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鱼看着林七夜的背影消失，又回头看了一眼夜幕小队剩余几人脸上隐晦的担忧，没说话。

    他走到掩体另一侧相对干净些的地方，靠墙坐下，闭上眼睛，似乎在假寐，江洱的灵体静静飘浮在他身侧。

    边境线上，百里胖胖蹲在边境线那根锈迹斑斑、却依旧挺立的界碑旁。

    这里距离真正的战场前沿还有近一公里，但已经是普通人所能承受的极限，狂风卷起的沙砾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前方，迷雾如厚重的灰色帷幔，在天地间翻涌，迷雾之后，隐约可见猩红色的光斑闪烁，伴随着阵阵非人的、混杂着痛苦与狂乱的嘶吼，像是另一个世界垂死的喘息。

    他望着那片翻卷的灰与红，脸上没有平日里的嬉笑，也没有临战的紧绷，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那眼神太深了，深得不像是百里胖胖该有的。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轻，瞬间就被风扯碎，散入无边的沙尘。

    他回过头，望向临时驻地的方向。

    虽然隔着重重沙暴和起伏的地形，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林七夜他们在那里。

    那是他的队友，他的兄弟，他在这人世间最深的羁绊。

    百里胖胖的嘴角，极其缓慢且近乎艰难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有些胖乎乎、带着战斗留下细碎伤疤的手，此刻正轻轻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这个动作有些怪异，若是旁人看了，或许会以为他胃疼。

    但百里胖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复杂，仿佛他按着的不是自己的肚皮，而是某种即将离他而去的珍贵之物。

    他能感觉到，在那血肉之下，丹田深处，有一点温润的、与他神魂共鸣的灵光正在缓缓苏醒。

    那是……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悸动。

    还不是时候。

    他默默告诉自己。

    一旦让它完全显化，一旦让那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名号”再度响彻此界，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到这个可以插科打诨、可以跟着林七夜他们冲锋陷阵、可以为了守护身后这片土地而战的“百里胖胖”了。

    可是……

    他再次望向驻地方向，眼中的不舍浓得化不开。

    他舍不得啊。

    他舍不得的，是那个可以毫无顾忌地大笑、可以为了兄弟两肋插刀、可以在生死边缘骂一句然后继续往前冲的，鲜活的、属于“人”的自己。

    冷硬的神座，怎比得上战友肩并肩的体温？

    悠长的神生，怎及得上此刻心跳如鼓的激越？

    但他没有选择。

    百里胖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沾满沙土的裤腿，那点悲悯与不舍被他深深藏入眼底最深处。

    “逼人太甚。”

    他对着翻涌的迷雾啐了一口，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再等等……”

    百里胖胖低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抚那即将苏醒的存在。

    他转过身，不再看驻地，而是面朝迷雾，挺直了那总是显得有些圆润的腰板。

    胖胖的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熟悉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风沙打在他身上，噼啪作响。

    他像一尊突然扎根在边境线上的肉墩子，守着身后一步之遥的国境线，也守着远处那些他视若生命的兄弟。

    他知道林七夜可能会来，所以得把该藏好的情绪，藏得再深一点。

    毕竟，他可是百里胖胖，夜幕小队里，最没心没肺的那个。

    百里胖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被风化的碎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铆足了劲儿，朝着迷雾最浓处，狠狠砸了过去。

    迷雾之后，猩红的光斑似乎闪烁得更急促了一些，百里胖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石头没入灰雾，连个响动都没有，但百里胖胖觉得爽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蹲回界碑旁，眯起眼睛，像只盯上了猎物的胖狐狸，死死锁住那片迷雾。

    悲悯褪去，不舍深藏。

    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守着国门、等着干架的守夜人，一个……

    暂时还不想离开的兄弟。

    远处，沙尘中，一道身影正在快速接近。

    百里胖胖眼神动了动，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又变回了那个有点紧张、有点怂、又强撑着英勇的熟悉模样。

    他揉了揉肚子，低声飞快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再陪我一程……就一程。”

    然后，他抬起头，冲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用力挥手，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对着来人喊道：

    “七夜，这边！这里风沙真大，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

    半小时前，第一防区。

    左青听完来自袁罡的汇报后，直接沉默了。

    他站在那张铺满地图和标记的简易桌前，目光落在代表第三防区的标记上，许久没有移动。

    频道那头的袁罡等了片刻，没听到回应，忍不住沉声开口道：

    “左青？收到没有？情况就是这样，王面确认了，是赛特。我们需要调整部署，应对神明层面的威胁。”

    左青这时才开口问道：

    “袁罡，你确定王面和你说的，是黄沙之神——赛特？”

    袁罡那边传来一阵短促的电流杂音，夹杂着远处爆炸的闷响，似乎没太明白左青为何要重复确认这个名称。

    “是我复述的有误？王面的原话是‘埃及的沙漠与混乱之神，赛特’。他的时间回溯捕捉到的神力源头指向很明确。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

    左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袁罡，酆都当年差点被谁盗走的，你还记得吗？”

    频道另一端的袁罡，呼吸声骤然一窒，即便隔着失真的通讯，左青也能想象出袁罡此刻猛然绷紧的身体和骤变的脸色。

    几秒钟死一般的沉寂后，袁罡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风神休，以及……黄沙之神，赛特。”

    “对。”

    左青肯定道。

    “他没死在周平的剑下？而且……还敢卷土重来？，直接冲击大夏边境？”

    袁罡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