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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这事可以吹一辈子
    然而,无论如何,苏超和人家小姑娘谈恋爱都超过一年了。这在农村妥妥的可以谈婚论嫁。年龄都不是问题。人家农村那边根本不在乎什么结婚证。这个年代没结婚证的多了去。只需...东京国际电影节的红毯比威尼斯更短,却更烫。苏超踩着黑色牛津鞋踏上猩红绒布时,脚底板莫名一热——不是灯光烤的,是底下埋着的地暖。霓虹人连红毯都讲究养生,生怕电影人冻着影响发挥。他抬眼扫过两侧,闪光灯密度堪比申城外滩跨年,但镜头后的脸大多陌生。没有威尼斯那种熟稔的、带着调侃意味的吹口哨,只有整齐划一的“Lance-Su!”“苏桑!”“イケメン!”此起彼伏,像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提线木偶。他笑着点头,右手却下意识按了按左胸口袋。那里揣着三张折叠的A4纸:第一张是霍建起手写的《这山这人这狗》最终剪辑版字幕校对表,密密麻麻全是红笔圈改;第二张是东京电影节组委会发来的紧急通知,要求所有华语片主创在颁奖前四十八小时提交日语配音确认函;第三张最薄,只有一行钢笔字:“别信字幕组,他们把‘狗’翻成‘忠犬’,把‘山’翻成‘灵峰’——这他妈是武侠片?”落款龙飞凤舞,一个“霍”字带出三分焦躁七分悲壮。后台化妆间里,空气凝滞如胶。霍建起正用放大镜盯着监视器里一段三十秒的长镜头:老邮差佝偻着背,牵着黄狗走过盘山道,云雾从他裤脚漫上来,又缓缓吞没狗尾巴。画面静得能听见胶片转动的嘶嘶声。“问题不在云雾。”苏超拧开保温杯,热气蒸腾中声音很沉,“在狗尾巴摆动的频率。”霍建起猛地抬头,眼镜滑到鼻尖:“你数过?”“数了十七遍。”苏超把保温杯搁在监视器旁,杯底磕出清脆一响,“狗尾巴每次摆动间隔是0.83秒,但第十二次摆动时,慢了0.07秒。它累了,或者饿了。可剧本里这场戏发生在清晨六点,狗刚吃过早食。”霍建起摘下眼镜,用袖口狠狠擦镜片:“……你连狗的生物钟都校准?”“不校准不行。”苏超拉开椅子坐下,影子斜斜切过监视器屏幕,“昨天试映,三个日本评审委员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狗在云雾里走,尾巴反而比人先消失?他们说这不符合‘物哀’逻辑——物哀讲的是渐隐,不是突兀截断。”霍建起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眼角皱纹里泛起油光:“操,我拍了二十年电影,第一次被人用‘物哀’逻辑挑刺!”笑声戛然而止。他抹了把脸,从公文包掏出一叠泛黄稿纸:“喏,补拍方案。就补狗尾巴那0.07秒。我让副导演凌晨四点蹲山沟里录了三百条狗的尾巴摆动音频,挑出最符合‘疲惫感’的那条,混进原声轨。”苏超没接稿纸,目光停在霍建起左手小指上——那里缠着半截褪色蓝布条,边缘磨出了毛边。“你昨晚去山里了?”“嗯。”霍建起把稿纸塞回包里,动作很轻,“顺路看了眼老邮差养的那条黄狗。它今早没吃食,蹲在院门口舔爪子,舔了整整二十三分钟。”两人沉默下来。空调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响。门外传来急促敲门声。电影节翻译探进头,额头沁着细汗:“苏桑,霍桑!评委团临时增加环节——要求主创用日语即兴阐述‘何为东方留白’!时间……十五分钟后!”霍建起脸色唰地惨白。他只会说“你好”“谢谢”“豆腐”,连“留白”两个字的日语发音都记混。苏超却已起身走向洗手间。镜子里映出他额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汗珠。他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声盖住了门外翻译的催促。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洗手池里溅起微小的星芒。三分钟后他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支酒店提供的签字笔。他径直走向霍建起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三样东西:一弯新月,半幅卷起的山水画轴,还有半碗凉透的米饭。“新月是天上的留白,”他指着月亮,声音不高不低,“卷轴是画里的留白,凉饭是人心里的留白——日本人懂这个。”霍建起死死盯着那半碗米饭。米粒颗颗分明,碗沿还沾着两粒没刮干净的饭渣。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山坳里,老邮差递来搪瓷缸时手在抖,缸底沉着几粒冷饭,像几枚小小的、固执的句点。“……你连饭渣都算进去了?”他哑着嗓子问。“留白从来不在画里。”苏超把笔 capped,金属笔帽发出清脆咔哒声,“在看画的人喉结滚动时,吞下去的那口唾沫里。”翻译在门口第三次探头时,霍建起已经攥着那页画纸冲了出去。他跑得太急,蓝布条从指间滑落,飘在半空像一截断掉的脐带。颁奖礼在东京国际论坛大厅举行。水晶吊灯倾泻而下的光,把评委席照得如同手术台。当主持人念出《这山这人这狗》获得“最佳艺术贡献奖”时,苏超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微信对话框里,林知梦发来一张照片:她站在圆明园西洋楼遗址前,脚下是半截断裂的汉白玉柱,柱身上爬满青苔,而她指尖正轻轻拂过一道新鲜的刻痕,那是几个歪斜的汉字:“苏超到此一游”。照片下面缀着一行小字:“你刻的?比狗尾巴摆动还准。”他没回,只是把手机倒扣在膝头。掌声潮水般涌来时,他望向评委席第三排——那里坐着一位银发老者,和服领口别着一枚枯枝造型的银质胸针。老人没鼓掌,只微微颔首,右手指腹在胸针枯枝上缓慢摩挲,像在丈量某段早已风化的年轮。领奖台聚光灯灼热。苏超接过奖杯时,发现底座内侧刻着极细的浮雕:一只黄狗仰头望着新月,狗尾垂落处,有几粒米形凹点。“感谢东京电影节。”他开口,日语腔调平直得像尺子量过,“这个奖,应该颁给山路上的雾气、邮包里的药瓶,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霍建起涨红的脸,“还有那些永远来不及咽下去的唾沫。”台下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掌声,混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庆功宴设在浅草寺附近的百年料亭。榻榻米房间铺着靛蓝染布,矮几上青瓷盘里盛着三片薄如蝉翼的生鱼片。苏超用筷子夹起一片,鱼肉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光泽。他忽然想起威尼斯闭幕式后那个醉醺醺的意大利制片人拍着他肩膀说:“Lance,你的电影里,连沉默都有重量。”“重量?”当时他笑着反问。“对!”对方打了个酒嗝,手指戳着自己太阳穴,“就像……你们中国人说的‘此时无声胜有声’!可我们意大利人沉默时,只会抠鼻孔!”现在,他盯着那片鱼肉,忽然明白过来——所谓留白,从来不是空无一物。是鱼肉下刀的力道,是厨师切片时屏住的呼吸,是鱼肉离开海水后,细胞在零下五度里缓慢崩塌的十七分钟。隔壁房间传来瓷器碎裂声。霍建起的声音穿透纸门:“……我再喝一杯!就一杯!这杯敬苏超!敬他教会我……敬他教会我怎么让狗尾巴多晃0.07秒!”笑声轰然炸开。苏超放下筷子,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半截蓝布条,几张皱巴巴的云雾观测记录,还有那张画着新月、卷轴与凉饭的纸。他抽出纸,撕下画着凉饭的右下角。指尖蘸了点清酒,在米粒位置点了个墨点。墨迹迅速洇开,像一滴渗入陈年宣纸的泪。窗外,东京塔的灯光次第亮起。远处传来寺庙晚钟,余韵悠长,震得矮几上青瓷盘微微嗡鸣。盘中鱼肉随着震动轻轻颤动,那层珍珠光泽忽明忽暗,仿佛整座城市的灯火,都沉在了这三片薄薄的鱼肉之下。庆功宴散场时已近午夜。苏超独自走在回酒店的路上。秋叶落满银杏大道,踩上去沙沙作响。他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忽然停住。前方路灯下,站着一个穿藏青和服的老妇人。她手里拎着一只竹编食盒,盒盖缝隙里透出温润的橘色光晕。“お待ちしていました。”(我等您很久了。)老妇人开口,声音像晒干的柿饼一样绵软。她打开食盒,里面没有食物,只有一小碟酱油,一撮山椒粉,还有一块方方正正的、裹着海苔的饭团。饭团表面嵌着七粒饱满的红豆,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苏超怔住。他记得霍建起说过,老邮差每天清晨出发前,妻子总会做这样一个饭团。七粒红豆,是替他数着归期。“あの……”(那个……)老妇人指向饭团,“北斗は、迷わないための道です。”(北斗是永不迷途的路。)她将食盒塞进苏超手中,转身走入树影。和服下摆掠过落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如同狗尾巴拂过晨雾。苏超站在原地,直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几乎要融进对面建筑的玻璃幕墙里。他低头看着食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微发抖,震得盒盖上的铜扣叮当作响。原来留白不是空的。是有人把整条归途,悄悄折进了七粒红豆的间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