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 想要找个爹
好在苏超玩归玩,还是知道分寸的。介绍完四部提名电影之后,他拿出最终结果,一个未开封的信笺:“第34届台湾电影金马奖,获得最佳男主角奖的是,《南海十三郎》,谢君豪先生……恭喜,请上台领奖...深圳湾体育中心的穹顶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像一枚被温柔托起的银色贝壳。舞台中央的追光灯缓缓收束,只余一束清冷的光柱垂落,打在苏超握着笔记本的右手上。他指尖微微用力,纸页边缘被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那不是敷衍的姿势,是某种下意识的珍重。台下十万人屏息。不是为歌,是为这一刻的静默本身。他忽然把笔记本翻到扉页。那里没有签名,没有涂鸦,只有一行用蓝黑墨水写得极工整的小字:“超超,你记得葛二蛋在瓜棚里数星星吗?我们也在数。深圳今晚有三十七颗肉眼可见的星,比威尼斯少两颗。”落款日期是九月三十日,墨迹新鲜得仿佛刚干透。苏超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本子举高了些,让前几排观众看清那行字。现场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带着鼻音的哄笑和掌声。有人喊:“超超!葛二蛋说你数错啦??深圳今晚明明四十一颗!”立刻又有人接:“错的是你!瓜棚顶上漏光,星星都叠影了!”哄笑声浪层层叠叠涌上来,像涨潮时温柔拍岸的浪。可苏超知道,没人真在数星星。那晚在威尼斯,他坐在守瓜棚的破竹床上,头顶是意大利南部澄澈得令人心慌的夜空。葛二蛋蜷在他脚边,小手攥着半块西瓜,籽儿粘在嘴角。电影里那个混账大叔用蒲扇赶蚊子,扇柄磕在木床沿上,笃、笃、笃,像某种笨拙的节拍器。苏超当时想,这声音若录下来,该配进《Summer》的间奏里??不是原曲那种轻快的跳跃,而是被生活磨钝了棱角的、迟滞的、带着汗味的节奏。原来早有人替他记住了这个细节。他低头看自己右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洗不净的淡青色颜料??昨天彩排时帮舞美组刷布景留下的。这双手今年摸过威尼斯金狮奖杯冰凉的鎏金表面,也攥过《电锯惊魂》分镜稿上被咖啡渍晕染的台词;它给张益谋递过签名Cd,也替深圳歌迷会签过三百本应援手册。此刻它正稳稳托着一本薄薄的、印着“深圳歌迷会?1997”烫金小字的硬壳笔记本,纸页边缘已被翻得毛茸茸,像一群等待被抚摸的小兽。“朋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度,像怕惊扰什么,“这首歌,本来该唱给所有陪我走完这一年的人听。”台下骤然安静。连应援灯牌的红光都似乎暗了一瞬。他没唱副歌。而是清唱了电影里那段被剪掉的废镜头:葛二蛋在玉米地里追一只断翅的蜻蜓,跑着跑着突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镜头从背后推近,只拍见他单薄的肩胛骨在旧T恤下耸动,像一对挣扎着要飞却永远长不硬的翅膀。没有台词,只有风穿过玉米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走调的口哨??那是混账大叔在瓜棚里吹《茉莉花》。苏超的口哨声飘出来时,全场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掏出手机,屏幕幽光在暗处次第亮起,像散落的萤火虫。他没阻止。他知道他们想录下这一刻??不是为了发论坛,不是为了剪短视频,而是想存着,等某天自己也站在人生某个荒芜的玉米地里,突然需要一点来自远方的、走调的安慰。口哨停了。他轻轻合上笔记本,用指腹摩挲着封皮上凸起的烫金字。聚光灯忽然一暗,再亮起时,整个体育场的灯光已悄然切换成暖黄。不是演唱会惯用的炫目镭射,是像老式台灯罩住书页的那种柔光。音响师显然提前演练过无数次,此刻背景音里渗入的,是《葛二蛋的夏天》片尾字幕升起时那段钢琴变奏版《mother》??但编曲者悄悄抽掉了原曲里所有明亮的高音区,只留下中低音区沉稳的脉动,像一颗心在胸腔里缓慢而坚定地搏动。“刚才那位叫戚海的朋友……”苏超忽然笑了,眼角有细纹舒展开,“你写的‘似清风拘束拘谨’,是不是把‘拘束’和‘拘谨’写反了?”台下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有人喊:“超超!这叫文艺!文艺懂不懂!”“懂。”他点头,语气认真得让人心颤,“所以我决定??明年巡演,第一站还是深圳。”话音未落,后台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荧光绿工装裤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工作人员想拦,被苏超抬手止住。年轻人径直奔到台边,踮脚把纸递上来,汗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苏老师!刚收到的消息!紫禁城影业传真!《肉与灵》……《肉与灵》它……”苏超接过纸,目光扫过一行加粗的铅字标题:“《肉与灵》获第4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熊奖提名”。全场寂静三秒。随即炸开的声浪几乎掀翻体育馆顶棚。荧光绿工装裤的年轻人被狂喜的同事一把拽走,临走前朝苏超竖起三根汗津津的手指??那是他们内部约定的暗号:三部新剧本已通过初审,全部由系统商城兑换的“现实主义题材强化包”加持,连台词本页边都留着苏超批注的铅笔字:“此处需让观众听见心跳声”。苏超把传真纸折好,塞进笔记本夹层。动作很轻,像存放一封不敢拆开的家书。他重新拿起话筒时,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静:“其实今天,我还想讲个故事。”没有音乐,没有灯光特效。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十万双眼睛的注视里,讲一个关于“错误”的故事。“去年在香江,拍《中国匣》的时候,北野武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日本导演拍禁忌之恋,总爱把伤口包扎得特别漂亮,像樱花落在刀刃上??美得让人忘记疼。”苏超顿了顿,目光扫过前几排年轻面孔,“可葛二蛋的故事不是这样。它不包扎伤口。它只是蹲下来,跟你一起看着那道口子流血,然后递给你半块西瓜,说‘吃点甜的,就不那么疼了’。”台下有人开始抹眼睛。不是哭,是笑得太用力,眼泪自己跑出来的。“所以《葛二蛋的夏天》根本不是讲夏天的。”他忽然提高声调,像电影里那个混账大叔突然拔高的吼声,“它讲的是??人怎么在烂泥里种出西瓜,在绝境里养活一个‘可能’!”最后一句砸下来,现场竟有几秒钟的真空寂静。随即掌声如暴雨倾盆。不是礼节性的,是那种手心拍红了、喉咙喊哑了也要继续的疯狂鼓掌。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把脸埋进手臂,肩膀剧烈耸动;他旁边的女孩没哭,只是反复摩挲着腕上一条褪色的蓝布手链??那是苏超去年在申城演唱会后亲手系上的,据说能“保佑所有迷路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灯”。苏超的目光掠过他们,最终落在自己右手。那只手刚刚签完三百本手册,此刻正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封面边缘一处微小的刮痕。他忽然想起威尼斯颁奖后台,巩利把他拉到角落,用指甲狠狠掐着他手腕内侧,声音压得极低:“你骗我!你说过只和我合作!现在葛游都能演你剧本里的混账??凭什么?”那时他闻到巩利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和十年前她在《红高粱》片场擦的同款润肤露味道一模一样。他当时没回答,只是慢慢把自己的手腕从她指间抽出来,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羽毛。此刻,他摊开手掌,对着追光灯。掌纹纵横,像一张微缩的、无人能解的地图。其中一道浅褐色的旧疤蜿蜒在虎口处??那是十五岁在胡同口帮邻居修自行车,扳手打滑留下的。疤痕早已不痛,却比任何新伤都更清晰。“我的手……”他举起右手,让所有人都看见那道疤,“它既写过奥斯卡级别的剧本,也拧过生锈的自行车螺丝。它拿过金熊奖提名函,也帮深圳歌迷会贴过三千张应援海报。它不是完美的。它有疤,有颜料,有西瓜汁,还有……”他忽然转身,从舞台侧方抱起一把蒙着灰的旧吉他。琴箱上贴着几张泛黄的便利贴,最上面那张写着潦草的字:“给葛二蛋的夏天??备用道具,勿动”。他撕下便签,露出底下一行铅笔字,是当年剧组美术指导随手写的:“此琴曾载着小男孩穿越十七个收费站”。琴弦有些松。他随意拨了几个音,喑哑的嗡鸣在扩音器里震颤,像一头困在水泥森林里的老狮子在试探自己的咆哮。“……还有,”他重新面向观众,手指按上琴弦,一个干净利落的C和弦迸裂而出,“它记得所有被生活摔打过的调子。”《朋友》的前奏终于响起。不是乐队版的恢弘,是他一个人的、带着呼吸感的弹唱。副歌部分,全场十万观众自发合唱,声浪汇成一条滚烫的河,冲垮了所有精心设计的音响分区。有人唱跑了调,有人忘词,更多人只是张着嘴,让声音从胸腔深处最原始的地方撞出来。苏超没看歌词板,目光一直落在右手??那只手在琴弦上起伏,按、挑、扫,像在抚摸一段被时光打磨温润的旧木头。当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音消散,他放下吉他,再次拿起话筒。灯光不知何时调得极暗,只有一束光追着他,将他的影子投在巨大幕布上,被无限放大,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沉默的巨人轮廓。“最后一件事。”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下个月,梦想科技联合教育部启动‘星光计划’。全国一百所高校的芯片实验室,将获得KrF光刻胶技术无偿授权。第一批设备,下个月十五号,运抵清华微电子所。”台下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有人跳起来挥舞校旗,有人激动得把帽子抛向空中。苏超却微微偏过头,看向舞台左侧阴影里??那里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胸前挂着“梦想科技研发部”的工牌。其中一人悄悄对苏超比了个大拇指,另一人则迅速低头,在平板电脑上敲击几下,屏幕上跳出一行代码:【KrF-001授权协议已生成,清华节点密钥同步完成】。苏超没回应。他只是把笔记本轻轻放在吉他盒上,弯腰,郑重地朝那个方向鞠了一躬。不是对观众,不是对镜头,是对阴影里那些伏案至凌晨、头发被静电吸得竖起、保温杯里泡着第三包枸杞的年轻人。起身时,他发现笔记本扉页不知何时被人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紧挨着戚海的祝福:“超超,你数星星时,我们也在数你的光。”字迹很淡,像不敢惊扰什么。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后台催场的灯光开始急促闪烁。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拇指轻轻擦过那行字??没擦掉,只是让铅笔痕迹变得更模糊些,像被时光温柔覆盖的吻。走出升降台前,他停下脚步,对身旁的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助理愣了一下,随即小跑着冲向后台。三分钟后,一叠崭新的空白笔记本被分发到前五十排观众手中。每本扉页都印着同一句话:“给所有正在泥里种西瓜的人”。苏超没再看它们。他转身走向侧幕,背影挺直,像一株刚经历暴雨却愈发青翠的竹。追光灯随着他移动,将那个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体育场最远的角落,仿佛要刺破深圳十月微凉的夜色,抵达某个尚未命名的、盛满西瓜与星光的夏天。而在他身后,十万本崭新的笔记本静静躺在观众手中。纸页雪白,等待被填满。等待某天,某个孩子翻开它,发现里面画满了歪斜的星星,和一句稚拙的留言:“叔叔,我找到妈妈了。她给我买了新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