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漪回到了国师府。刚进入到院落，姜清漪就看到了石桌上放着的两个锦盒。“来人。”姜清漪对着门口喊道。“国师大人。”很快，一个侍女毕恭毕敬地走了出来，对着姜清漪欠身一礼。...春日的风掠过狮桥村青瓦白墙，拂动檐角悬垂的红绸，像一条条无声游弋的赤鳞。院中那棵老槐树新抽嫩芽，枝杈间缠着几缕未拆封的喜烛余绳，随风轻晃，投下细碎摇曳的影。严夫人指尖抚过树皮上一道浅浅刻痕——那是幼时她踮脚用小刀划下的“如雪”二字，边角早已被风雨磨得圆润，却仍固执地嵌在年轮深处。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来自院门，而是自头顶枝桠。严夫人未抬头，只将手中一枚未分完的喜糖缓缓攥紧，糖纸在掌心发出细微窸窣声。槐树浓荫里，一只素白手掌拨开新绿枝叶，指尖悬停在半空，似欲触又止。那手骨节匀称，腕骨微凸，袖口绣着淡青云纹，衣料是万剑宗内门弟子才配用的“浮光锦”，遇光则隐现剑气流转之痕。“你竟认得这棵树。”声音清冷如霜刃出鞘，却比往日少了几分锋锐，多了丝难以察觉的滞涩。严夫人终于抬眸。树影斑驳间，姜清漪静立枝头，面纱覆面，唯余一双眼眸露在外头。那双眼不似往日寒潭淬冰，倒像两泓被春风揉皱的深湖，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下方红衣女子眉梢眼角未褪尽的稚气与笃定。她足尖点在一根细枝上，整棵树竟无一丝颤动，仿佛她本就是这山野灵气凝成的一截枯枝，生来便该在此处守望。“姜仙子为何在此？”严夫人声音平静，连裙裾都未扬起半分，“今日吉时将至，国师不该在宫中主持礼器开光么？”姜清漪不答，只将目光沉沉落在她胸前——那里，一缕极淡的银光正从嫁衣襟口悄然渗出，细若游丝，却凝而不散，分明是某种古老血脉初醒时特有的“星髓引”。她瞳孔骤然一缩，袖中手指无声扣紧树皮，指甲边缘泛起薄薄一层剑芒。“你身上……有‘古秦龙脉’的余息。”她嗓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风里，“不是周国皇室的赝品龙气，是真正源自太初纪年的……真龙遗蜕。”严夫人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仙子既知古秦，当也听过‘石桥村’三字背后的故事罢？”“石桥村……”姜清漪喉间滚过这三字，仿佛舌尖尝到铁锈味。她忽而抬手，指尖凌空一划——一道细若发丝的剑气无声裂开空气，在两人之间悬停成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并非此刻院落，而是万年前烟雨迷蒙的江南州：断桥残雪，蓑衣少年负书卷踽踽独行；桥下碧波翻涌，一尾青鳞小蛇盘踞石缝，额间一点朱砂若隐若现。“那时他唤我‘阿佘’。”严夫人望着水镜中少年背影，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旧梦，“我唤他‘石郎’。他总说，待金榜题名，必以十里红妆迎我过石桥。可放榜那日……”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水镜中少年模糊的侧脸，“齐国天机阁突然血洗江南州，因查出我乃古秦余孽所化，身负龙脉反噬之祸。他们剜去我双目，剥下蛇鳞，将我镇于佘山地脉之下，只留一缕残魂在石桥青砖缝隙里，等他回来。”水镜倏然碎裂，化作万千光点飘散。姜清漪袖袍鼓荡，面纱边缘被剑气激得猎猎翻飞：“所以你借转世之机，重修人躯，刻意选在此地出嫁？为引他入局？”“引？”严夫人忽而笑出声，笑声清越如铃，却让满院新绿微微战栗，“仙子错了。我不是引他入局，是请他回家。”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嫁衣宽袖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小臂——腕骨内侧，赫然烙着一枚暗金色符印，形如盘绕的螭龙，龙睛处嵌着两粒微不可察的星砂，正随她心跳明灭。“此乃‘归墟契’，以我万载修为为祭，逆改轮回簿上朱砂。萧墨此世魂魄被百世书钉死在周国帝王位，唯有此契能松动命格枷锁。而解契之钥……”她指尖轻点自己心口，那里透过嫁衣隐隐透出一点温润青光，“在他亲手为我簪上这支‘青玉衔珠步摇’时，才会真正苏醒。”姜清漪浑身一震，面纱后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她终于明白为何萧墨每次靠近严如雪，体内蛰伏的百世书残页都会无端灼烫——原来那根本不是偶然！这女子早将自己炼成了一把钥匙，一把专为开启他宿命牢笼而铸的钥匙！“你疯了！”她声音第一次失却镇定，剑气失控溢出，在槐树干上劈出三道寸许深痕，“强行逆转天机，你元神会散作星尘！连万剑宗护山大阵都束手无策！”“散作星尘？”严夫人仰起脸，任春阳穿透面纱洒在睫羽上，投下蝶翼般颤动的影，“可若能换他挣脱百世书枷锁，看一眼真正的人间烟火……值得。”风突然停了。连枝头新雀都噤了声。整座狮桥村陷入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唯有远处隐约传来宫乐试调的悠长笛音，一声声撞在人心上。姜清漪久久伫立，面纱下呼吸渐沉。良久，她忽然抬手，摘下面纱一角——露出左颊一道蜿蜒至耳后的旧疤，银白如冻僵的月光。她将面纱覆在严夫人手背，动作轻得像覆盖一片羽毛：“当年剜你双目的，是齐国天机阁首座。而我……是奉万剑宗令，斩杀天机阁叛徒的刽子手。”严夫人指尖微颤，却未抽手。“我斩了他三万六千剑，每一剑都留他一口气，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毕生所修的推演之道如何被剑气寸寸绞碎。”姜清漪声音沙哑，仿佛那些剑意至今仍在她经脉中奔涌，“可当我剖开他识海，看见他最后推演的画面——是你被镇于佘山地脉，而石桥青砖缝隙里，那缕残魂正托着一株将熄的萤火，等一个再不会归来的少年……”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寒冰尽裂，露出底下翻涌的、滚烫的痛楚：“那一刻我才懂，所谓天机，不过是强者的玩笑。而真正的命格……从来不在竹简上，而在人心中。”话音未落，她指尖剑气暴涨，却非指向严夫人，而是直刺自己丹田！银光迸溅间，一滴剔透如水晶的血珠浮空而起，内里竟有微型剑阵旋转不休——正是万剑宗镇派秘术《九曜诛心剑》的本源精血！“拿着。”她将血珠推向严夫人，“此血可暂时压制归墟契反噬，保你撑过今日大典。但记住——”她目光如电，直刺严夫人眼底，“若萧墨心不在此，若他仍甘愿做百世书傀儡，这滴血，便是你魂飞魄散前最后的清醒剂。”严夫人凝视那滴悬浮的剑心血，忽然笑了。她未接，只将左手腕内侧的归墟契印轻轻按在血珠之上。刹那间，银血如活物般缠绕契印游走，最终没入其中，化作一道幽蓝流光，静静蛰伏在龙睛星砂之下。“多谢仙子赠剑。”她敛衽一礼，红袖拂过青砖，姿态恭谨却毫无卑微，“不过仙子且看——”她抬手，指尖凝聚一缕微光，轻轻点向院角那口废弃古井。井壁青苔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藏的星图刻痕：北斗七勺倾泻银河，直灌井底一柄斜插的青铜短剑。剑脊铭文灼灼浮现：“石桥不毁，青玉不折，龙脉不绝”。“此井非井，乃古秦‘衔珠阵’阵眼。”严夫人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钟，“当年石郎考中探花那日，曾携我至此，将一枚青玉簪插入剑脊凹槽。他说，此剑镇龙脉，此簪系真心，若百年后有人掘此井，见簪犹在，便知他守诺未改。”姜清漪身形剧震，猛地看向井中——那青铜剑脊上，果然插着一支通体莹润的青玉簪，簪头衔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鲛珠，在幽暗井底静静散发微光。“可……可那支簪，明明在我斩杀天机阁首座后，就已随他尸身焚于业火！”她声音首次带上惊惶，“万剑宗典籍记载，此物灰飞烟灭，绝无可能重现！”严夫人微微一笑，转身走向院门。红衣曳地，拂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嫩草，草叶上露珠滚落，映出她眼中跳动的、永不熄灭的星火：“仙子忘了？龙脉所钟之地，时间本就……可以弯折。”恰在此时，村口骤然爆开震天锣鼓！铜锣声撕裂寂静，唢呐高亢入云，一支披红挂彩的迎亲队伍踏着晨光而来。为首八名力士抬着紫檀雕花轿，轿顶镶嵌的夜明珠在日光下流转出温润青辉——与井中鲛珠同源同色。严夫人驻足回眸，红衣如焰，映得满院春色失色。她望着姜清漪，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又重得像一道敕令：“仙子，该送新娘上轿了。”姜清漪沉默良久，终将面纱重新覆好。她足尖轻点，身影如一道青烟掠过院墙，消失在村口喧嚣尽头。临去前，袖中悄然滑落一枚玉珏，静静躺在严夫人方才站立的青砖上——那是万剑宗宗主信物，内里刻着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青玉衔珠，吾当亲执”。院门外，喜乐愈发喧腾。白蛇小跑着冲进来，脸颊绯红：“大姐！宫中迎亲队伍到村口啦！礼部尚书亲自捧着陛下手诏呢！”严夫人俯身拾起玉珏，指尖摩挲过那行小字，笑意渐深。她将玉珏收入袖中，牵起白蛇的手，一步步走向院门。红裙扫过门槛时，她忽然停下，回头望向那口古井。井底，青玉簪衔着的鲛珠，正随着她心跳，一下，又一下，温柔搏动。如同某个沉睡千年的人，终于听见了故乡的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