,奖品是一个印着“劳动光荣”的搪瓷盆。听说大哥要结婚,他特意请了假。

    “这是给你的。”嘉禾把一个纸包递给建国。

    建国打开,是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料子厚实,针脚细密。

    “这得多少钱……”建国摸着衣服,手有些抖。

    “没多少钱。”嘉禾说,“我现在一个月四十八块五,够花。再说,大哥结婚,我这当弟弟的,总得表示表示。”

    静婉看着两个儿子,眼眶有点热。沈家这一代,就这兄弟俩。嘉禾从小体弱,建国总是护着他;后来嘉禾学了厨艺,家里有好吃的也总是先给哥哥留着。兄弟俩话不多,但心里都装着彼此。

    “婚宴准备得怎么样了?”嘉禾问。

    建国苦笑:“还没想好。咱家这情况,办不起酒席。就打算请几个亲近的邻居,炒几个菜意思意思。”

    “那怎么行!”嘉禾斩钉截铁,“大哥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不能这么草率。婚宴我来办,就在咱们食堂办!”

    “食堂是公家的,哪能……”

    “我跟王科长请示过了。”嘉禾说,“王科长听说咱家办喜事,特批了食堂的场地,还给了内部采购价。就是有一样——不能超过八桌,不能铺张浪费。”

    静婉和建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那菜呢?”建国问,“八桌,得不少钱。”

    “菜我来做。”嘉禾拍拍胸脯,“保证让大哥风风光光地娶媳妇!”

    五

    婚礼前一天,秀兰住进了纺织厂的女工宿舍。

    按照规矩,新人婚前不能见面。建国心里空落落的,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去了嘉禾那里。

    国营第四食堂已经下班了,但后厨还亮着灯。嘉禾正在准备明天的食材,案板上堆满了蔬菜:白菜、萝卜、土豆、豆腐,还有几块五花肉。

    “哥,你怎么来了?”嘉禾正在切白菜,刀法快而稳,白菜切成均匀的细丝。

    “睡不着,来看看。”建国靠在门框上,“需要帮忙吗?”

    “不用,都差不多了。”嘉禾擦擦手,给哥哥倒了杯热水,“坐会儿吧。”

    兄弟俩在后厨的小板凳上坐下。灶台已经熄火,但余温还在,屋里暖烘烘的。墙上挂着嘉禾获得的奖状,还有食堂的规章制度。

    “紧张?”嘉禾问。

    建国捧着搪瓷缸,热水烫着手心:“有点。三十八了才娶媳妇,总觉得……不真实。”

    “嫂子人不错。”嘉禾说,“昨天她来食堂帮忙,我看见了。干活利索,话不多,但眼里有活。你跟她说话,她总是认真听着。”

    “是吗?”

    “嗯。”嘉禾点点头,“哥,你这辈子太苦了。以后有人照顾你,是好事。”

    建国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水。水很烫,沿着食道流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嘉禾,”他突然说,“你说,爸要是还在,会高兴吗?”

    “会。”嘉禾毫不犹豫,“爸最疼你。你十六岁就撑起这个家,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要成家了,肯定特别高兴。”

    建国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么不舍,那么愧疚。沈怀远拉着他的手说:“建国,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他交了二十二年。现在,终于要把接力棒交出去了,交给一个叫李秀兰的陌生女人。

    “明天婚宴的菜,都准备好了?”建国转移话题。

    “准备好了。”嘉禾站起来,掀开一个竹筐上的湿布,“你看,全素宴。”

    竹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食材:泡发的木耳、香菇、豆腐皮、粉条,还有几种建国叫不上名字的山货。

    “全素?”建国愣了,“这……行吗?”

    “怎么不行?”嘉禾笑了,“哥,你别小看素菜。做好了,比肉还香。再说现在提倡勤俭节约,全素宴正合适。”

    他开始一样一样介绍:“这个是‘素烧鹅’,用豆腐皮做的;这个是‘素排骨’,用面筋和藕;这个是‘素丸子’,用萝卜和豆腐……一共八凉八热,四个汤,取‘八八大发、四平八稳’的寓意。”

    建国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弟弟为了这场婚宴,肯定费了不少心思。

    “嘉禾,谢谢你。”

    “说什么呢。”嘉禾拍拍哥哥的肩膀,“咱是亲兄弟。”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已经三更了。

    “回去吧,哥。”嘉禾说,“明天还得早起呢。”

    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嘉禾,你也早点休息。”

    “知道。”

    门关上了。嘉禾重新拿起刀,开始切豆腐。豆腐要切成一寸见方的块,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他的动作很专注,眼睛盯着刀刃,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是的,婚礼就是仪式。通过这个仪式,两个陌生人成为一家人,一个孤独的人找到归宿,一个家族得以延续。

    而食物,是这个仪式最重要的部分。它不仅是填饱肚子的东西,更是祝福,是承诺,是生活本身。

    六

    五一劳动节,天气出奇地好。

    阳光明媚,微风和煦,街边的槐树开花了,一串串白花像小铃铛,香气弥漫了整个胡同。

    秀兰早上四点就起来了。纺织厂的姐妹们都来帮忙,借了间空宿舍当“闺房”。没有婚纱,她穿的是静婉送的一套红衣服——枣红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都是新做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盘在脑后,插了朵红色的绒花。

    “秀兰姐,你真好看。”同屋的小王说。

    秀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镜子是宿舍公用的,水银有些剥落,照出来的脸有些扭曲。但她能看出来,脸颊是红的,眼睛是亮的。

    “我有点怕。”她小声说。

    “怕什么?”小王帮她整理衣领,“沈大哥人挺好的,我去他们食堂吃过饭,见过他。老实人,可靠。”

    “我不是怕他。”秀兰说,“我是怕……怕配不上。他家是北京的,有文化。我……”

    “说什么呢!”小王握住她的手,“你是先进工作者,凭自己本事吃饭,不比谁差!”

    门外传来鞭炮声——接亲的来了。

    秀兰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听见脚步声,说话声,然后是敲门声:“新娘子准备好了吗?该出门啦!”

    门开了。建国站在门口,穿着嘉禾送的中山装,理了发,刮了胡子,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看着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哥,说话呀!”嘉禾在后面推他。

    “那个……走吧。”建国憋出一句。

    秀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花轿,没有汽车,就是走路。从纺织厂到国营第四食堂,走路要二十分钟。建国走在前面,秀兰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嘉禾、小满、静婉,还有一群看热闹的邻居和工友,浩浩荡荡跟在后面。

    路上有人问:“这是谁家娶媳妇?”

    “沈家!沈建国娶媳妇!”

    “恭喜恭喜!”

    阳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七

    国营第四食堂今天不对外营业。

    八张圆桌摆得整整齐齐,每桌八个凳子。桌上铺着红色的塑料布——是王科长特批从仓库里借来的。每张桌子中央放着一盘瓜子、一盘花生、一盘水果糖,都是凭票供应的紧俏货。

    客人陆续到了。有沈家的邻居,有建国的工友,有秀兰的同事,还有嘉禾食堂的同事。大家穿着最好的衣服——虽然大多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静婉作为家长,站在门口迎接客人。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墨绿色的缎面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个客人来,她都笑着打招呼,收下贺礼——大多是一两块钱,或者暖壶、脸盆之类的日用品。

    秀兰的弟弟李有田也来了,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衣服,头发抹了水,梳得油光发亮。他径直走到静婉面前,递上一个红纸包:“大娘,这是我姐的嫁妆。”

    静婉打开,里面是二十块钱,还有一对银镯子——很细,很旧,但擦得锃亮。

    “这是……”静婉问。

    “我娘的遗物。”有田说,“家里穷,就这点东西。我姐说,一定要带给您。”

    静婉的眼眶湿了。她把镯子握在手心,冰凉冰凉的,很快被捂热了。

    “好孩子,进去坐吧。”她说,“以后,这就是你家。”

    婚礼仪式很简单。王科长作为领导兼证婚人,说了几句祝福的话:“……沈建国同志和李秀兰同志,在今天这个光荣的劳动节结为夫妻,是双喜临门!希望你们在未来的日子里,互敬互爱,共同进步,为建设新中国贡献力量!”

    然后就是鞠躬。一鞠躬向毛主席像,二鞠躬向家长,三鞠躬夫妻对拜。

    建国和秀兰面对面站着,都低着头。鞠躬的时候,两个人的头轻轻碰了一下,又赶紧分开。底下响起善意的笑声。

    “礼成!”王科长高声宣布,“开席!”

    八

    后厨里,嘉禾正在指挥上菜。

    三个徒弟,加上食堂的两个帮工,五个人忙得脚不沾地。灶台上八口锅同时开火,蒸汽弥漫,香气扑鼻。

    “凉菜先上!”嘉禾一边炒菜一边喊,“八凉菜:素鸡、素鸭、素火腿、蓑衣黄瓜、拌三丝、糖醋萝卜、姜汁藕片、五香豆干!”

    刘卫东端着托盘往外跑,一趟端四盘,稳稳当当。

    凉菜上桌,客人们都瞪大了眼睛。

    “这是素的?看着跟真肉一样!”

    “尝尝,尝尝!”

    筷子伸向盘子。素鸡有鸡肉的纹理和口感,素鸭皮脆肉嫩,素火腿咸香适口。每道菜都做得精致,摆盘也讲究,蓑衣黄瓜真的像一件蓑衣,薄如蝉翼却不断。

    “这是沈师傅的手艺?”有人问。

    “那当然!沈家祖传的素斋手艺!”

    热菜接着上。素烧鹅、素排骨、素丸子、烧二冬(冬菇、冬笋)、家常豆腐、烧茄子、炒合菜、素烩三鲜。

    每上一道菜,就引起一阵惊叹。

    “这素烧鹅,比真鹅肉还香!”

    “素排骨怎么做的?居然有骨头的感觉!”

    “这丸子,咬一口满嘴香,什么做的?”

    嘉禾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嘴角上扬。他正在做最后一道汤——西湖莼菜羹。莼菜是托人从杭州带来的,嫩滑如丝,配上豆腐丁、香菇末,勾薄芡,淋香油。

    “师傅,都齐了。”刘卫东跑进来汇报。

    “好。”嘉禾关火,擦了擦汗,“你们也去吃吧,剩下的我来。”

    徒弟们出去了。嘉禾靠在灶台边,点了根烟。后厨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余火噼啪作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沈怀远教他做第一道素菜时的情景。那是抗战时期,肉食紧缺,沈记饭店开始做素斋。父亲说:“素菜不是没有肉,而是不用肉也能做出肉的味道。这考验的是厨子的真功夫。”

    现在,他把这真功夫用在了哥哥的婚宴上。

    九

    秀兰坐在主桌,几乎没动筷子。

    建国给她夹菜:“吃啊,别光坐着。”

    “我……我不饿。”秀兰小声说。她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心里五味杂陈。在老家,婚宴能有四个菜就不错了,大多是白菜豆腐。这一桌全素宴,在她看来简直是皇帝般的待遇。

    “尝尝这个。”静婉夹了块素烧鹅放到她碗里,“嘉禾特意为你做的。他说新娘子可能不爱吃肉,就做了全素。”

    秀兰夹起那块素烧鹅,咬了一小口。豆皮的韧劲,香菇的鲜香,还有特制酱料的复合味道,在口中化开。确实像鹅肉,但比鹅肉更清爽。

    “好吃吗?”建国问。

    秀兰点点头,眼眶突然红了。

    “怎么了?”建国慌了。

    “没、没什么。”秀兰擦擦眼睛,“就是……就是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菜。”

    静婉握住她的手:“以后天天都能吃。嘉禾在食堂,你想吃什么,让他给你做。”

    “不、不用。”秀兰连忙摇头,“能吃饱就行,不挑。”

    李有田那桌,年轻人已经喝开了。酒是散装的白酒,两块钱一斤,兑了水,但大家喝得高兴。

    “姐夫!”有田端着酒杯走过来,“我敬你一杯!”

    建国站起来,端起酒杯。他不会喝酒,但今天必须喝。

    “有田,以后……你姐就交给我了。”他说完,一饮而尽。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但他的心是暖的。

    “我姐命苦,你可得对她好。”有田也干了,“要是欺负她,我可不答应!”

    “不会。”建国说得很认真。

    婚宴进行到一半,嘉禾从厨房出来了。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走到主桌。

    “大哥,嫂子,我敬你们一杯。”他端起酒杯,“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建国看着弟弟,想起他小时候体弱多病的样子,想起他学厨时切到手指哭鼻子的样子,想起他接过沈记饭店时紧张的样子。现在,弟弟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厨师长了。

    “嘉禾,谢谢你。”建国和秀兰同时站起来。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十

    婚宴结束,已是下午三点。

    客人们陆续散去,带着满足的笑容。很多人在讨论今天的菜,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素斋。

    食堂的职工开始收拾。嘉禾坚持要自己洗碗,让徒弟们先休息。

    “师傅,我们来吧。”刘卫东说。

    “不用,你们忙一天了。”嘉禾系上围裙,“这是我哥的婚礼,我得有始有终。”

    秀兰也想帮忙,被静婉拉住了:“新娘子今天不能干活,这是规矩。”

    建国和秀兰先回家。他们的新房——那间八平米的小屋,已经被小满布置好了。床上铺着新褥子,盖着新被子,枕头就是静婉送的那对并蒂莲枕套。

    秀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进来啊。”建国说。

    秀兰慢慢走进去,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空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这就是全部了。窗户上贴着红“囍”字,桌子上放着一对红色的暖壶——是王科长送的结婚礼物。

    “小了点。”建国有些不好意思。

    “不小。”秀兰摇摇头,“挺好的,有窗户,能晒太阳。”

    她在床边坐下,手摸着被子。被子是新的,棉花很蓬松,被面是红底碎花的布。

    “秀兰,”建国站在她面前,有些局促,“那个……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也不太会疼人。但我会对你好,我保证。”

    秀兰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他三十八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眼角有深深的皱纹,手很粗糙。但他眼神诚恳,像个孩子。

    “建国哥,”她轻声说,“我是个农村人,没文化,也不会打扮。但我能干活,能吃苦。我会好好跟你过日子,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给你……”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

    建国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传来孩子的嬉闹声,还有谁家在拉二胡,咿咿呀呀的,是《喜洋洋》的调子。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并蒂莲枕套上。那对莲花,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静静绽放。

    十一

    晚上,沈家开了个小型的家庭会议。

    静婉、嘉禾、小满、建国、秀兰,五个人围坐在静婉的屋里。桌上摆着一盘花生,一壶茶。

    “秀兰,从今天起,你就是沈家的人了。”静婉说,“沈家没什么规矩,就一条:一家人要一条心。日子再苦,心不能散。”

    秀兰认真地点点头。

    “建国以后工资交给你管。”静婉继续说,“他拉板车辛苦,你多照顾着点。家里的事,你做主。”

    “不不,”秀兰连忙摆手,“妈,还是您做主。”

    “我老了,该放手了。”静婉笑了,“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们了。”

    嘉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秀兰:“嫂子,这是我和小满的一点心意。”

    秀兰打开,里面是三十块钱,还有几张粮票。

    “这怎么行……”她想推辞。

    “收着吧。”建国说,“他们的一片心意。”

    小满拉着秀兰的手:“嫂子,以后你就是我亲姐。我哥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

    大家都笑了。屋里的气氛温暖而融洽。

    夜深了,各自回屋休息。

    建国和秀兰并排躺在床上,都没睡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建国哥。”秀兰突然小声说。

    “嗯?”

    “你今天……高兴吗?”

    建国想了想:“高兴。就是觉得像做梦。”

    “我也是。”秀兰侧过身,面对着他,“在老家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能嫁到北京来。更没想过,婚礼能办得这么……这么好。”

    “嘉禾费心了。”

    “嗯。”秀兰停顿了一下,“建国哥,我会对你好的。真的。”

    建国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秀兰的手很粗糙,但温暖。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上班。”

    “嗯。”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但手一直握着。

    窗外,北京的春夜静谧而深沉。大杂院里,各家各户的灯陆续熄灭了,只有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两个普通的人,开始了他们普通的婚姻生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有的只是相互的承诺,朴素的期待,以及共同面对生活的勇气。

    而这,或许就是婚姻最真实的样子。

    十二

    一个月后,秀兰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没敢告诉建国,先告诉了静婉。静婉拉着她的手,半天没说话,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妈,您怎么了?”秀兰慌了。

    “高兴,我是高兴。”静婉擦擦眼泪,“沈家……沈家有后了。”

    晚上建国回来,静婉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建国愣在原地,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真、真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秀兰点点头,脸红得像苹果。

    建国突然蹲下身,抱住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秀兰吓坏了,以为他不高兴。

    “建国哥,你……”

    建国抬起头,脸上全是泪。这个三十八岁的汉子,拉板车压断手指都没哭过,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我有孩子了……我有孩子了……”他反复说着这句话,仿佛这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

    那天晚上,建国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全是未来的画面:孩子出生,孩子会走路,孩子上学,孩子长大……

    秀兰也没睡,她小声说:“建国哥,你说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建国想了想:“要是男孩,叫沈和平。要是女孩,叫沈和萍。”

    “为什么?”

    “沈家盼了一辈子和平。”建国说,“我爸活着的时候,北平天天打仗。我年轻的时候,日本人在。好不容易太平了,又赶上困难。现在……现在总算真正和平了。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在和平年代长大,不用担惊受怕。”

    秀兰握住他的手:“好,就叫和平,或者和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秀兰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孕育。

    一个新的沈家人,即将来到这个世界。

    而在另一个房间,静婉也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手里握着沈怀远的照片。

    “怀远,”她轻声说,“咱们要有重孙子了。你高兴吗?”

    照片上的沈怀远微笑着,一如既往的温和。

    窗外,槐花的香气随风飘进来,甜丝丝的,像蜜一样。

    这个春天,对沈家来说,确实是个甜蜜的季节。

    苦难还没有结束,生活依然艰辛。但希望已经种下,在泥土深处悄悄发芽。

    就像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年年花开,年年花落,但根扎得越来越深,枝叶长得越来越茂盛。

    因为生命,总是要向前走的。

    不管前路有多少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