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沈瑾清他们又回到了山上,黑瞎子的墨镜存货似乎就没有用完的时候,回去后很快又给自己找了副全黑的墨镜戴上。
张知行给黑瞎子检查了一下眼睛,对沈瑾清的能力再度表达了肯定。
阴物缠身、阴气浸染,再加上天生眼疾,身体居然能恢复到这个程度,这运道简直好到离奇。
普通人随便沾上一个,都足以万劫不复了。
有个好徒弟就是不一样……张知行看了两眼黑瞎子身旁的沈瑾清,又把自己给气到了。
“……”
沈瑾清一脸懵。
干嘛这么看她?
她又怎么得罪这老道了?
“没什么问题。”张知行检查完,简单下了论断,然后挥手,让这几人赶紧走。
沈瑾清没说什么,咬了口手上的黄瓜,便准备直接往外走。
张知行看着那黄瓜,觉得有点眼熟:
“你这黄瓜哪儿来的。”
“您那菜园子里摘的。”
“……”
“这黄瓜再不吃就老了,我帮您老解决一下。”
“呵…”张知行被气笑,看着沈瑾清,轻轻眯起了眼,伸手捞住墙角边的竹棍。
“砰——”
面前的门猛然关上,被老头抄家伙赶出来后,沈瑾清站在门口,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又啃了口手里剩下的半根黄瓜。
她没瞎说,那菜园子里的黄瓜再不吃是真的要老了……
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无论是沈瑾清还是无邪谢雨臣他们,都骤然松一口气,也是这时候,无邪才忽然觉察到,自己对黑瞎子眼睛的执念之深。
好在这一次,一切都能被改变。
……
清闲的日子没过多久,在山上又待了两天,沈瑾清接了个电话,便去向张知行辞了行。
张知行得知他们要下山,缄默片刻,决定把周君山也打包一起丢下山。
长痛不如短痛,既然留不住,不如趁早放他走。
听到这消息后,周君山愣神片刻,无声地点点头,旋即便是长久的沉默。
他知道,这次的下山不同于以往,他师父的意思,是要他还俗回家。
下山后,他与齐云便再没有任何的关系。
但他也知道,他没有拒绝的机会,他师父这次是铁了心要他还俗。
旁观的沈瑾清见此无比同情地拍了拍周君山的肩膀,以表安慰。
都是被师父赶走的命苦人……区别在于,她被送回家后就再找不到师父,而周君山,他至少还有个念想。
想到这儿,沈瑾清的动作停了下来,牵了牵唇角,却实在笑不出来。
“我先回去收拾行李了,明早后山集合,你跟你师父道个别。”
沈瑾清收回安慰,果断转身摆手,独留周君山一个人在原地。
这一夜,张知行未曾合眼。
他坐在棋盘边的矮凳上,打开收音机,里头咿咿呀呀地传出婉转的戏腔,这是周君山之前给他买的磁带,放在收音机里,每次一打开就能听到。
他盯着身前的收音机,身子缓缓佝下,头低着,目光专注,手掌随着收音机里的声音在腿上轻拍……
后山的曲声就这样响了整夜。
这一夜,周君山如老僧入定般坐在太素宫前的石阶上,垂首一动不动,静默地如同一座僵硬的石雕,直至太阳东升,露水把他的道袍浸湿。
他站起身,回屋,脱下身上的道袍,换上了山下的常服。
……
第二天大早,沈瑾清他们到后山时,周君山已经跪在了张知行的门外,屋里的收音机还未停歇,隔着紧闭的木门,里头缓缓传出一阵低回凄切的曲腔。
“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实指望到吴国借兵回转,谁知昭关有阻拦——”
“……”
这是文昭关的唱段,恰是伍子胥离家奔吴的泣诉,二黄慢板拖腔极长,苍劲跌宕,声音在清早的山间荡开,裹着凉意,一下子透进了周君山的骨头里。
他面色坚毅,一头磕在了地上,高声压过收音机内的戏腔,一字一句,不同于以往的磕磕绊绊,缓慢而又坚定道:
“弟子周君山,七岁入齐云,蒙师恩教诲十三载,今日归家,特来敬拜尊师,日后无法在您身前尽孝。此身虽还俗世,此心不敢忘齐云,弟子……跪别尊师!”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哽住,额头抵着青石板,凉意顺着额头渗入体内。
收音机里的伍子胥正唱到“俺伍员好一似丧家犬”,苍凉的拖腔在山崖中盘旋回荡,他抬起头,再一次磕了下去。
两个头叩下,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衣袍卷着风,迅速来到他身前,一只刚劲有力的手钳住他胳膊,周君山的动作被硬生生截停。
“我还没死呢,大早上的给你师父奔什么丧。”张知行没好气地训道。
周君山抬起头,盯着他师父看了几秒,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
“师父,你…不、不要我…齐云也不要我……”
这是沈瑾清他们第一次见到周君山这副模样,胖子有些唏嘘地轻啧一声。
张知行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周君山齐平,然后抬手,在他脑袋上用力地搡了一把,恨铁不成钢道:
“没出息!”
说罢,他表情慢慢柔和下来,动作也变得和缓,衣袖垂落在周君山肩上,放在他脑袋上的手掌轻轻揉着他的头发:
“行了,别哭了,你那么多年没回去,也是时候该回家陪陪父母了。纵是师徒,也不可能一世不分离。你跟齐云的缘分就到今日,师父老了,以后护不了你。”
“……君山,下山后要好好活。”
伍子胥的关在昭关,而周君山的关,在山下。
他必须要自己翻山越海,渡过重关。
屋内的收音机还响着胡弦声,谢雨臣看着张知行和周君山,耳畔是熟悉的唱段。
周君山也许不清楚,但他却在听到这曲《文昭关》的瞬间就明白了张知行此刻的心境。
这一局中,他既非心焦难安、一夜白头过昭关的伍子胥,也非助伍子胥蒙混过关的东皋公。
他是站在昭关之前,便已看到了伍子胥在吴国自刎挖眼结局,却无能为力的局外人。
他知道下了山后周君山会遭遇什么,但让他留在山上,结果只会更坏。命中有此一遭,便只能自己闯过去。
有时候,知道结局的人比不知道的要痛苦得多。
想到这儿,谢雨臣的目光移向了沈瑾清,与此同时,其他几人也若有似无地望向了沈瑾清。
他们知道,沈瑾清小时候就是被师父带大的,此刻看到周君山这副样子,他们下意识看向她,怕她看了想到她师父。
感受到他们的目光,沈瑾清绷紧的肩头松开,垂下眼眸。
从这个视角看师徒别离,她终于理解了当年她师父把她送归沈家时的心境。
只是那时候她太小,不明白什么叫分离,也没有这么大的分别场面,一切都简单得像是极平常的一天,就这样,一场平淡的别离后,她再也没见过她师父。
收回思绪,沈瑾清抬起头,微微笑着,朝无邪他们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那一边,周君山已经止住了刚才激荡的情绪,被张知行强行从地上拉了起来。
望着这个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徒弟,张知行无话,只一个劲的摆手让他走,随后干脆利落地背着手,重新踱步回屋里,没有回头再看周君山。
门再次关上,张知行停住脚,驻足在门边,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他定在原地良久,然后慢慢地走回自己的静室。一道极轻极淡的声音从他的唇边响起: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
跟师父告了别,周君山心绪平复了不少,但走在下山的路上,他仍旧是微微失神的模样。
沈瑾清脚步散漫地走着,仰头看了眼天空,云边已经升起的太阳刺了下她的眼睛,沈瑾清眼皮微垂,复又低下头,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动,心中默算。
她这次匆忙决定要走,是接了活儿下山的,夹喇嘛的是她在北京摆摊时结识的北派,这回下斗遇到了硬茬,请她出手救人。
正好,她也需要个由头重新暴露在汪家的视线下。
沈瑾清算完了她想知道的,终于有功夫抬起头,她轻吸一口气,抬起胳膊伸展了一下身体,注意到一旁的周君山,眉头一挑,寒暄了一句:
“道长下山后打算去哪儿?”
“回家。”周君山没有丝毫犹豫,头也不回地答道。
沈瑾清闻言点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放下胳膊,凑近些,扬眉好奇地问道:
“听说阁下是富二代啊?”
这话是胖子那个社交恐怖分子从山上道士的嘴里套出来的,不过这种事对沈瑾清来说实在不算秘密,不用小道消息,看脸也能看出来。
周君山终于抬起头,看向沈瑾清,认真地摇头:“我不是。”
“嗯?”沈瑾清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周君山再次开口:
“我爸是。”
“……”
沈瑾清嘴角弧度瞬间压平,她就多余问这句。。。。
场面重归寂静,半分钟后,沈瑾清不死心,决定再次破冰:
“那你回家后做什么?”
周君山:“继承家产。”
沈瑾清:“?&bp;-&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