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清晨的露水,往素月庵的方向去。车轮滚动的声音里,阿禾仿佛听见了素月庵的晨钟,清越、悠长,像在呼唤她归位。她望着窗外掠过的杨絮,它们在风里飞成雪,每一粒都看得分明。翳散了,心明了,素心归位,正是时候。
而那些藏在袖袋里的人间滋味,会在每个煮茶的清晨,悄悄融进茶汤里,让素月庵的春茶,从此多了份雁门关的深情。就像李大爷说的,山气沾了身,就再也不会散了。
马车复行十几日,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土路,在一两山间的岔路口停了下来。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淡青色的天光像一层薄纱,轻轻盖在连绵的山头上。赶车的老马夫“吁”地一声勒住缰绳,苍老的手指向前方蜿蜒的山道:“姑娘,往前再走十里,就是素月庵的地界了。老规矩,车进不去,这最后一段路,得劳您自己上山。”
阿禾掀帘下车,脚刚沾地,一股清润的草木气息就漫了过来。与雁门关的粗粝风沙不同,这里的风里裹着松针的清香、泥土的微腥,还有晨露打湿青草的甜味,像被山泉洗过一般,轻轻扑在脸上。她深吸一口气,连肺腑都觉得清爽起来。抬头望去,阳光正从山坳里爬出来,透过道旁松树的枝叶,在地上织出细碎的光斑,随着风动轻轻摇晃,像撒了一地跳动的碎金。
她提着行囊站在山道入口,望着那条被晨露打湿的石阶。石阶蜿蜒向上,一级级嵌在青山里,被来往的脚步磨得发亮,边缘却仍带着自然的棱角。晨露顺着石阶的缝隙往下滑,在底端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头顶的天光。阿禾忽然有些恍惚,三年前离开时,她就是沿着这条路下山的。那时眼有翳障,世界像蒙着层毛玻璃,只记得石阶很陡,每走一步都要扶着旁边的树干,师太的叮嘱在耳边轻轻飘着,像风拂过水面,模糊不清。而此刻,她能看清每级石阶的磨损痕迹——有的地方被踩得凹陷下去,有的边缘崩了小块碎石,甚至能数清道旁松树上的松果,一颗、两颗、三颗……挂在枝头,像缀着的小灯笼。石阶缝隙里还冒出株倔强的野草,顶着颗露珠,在风里轻轻摇晃,连草叶上的细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姑娘,这是素月庵的人托我给您的。”老马夫忽然从车座下摸出个布包,粗粝的手指捏着布角递过来,脸上带着点神秘的笑,“说是昨天傍晚送来的,指名要交给回庵的‘素心’。”
阿禾接过布包,触手竟有些温热,像是刚被人揣在怀里焐过。她轻轻解开系着的麻绳,里面是个小小的竹制茶笼,笼底铺着层晒干的桂花,金黄的花瓣还带着淡淡的香。桂花中央,躺着张叠得整齐的宣纸。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熟悉的清瘦字迹映入眼帘,是师太的手笔,一笔一划透着沉静:
“归时携三分人间烟火,炒茶时添半勺雁门风露。春茶祭的柴火烧得正好,就等你亲手添最后一把。”
墨迹未干,墨香混着桂花香扑面而来,仿佛刚写就一般。阿禾的指尖抚过纸面,那微凉的触感里,仿佛能摸到师太落笔时的力道。她忽然明白——师太早就知道她今日会归,甚至算准了她会带回一身人间气。这三年的历练,从来不是“放下”,而是“拾起”,拾起那些寻常日子里的暖、那些磕磕绊绊的真,好让往后的茶香里,多一份踏实的滋味。
她谢过老马夫,将布包小心地放进行囊,提着踏上石阶。山道比记忆中更陡,每一步都得踩稳了才能向上,却也更清晰。鞋底与石阶相触,发出“嗒、嗒”的轻响,像在回应远处隐约传来的晨钟声。那钟声从山上传来,不急不缓,敲在心上,让人莫名安定。
行至半山腰时,忽闻前方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带着少女的清脆,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
“师姐说今日会到,你们说她会不会带雁门关的糖人回来?上次她走之前说,那儿的糖人捏得像真的一样,有孙悟空,还有小兔子。”
“别惦记糖人了,师太说师姐这次回来,眼睛就好了,咱们可得把《茶经》背熟,别被她考住。上次她走之前,我连‘一沸、二沸’都分不清,被她笑了好几天。”
“嘘……好像有脚步声!”
阿禾抬头,只见山道转角处,几个穿着素色僧衣的师妹正探着头张望,梳着整齐的发髻,发绳是统一的青灰色,却在发梢偷偷系了小小的蝴蝶结。见了她,先是愣了愣,眼睛越睁越大,随即欢呼着跑过来,为首的小师妹个子最矮,跑在最前面,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师姐!你真的回来了!你的眼睛……能看清了吗?”
阿禾笑着点头,抬手拂去小师妹发间的草屑——那是片细碎的松针,藏在发髻旁。“看见了,”她轻声说,“能看清你发绳上的蝴蝶结歪了,左边的比右边的低了半寸。”
小师妹惊讶地捂住嘴,随即拉着她往山上跑:“快跟我们回去!师太在茶室等着呢,说要你亲手炒今年的头拨茶!师太早就在灶上生了火,说就等你回来掌勺了!”
“是啊是啊,”旁边的二师妹也凑过来,手里还攥着本《茶经》,书页卷着角,“师太说,今年的春茶祭,要让你主祭呢!”
跟着师妹们穿过熟悉的竹林,竹枝在头顶交错,阳光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里满是竹叶的清香,偶尔有竹露滴下来,打在肩头,凉丝丝的。素月庵的飞檐渐渐映入眼帘,青瓦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被雨水洗过的碧玉。庵门旁的老茶树抽出了新叶,嫩绿得像翡翠,叶尖还挂着晨露,亮晶晶的。
师太正坐在茶室的竹椅上,手里捻着茶针,慢条斯理地拨着茶荷里的茶叶。见她进来,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温和,微微一笑:“回来了。”
“弟子回来了,师太。”阿禾躬身行礼,袖袋里的芝麻糖纸轻轻硌着胳膊——那是去年在雁门关买的,当时觉得甜,随手塞在袖袋里,竟一直带到了现在。这小小的纸片,像在提醒她这三年的真实,那些市井的喧嚣、人情的暖,都不是梦。
师太指了指桌上的竹匾,里面摊着刚采的嫩芽,沾着晨露,绿得发亮:“试试?”
阿禾洗净手,坐在竹匾前,指尖抚过嫩芽。以往因视线模糊,总把握不准力道,要么捏碎了芽尖,要么漏了枯叶。此刻,指尖的触感清晰无比,能准确地分辨出哪些是刚冒头的新芽,哪些是带了虫眼的老叶。她想起李大爷补衣服时,总是把线拉得很匀,针脚歪歪扭扭却很结实;想起周奶奶切姜片,总要切成薄薄的片,说这样煮出来的汤才够味。忽然懂得了“心明”的真意:所谓清明,不是剥离人间,而是带着人间的暖,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更妥帖。
“灶上的锅已经热了。”师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笑意。
阿禾点点头,端起竹匾走到灶台前。炒茶锅在火上渐渐升温,透出淡淡的热气。她深吸一口气,将嫩芽倒入锅中,“哗啦”一声,嫩芽遇热,立刻腾起白色的水汽,带着青草的香。她翻动茶青的手稳定而轻柔,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锅的温度,知道什么时候该快翻,什么时候该慢炒。师妹们围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师姐的手法比以前稳多了!”小师妹小声说,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是,”二师妹也压低声音,“师太说,这叫‘人间烟火淬手艺’。”
炒茶锅在火上渐渐发红,嫩芽在锅里慢慢蜷缩、变色,从鲜绿变成深绿,一股更浓郁的茶香漫了出来,混着松木的烟火气。阿禾的额角渗出细汗,却不觉得累。她想起李大爷补衣服的针脚,想起周奶奶切得细碎的姜片,想起雁门关的风、老榆树的绿、芝麻糖的甜,这些画面在脑海里流转,手上的动作愈发从容。
茶室的窗棂外,那株老茶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与三年前她离开时的模样渐渐重合,只是这一次,阿禾的眼里,再没有半分朦胧。她知道,往后的每个清晨,当她为茶树浇水、为佛前添灯时,袖袋里的那些零碎,那些带着人间温度的记忆,都会替她记着:人间烟火,原是最清的茶引。而这锅春茶,炒的不仅是嫩芽,更是这三年来,点点滴滴攒下的暖。
“好了。”阿禾将炒好的茶叶盛进竹匾,茶香瞬间弥漫了整个茶室。师妹们凑过来,叽叽喳喳地赞叹着:“好香啊!比往年的都香!”
师太拿起一小撮,放在鼻尖轻嗅,眼里露出赞许的光:“嗯,有了人间的滋味。”
阿禾望着窗外的晨光,嘴角扬起一抹笑。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素心”——带着烟火气,却不失清宁;记着世间暖,方能守得一方静。往后的日子,无论炒茶、诵经,还是下山历练,她都会带着这份明白,把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