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锐从贝雷帽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照片??一个小女孩,七八岁,对着镜头笑,缺了两颗门牙。
“这是阿米娜,塔希尔的女儿,今年八岁。”赵锐举起照片,悲痛地说道:“爆炸发生前十七分钟,塔希尔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两句话:‘线人可信,如果我回不来,告诉阿米娜爸爸爱她,永远。’”
甲板上有人开始抽泣。
“斩神行动,”赵锐重复这个词,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甲板上,“美国人给这次谋杀起的名字,他们以为斩了神,就赢了,但他们错了。”
他走到棺椁前,将照片轻轻放在国旗上:“神不会死,只会变成传说,而传说,会激励更多人成为神。”
严飞走上前,打开手中的丝绒盒子,里面不是国旗,而是一枚深蓝色徽章??深瞳公司最高荣誉“深瞳守护者”勋章,成立二十年来只颁发过三次。
“按照公司章程,这枚勋章只授予在职期间为公司做出‘不可替代贡献’的员工。”严飞将勋章别在国旗上。
“塔希尔?马马多夫,深瞳里海地区行动副指挥,代号‘山鹰’;在过去三年中,他策划并执行了二十四次高危行动,保护了十七条海上航线,训练了三百名安保人员,挽救了至少五十六人的生命。”
他退后一步,对棺椁深深鞠躬:“更重要的是,他教会了我们一件事:在这片被争夺了千年的海域,真正的力量不是来自武器,而是来自愿意为他人而战的心。”
黑豹的声音这时响起,嘶哑但清晰:“起棺。”
07:15海葬。
棺椁开始滑动时,远处天际线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一架P-8A“海神”巡逻机以极低的高度掠过海面,机身上的美国海军标志清晰可见。
“他们在拍照。”陈默咬牙。
“让他们拍。”严飞抬头看着飞机,“让他们把照片带回华盛顿,放在格雷森的办公桌上,让他每天看看,他所谓的‘斩神行动’到底创造了什么。”
第一口棺椁入水,是“山鹰”的通讯兵巴特尔,十九岁,哈萨克族,梦想是存够钱送妹妹去阿拉木图读大学,他的姐姐阿依努尔扑到船舷边,扔下一把家乡的泥土。
接着是其他护卫、文职人员、以及在码头爆炸中遇难的深瞳员工,每个人的棺椁入水时,都有一名战友或亲人扔下属于他们的纪念品??勋章、照片、家乡的石头、甚至是一包未拆封的香烟。
“山鹰”的棺椁最后一个滑向海面,黑豹突然上前,按住了滑轨。
“等等。”他说。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军刀??刀柄上刻着高加索山脉的轮廓,是“山鹰”生前最爱用的刀,黑豹将刀刃在左手掌心划过,鲜血滴在棺椁上。
“以血为誓,”他的声音响彻甲板,“血债血偿。”
然后他将刀扔进海中,与棺椁一同沉没。
二十一发实弹射向天空,这次枪口不是朝上,而是对准了那架仍在盘旋的P-8A方向??当然打不到,但意思明确。
棺椁全部入水后,严飞走到船头,对着海事卫星电话说了几句话;一分钟后,全球七十六家主流媒体、三十四个国家的外交部、十二个国际组织,同时收到了一份加密文件包。
文件包标题:《斩神行动真相??美国在巴库码头的谋杀记录》。
里面有监控录像、通讯截获记录、爆炸现场分析、受害者档案,以及一段格雷森与行动指挥官的通话录音片段:“...确认目标在马马多夫车内...授权使用高爆装置...附带伤亡控制在十人以下...”
舆论核弹,在葬礼进行的同时引爆。
08:00船上会议室。
悲伤已经转化为冰冷的愤怒。
“文件包发出去了。”情报官报告道:“CNN和BBC已经在播报,白宫新闻秘书的电话被打爆,阿塞拜疆政府正式召见美国大使,要求解释。”
“格雷森的反应?”严飞问。
“他的办公室发表声明,称录音是‘深瞳的伪造’,监控录像是‘断章取义’,但...”情报官顿了顿说道:“NSA(美国国家安全局)内部已经有人向媒体泄露,确认行动确实存在,代号确实是‘斩神’。”
黑豹盯着平板上的情报汇总:“线人呢?那个约‘山鹰’见面的人?”
“死了。”陈默调出照片,沉声说道:“爆炸发生后两小时,尸体在巴库郊外水渠里被发现,颈动脉被割,手法专业,警方定性为抢劫杀人,但我们的人在现场找到了这个??”
他放出一张特写:尸体右手掌心,用刀刻着一个美元符号。
“灭口。”赵锐说。
“而且故意留下记号,警告其他可能合作的人。”严飞开口道:“但这也暴露了他们的急躁,格雷森怕了,怕‘山鹰’从线人那里得到的情报。”
“什么情报这么重要?”王主任问。
严飞调出一份地图:“土库曼斯坦边境,卡拉博加兹戈尔湾附近,美国地质调查局的勘探队发现了大型天然气水合物矿藏,初步估算储量,相当于整个里海现有油气储量的三倍。”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天然气水合物...”李建国喃喃道:“可燃冰,开采技术我们刚突破,美国人应该还没...”
“但他们在抢地盘。”严飞指着地图,冷声说道:“‘山鹰’的线人是土库曼斯坦能源部的前官员,被开除后成了情报贩子,他手里有勘探数据的具体坐标和储量报告,要价五百万美元,‘山鹰’认为值得冒险。”
“所以美国人杀他,既是为了清除‘战术大脑’,也是为了封口。”赵锐明白了。
“更准确地说,是为了拖延时间。”严飞说道:“他们需要至少六个月来完成勘探、圈定区块、游说土库曼斯坦政府签独家协议,如果深瞳提前拿到数据,这个时间窗口就没了。”
王主任眼睛亮了:“那数据...”
“‘山鹰’临死前传出来了。”严飞打开一个加密文件。
“爆炸前一分十二秒,他用随身设备的紧急传输功能,把线人给的资料包发到了深瞳的暗网服务器,文件不大,只有十七兆,但足够我们锁定矿区位置。”
他把屏幕转向所有人:“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不要接这个盘?”
09:30战略决策。
“接。”黑豹第一个说,语气斩钉截铁道:“塔希尔用命换来的情报,不能浪费。”
“但这是明显的陷阱。”陈默反对道:“美国人杀了‘山鹰’,却让情报流出来?他们完全可以在交易前就控制线人,我怀疑情报是饵,等我们去咬。”
“饵也得咬。”赵锐说道:“但不是直接咬,我们可以把情报公开,拉所有沿岸国一起入局,美国人能暗杀一个‘山鹰’,还能暗杀五个国家的联合勘探队?”
王主任点头道:“这个思路对,可燃冰是战略资源,谁单独吃都会噎死,但如果是里海能源联合公司牵头,五国共同开发,美国人就不好下手了。”
“但他们可以煽动土库曼斯坦内部的反对派。”李建国提醒道:“土库曼斯坦是永久中立国,政府很敏感,如果操作不当,会被认为是‘中国扩张’。”
严飞一直在沉默,这时终于开口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土库曼斯坦的合伙人,一个既能在政府内部说得上话,又不怕美国人威胁的合伙人。”
“谁?”
“尼亚佐夫家族。”严飞调出一份档案。
“老尼亚佐夫是土库曼斯坦首任总统的侄子,现任总统的堂兄;家族控制着全国60%的棉花出口和40%的天然气运输,更重要的是...”
他放大照片,“小尼亚佐夫,三十八岁,牛津毕业,五年前因为批评‘美国在中亚的军事存在’被CIA列入监控名单,他现在负责家族的国际业务,上个月刚拒绝雪佛龙五千万美元的‘咨询合同’。”
“我们能给他什么?”陈默问。
“给他一个成为民族英雄的机会。”严飞说道:“如果尼亚佐夫家族促成土库曼斯坦加入里海能源联合公司,并且主导可燃冰开发,他们在国内的地位将无人能及,而我们要的,只是技术合作和公平分配。”
他看向王主任:“东大方面,需要给土库曼斯坦一些甜头??比如,承诺修建土库曼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的铁路,或者援建三座大型医院,钱可以从‘一带一路’基金出。”
王主任快速记录:“我需要回北京汇报,但原则上支持,不过时间紧迫,美国人不会等。”
“所以我们要双线推进。”严飞开始部署。
“陈默,你负责接触尼亚佐夫家族,用最隐蔽的渠道;赵锐,你按原计划两周后去非洲,但途经迪拜时,见几个土库曼斯坦的流亡商人??他们手里有尼亚佐夫家族在海外的把柄,必要时可以作为杠杆。”
“黑豹,”他转向最关键的棋子,沉声说道:“你的任务最危险:带一个小队潜入土库曼斯坦,实地验证矿区数据,不要带任何与中国有关的标志,伪装成欧洲地质勘探队,如果遇到美国人...”
“我知道怎么做。”黑豹的声音冰冷道:“非必要不冲突,但如果冲突不可避免,不留活口,不留证据。”
“严总,”李建国皱眉道:“这太冒险了,如果被抓到...”
“所以我们用‘幽灵’身份。”严飞调出新方案。
“深瞳在欧洲有三家壳公司,专门接高风险勘探项目,黑豹小队用那几家公司的名义入境,所有装备从黑市购买,资金通过加密货币支付,即使出事,也查不到深瞳头上。”
“那万一...”陈默还想说什么。
“没有万一。”严飞打断他。
“‘山鹰’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们必须抓住,这不只是为了资源,更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杀我们一个人,我们会站起来十个,斩了一个神,会有更多神诞生。”
会议室安静了,所有人看着屏幕上“山鹰”生前的照片,那个站在码头阴影里的侧影,那道眉骨的伤疤,那双永远在观察、在计算、在守护的眼睛。
11:00返航前最后仪式。
大部分代表已经离开,船上只剩核心团队,严飞带着所有人来到船尾,刚才海葬的海域。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打开瓶塞,将里面的东西倒进海里??那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山鹰’遗体火化后的部分骨灰。”严飞说道:“按照他的遗愿,一半撒在里海,一半带回高加索山区,撒在他长大的村庄旁。”
海风将粉末吹散,很快消失在浪花中。
“从今天起,”严飞转身面对众人。
“深瞳里海地区行动指挥部的代号,正式更改为‘山鹰’;每一任指挥官,都将继承这个代号,我们要让美国人记住,他们斩了一个‘山鹰’,但创造了一支‘山鹰’。”
他看向黑豹:“你代理指挥官,直到新的人选确定。”
黑豹摇头道:“我不合适,我的风格太...直接;塔希尔最擅长的是谋局、布网、长期经营,我们需要一个像他那样的人。”
“那就培养。”严飞说道:“‘山鹰训练营’的第一批学员,你要亲自带,从里面找到下一个塔希尔。”
船开始转向,朝着阿斯塔纳港驶去,阳光终于冲破云层,照在刚才海葬的海域,波光粼粼,像无数碎金在闪烁。
赵锐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太阳穴??那是“山鹰”生前习惯的告别手势,意为“保持警惕,后会有期”。
黑豹重复了这个手势,接着是陈默、严飞、王主任...船上所有人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不是结束,是传承。
远处,那架P-8A巡逻机还在盘旋,但已经拉开了距离,也许机上的侦察人员正在记录这场葬礼,也许正在向华盛顿发送报告。
但他们不会明白,今天沉入海底的不只是二十一口棺椁,还有某种更重要的东西??妥协的可能,退让的余地,虚假的和平。
从今天起,游戏进入了新阶段:更暗,更冷,更不留情面。
而这一切,都始于一个代号“斩神”的愚蠢行动。
船破浪前行,将那片洒满骨灰和誓言的海域留在身后;前方,是港口,是城市,是会议室里永远开不完的会,是谈判桌上永远扯不完的皮。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战场已经转移了??从明亮的会议厅,转移到暗巷的阴影里;从公开的协议,转移到加密的通讯中;从体面的外交辞令,转移到见血封喉的刀锋上。
“山鹰”死了。
但狩猎,才刚刚开始。
......................
华盛顿特区国会山参议院听证会厅。
哈蒙德参议员把第十张纸巾揉成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纸巾上沾着汗和一点点血??他今早刮胡子时手抖,在下巴划了道口子,现在用创可贴勉强盖住。
“参议员先生。”听证会主席敲了敲木槌,声音在圆形大厅里回荡。
“请您直接回答斯坦利议员的问题:您是否在未通知国会的情况下,授权了针对中国私营企业员工的刺杀行动?”
长枪短炮般的镜头对准哈蒙德,C-SPAN的直播画面下方,实时滚动着推特热议标签:#哈蒙德听证会#斩神行动#里海丑闻,评论刷新速度快得看不清。
“主席先生,”哈蒙德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所有涉及国家安全的行动,都在法律授权的范围内进行,出于保密需要,某些细节无法公开讨论。”
“所以答案是‘是’?”来自加州的民主党议员斯坦利不依不饶,这位前联邦检察官以咬住不放闻名。
“您批准了在巴库码头引爆汽车炸弹,炸死包括平民在内的十二人,只为杀死一个前阿塞拜疆军官?”
“目标是深瞳公司在里海地区的战术指挥官,有证据表明他策划了对美国能源设施的多次袭击...”
“证据呢?”斯坦利打断他。
“您办公室提交给情报委员会的材料里,只有三份未经证实的报告和几张模糊的照片,而深瞳公开的监控录像显示,你们的特工在爆炸发生前两分钟还在确认目标车辆位置,这是谋杀,参议员先生,不是反恐。”
观众席传来压抑的惊呼,几位来自能源州的共和党议员交换眼神,开始低头翻看手机??显然在查舆论反应。
哈蒙德看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幕僚长,后者微微摇头,意思明确:别硬扛,认错,争取从轻处理。
但哈蒙德做不到,六十年政治生涯,从弗吉尼亚州众议员到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他从未公开认过错,认错意味着软弱,而华盛顿只尊重强者。
“斯坦利议员,”他抬起下巴,冷声说道:“在座各位可能忘了,过去三十年,是美国海军第五舰队保护着里海的航道,是美国公司带去了开采技术,是美国的外交努力维持着该地区的稳定;而现在,一家中国公司用贿赂、威胁、网络攻击,试图把我们挤出去,如果我们不反击,十年后...”
“十年后怎么样?”说话的是来自得克萨斯州的共和党议员克劳福德,传统亲能源派,哈蒙德本以为他会站在自己这边。
“十年后他们继续在里海采油,而我们继续买?参议员,我的选民刚经历了十六小时停电,他们不在乎里海归谁,他们在乎为什么美国总在半个地球外打仗,而自己家里的灯都开不了!”
致命一击,克劳福德身后,几位摇摆州议员点头附和。
哈蒙德感到后背冷汗浸湿衬衫,他想起两周前白宫战情室里,格雷森的警告:“总统先生,时代变了,公众可以接受我们在伊拉克、阿富汗打仗,因为他们觉得那是在保护美国免受恐怖袭击;但他们不会接受为了能源公司的利润,去和一个有核国家打‘灰色战争’。”
当时他嗤之以鼻,现在,预言成真。
“投票吧。”听证会主席疲惫地说道:“动议:是否建议司法部就‘斩神行动’对哈蒙德参议员展开刑事调查,赞成的请举手。”
哈蒙德闭上眼睛,数秒后,他听到主席的声音:“十七票赞成,三票反对,五票弃权,动议通过。”
相机快门声如暴雨般响起。
............................
五角大楼退役仪式现场。
格雷森准将站在礼台中央,背后是巨大的美军徽章,台下坐着三百人??同僚、下属、家人,以及几个穿着便服但明显是情报系统的人。
“在我三十二年的军旅生涯中,”他念着参谋部准备的演讲稿,声音平稳无波。
“有幸与最优秀的军人并肩作战,从波斯湾到兴都库什山脉,从非洲之角到南中国海...”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第三排左边,坐着“雪豹”突击队的六名队员??山魈、红狼、雪狐、冰刃、雷鸟、暴雪。
山魈的左臂还打着绷带,那是黑豹在雪谷留给他的纪念;红狼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摩尔斯电码,格雷森能读懂:S-H-A-m-E(耻辱)。
这些年轻人本该获得勋章、晋升、鲜花,现在他们只得到一场不光彩的撤退,和一个即将因政治丑闻退役的指挥官。
“...因此,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在此正式辞去美国陆军准将职务,结束我的服役生涯。”
掌声响起,礼貌但稀疏,格雷森敬了最后一个军礼,走下礼台;按照规定,他的妻子应该上台献花拥抱,但她没来??三天前她带着孩子回了丹佛娘家,说“需要时间思考婚姻的未来”。
“长官。”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格雷森转头,看到山魈站在走廊阴影里,已经换上了便服。
“你不该来。”格雷森低声说道:“和我扯上关系,对你前途没好处。”
“没什么前途了。”山魈苦笑道:“我们小队被解散了,红狼调去阿拉斯加负责雷达站,雪狐和冰刃去了韩国非军事区,雷鸟和暴雪...退役了,和我一样。”
格雷森沉默,他早该想到的。
“斩神行动”失败,总需要有人背锅,高层不能动,那就动执行层。
“黑豹还活着。”山魈突然说道:“我们的人在中亚拍到他,腿伤快好了,在训练当地人,他现在是深瞳的安保总监。”
“我知道。”
“你后悔吗?当时在悬崖边,如果我们下去搜索...”
“后悔。”格雷森诚实地说道:“但不是因为没杀他,是因为我们选择了错误的方式、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战争。”
他拍拍山魈的肩膀:“去找个正经工作吧,别学我。”
走出五角大楼时,天空下起小雨,格雷森没打伞,走向停车场那辆老款福特探险者,车窗上夹着一张纸条。
“下午三点,乔治城大学图书馆三楼古籍阅览室,一个人来,??老朋友”
字迹他很熟悉,十五年前,在喀布尔,一个中国外交官通过这种纸条与他建立了一条非正式沟通渠道;后来那人在一场爆炸中丧生,但渠道保留了下来,换了接头人。
格雷森把纸条撕碎,撒进雨水里。
乔治城大学图书馆。
古籍阅览室弥漫着羊皮纸和灰尘的味道,格雷森在最靠里的长桌旁坐下,面前放着一本1793年版的《联邦党人文集》??这是暗号,表示“谈话安全”。
五分钟后,一个亚洲面孔的中年男子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手里拿着一本《孙子兵法》英译本,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像普通的访问学者。
“王主任。”格雷森低声说道:“我以为会是更低层级的人。”
“有些话,低层级的人没资格说。”东大能源安全委员会主任王春林微笑道:“而且,我们尊重对手,尤其是聪明的对手。”
“我现在只是平民。”
“所以才值得聊。”王春林翻开《孙子兵法》,手指停在某一页,淡淡说道:“‘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你们差点做到了??用幽灵舰队吸引注意力,用网络攻击制造恐慌,用斩首行动清除关键节点,但为什么失败了?”
格雷森盯着书页:“因为你们找到了我们的底线:美国民众可以接受士兵死在战场上,但不能接受平民死在家门口,莉莉安的网络攻击证明了,你们能让战争变得...私人化。”
“还有一个原因。”王春林说道:“你们把能源问题军事化了,但能源本质是商业,是发展,是民生;我们给沿岸国的是学校、医院、工作岗位;你们给的是军舰、炸弹、监听站,选择题很简单。”
“所以现在是来炫耀胜利的?”
“是来邀请。”王春林从书中抽出一张卡片,推到格雷森面前。
“下个月,北京有个‘全球能源安全论坛’,非官方性质;我们想请你作为特邀嘉宾,演讲题目是:‘从里海冲突看新型大国竞争的风险管控’。”
格雷森盯着卡片,烫金汉字,地址是钓鱼台国宾馆。
“你们想让我成为美国的叛徒?”
“想让你成为桥梁。”王春林纠正道:“哈蒙德那类人认为,中美之间只能有一个赢家,但严飞认为??我也认为??可以有两个赢家,只是赢的方式不同。”
“严飞...”格雷森念着这个名字,缓缓问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商人?外交官?还是...”
“他是一个相信网络胜过帝国的人。”王春林合上书。
“他说,十九世纪是殖民帝国的时代,二十世纪是民族国家的时代,二十一世纪将是网络和节点的时代;深瞳不是在建立霸权,是在编织网络??能源网络、金融网络、技术网络、人心网络,而网络的特点是什么?”
格雷森思考片刻:“没有中心,切断一个节点,其他节点会自动重组。”
“正确。”王春林站起身。
“考虑一下邀请;另外,个人建议:写回忆录时,别只写失败;写写你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以及...未来可以避免什么。”
他留下《孙子兵法》,转身离开。
格雷森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巴库码头爆炸后的现场,焦黑的汽车残骸旁,一个小女孩的洋娃娃掉在水沟里,半边脸被烧融。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这就是你想要保护的世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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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蒙德的参议员办公室
办公室已经半空,两个助手在打包书籍,墙上挂着的照片??哈蒙德与历任总统的合影、在航母甲板上的英姿、接受勋章的时刻??都被取下,露出颜色稍浅的方形印记。
“参议员先生,”幕僚长递来辞职信草稿。
“司法部那边说,如果您主动辞职并承诺配合调查,他们可能不会提起刑事起诉,但前提是...”
“前提是我闭嘴,承认所有指控,成为民主党的政治祭品。”哈蒙德接过信,看都没看就撕成两半。
“告诉他们,我宁愿上法庭。”
“可是先生...”
“出去。”哈蒙德声音不大,但助手们立刻停下动作,退出房间。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华盛顿纪念碑;四十年前,他作为年轻的海军陆战队少尉,在白宫接受嘉奖;当时的老总统拍着他的肩膀说:“孩子,美国需要你这样的爱国者。”
现在爱国者成了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