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都的雪，是轻风吹絮，雪花偶而空中旋绕飞舞，尤为可观。
连云关的雪别说观赏，在雪中稍时，便是风糊眼、雪压身，转眼反过来，成为那重重风雪的把玩对象。
帐外大风呜呜，帐内炉火呼呼。
一群健硕大汉围炉而坐，手里至少配着一坛酒，酒坛子磕得咣当响。
戴征独异于人，手上托着一碗酒却不饮，光盯着风雪敲打的帘笼出神。
自那日醉酒抱着聿王的腿，闹了整晚笑话之后，他就老实多了。
再后来……
“将军？”唐佐看着他，目露担忧。
戴征神思回体，摆手应答，“没事儿。”
语落，手掌翻转，满满一碗酒尽归大地。
“敬聿王殿下。”
唐佐也随了一碗，“敬，聿王殿下。”
“过几日复朝，将军，是不是该准备回京了？”
戴征是个极其念旧的人，不扯开话头，他这一晚上甭想睡着。
虽说这个话题，并不是什么好听的。
戴征一愣，声音不自觉拔高，“这么快？”
云姜戍边将领三年一换，算算日子，是差不多。
“朝廷诏令已下。”唐佐在他耳边小声提醒。
他眼睛一眨，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其他几人闻言，也支起耳朵凑过来。
“将军就不能不走？”酒一入肚，人就容易口无遮拦。
唐佐离说话的戴忠义最近，一把捂住他的嘴，给他肩膀来了一下，“这话是能说的？”
戴忠义身高体壮，烈酒亦给他添力，他一把撇开唐佐的手，继续口无遮拦，“我说错了吗？哪儿还能找着将军这般尽心竭力、不辞辛劳的了？”
“又练马训兵，又帮老百姓种——种粮收地，施水、浇肥的，哪个能干？”
戴征被他颠三倒四的话逗笑，眉头总算展开，“这回来的是赵宏，原是叶将军麾下副将，手上军功不少，我比人家可差远了。”
提及叶珩，他心头又是一沉。
“管他谁跟谁……”戴忠义说得激奋，还要站起来。
唐佐联合一旁的兄弟，使出老大劲儿才将人箍住。
戴征心里高兴，但在兄弟们面前，仍需收敛。他佯装不悦，手指点着戴忠义道，“唐子，堵住他的嘴。”
唐佐会意，捞起酒便朝人嘴里灌，“好啊你小子，存心躲酒是吧？”
“今儿不把你喝趴下，老子跟你姓！”
“诶，你别说，我可是跟将军同姓。”凉酒浇脸，戴忠义清醒过来，嘴上更顺溜。
“瞧瞧，瞧瞧，敢说你没有半点私心？你就是想跟将军当亲兄弟吧你！”
“哈哈哈哈——”
傍边笑倒一地。
“还是唐子聪明，一点儿没吃亏。”戴征跟着大家笑开。
笑声驱散愁云，风雪似乎都小了不少。
……
庆阳。
延京连着两天大雪，直到今日入夜才草草停滞，天仍阴沉，说不准什么时候，大雪便会卷土重来。
有个一屋半舍的人倒是还好，天为被地为席的乞丐就难了。
一个接一个在天寒地冻中倒下，被厚厚的积雪埋葬，待到积雪融化，再由人清理出来，随意扔到乱葬岗，送给野狼裹腹。
这是杨四时在家门口捡到的第十四个被冻晕，一头扎进雪地里的乞丐。
瘦骨嶙峋，脸冻得发紫，雪花好意将他褴褛衣衫上大大小小的洞填满，却没能给他添补温暖。
“这孩子才多大，真是造孽……”
杨四时刚要上前，从安先她半步，一手将人提起，熟练地扛在肩上，三五步踏上台阶。
见她没跟上，又回头，“外头冷，快进屋。”
杨四时“哦”一声，复跟上去。
幸亏她有听将军的话，买了个大院子，不然把人收来，冷不死也得挤死。
关门前，杨四时朝着灯火通明的皇宫方向，狠狠啐了一大口。
……
承阳宫内，芙蓉帐暖。
翘红衾被下，赤条条汗津津的身体紧紧拥在一起。
“棠儿，你最近，可是偷偷看了什么书？”李昇然气息不均，语气里尽是惊喜。
秋棠忍住内心的厌憎，贴近他，“没有，妾身只是想开了。”
先前她的确是刚刚丧夫，伤心在所难免。
“想开便好。”李昇然满意地点点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你只要乖乖听话，待孤登基，后宫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秋棠心里讥笑，潮红的脸在他肩上蹭了蹭，“棠儿不是已经有了一席之地吗？”
她的动作令李昇然心潮再起，翻身将她压到身下，“小嘴真甜。”
他又要继续，她抬手抵在他唇边，“能得殿下厚爱，是秋棠之幸。”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秋棠，也想为殿下做些事。”
“你这不已经在做了吗？”李昇然学着她的口吻揶揄。
秋棠娇媚一笑，将手绕到他颈后，稍微用劲，主动送上一枚香吻，“秋棠能做的，不只这些。”
李昇然身体是向下沉的，魂是往上飘的，“哦？还有什么？”
“殿下可知，秋棠这儿子是怎么来的？”
听到这儿，李昇然面色一沉，“好好的，提他做什么……”
“李清……他除了秋棠还有两房妾，生了四个娃儿，只有我所出，是个儿子。”
她又讨好地亲他一口。
这回，他的魂不飘了，“你什么意思？”
“秋棠知晓一民间秘方，”她嘴上一顿，暗暗咽下口水，“服用后，可生男儿。”
“哦？怎么不早说？”李昇然面露喜色，可顾及面子，又将笑容憋了回去。
“这药……”秋棠开始支支吾吾，在被子下攥紧拳头，“得，得要男人服用才有……”
李昇然脸色骤变，狠狠掐上她的脖子，“你说什么？”
“你是觉着，孤不行？”
秋棠被扼住呼吸，泪水自眼角溢出，“咳——殿，殿下，你听我说……”
看她难受的模样，李昇然倒有些不忍，卸了点力，恶狠狠道，“说！”
秋棠在贪婪呼吸的间隙，又挤出几滴眼泪，“殿下待秋棠这般好，秋棠自然也希望殿下好。”
话到此处，夫君亡故的伤心事复一想，她果真哭了出来，“世间女子，谁不希望有个可靠的倚仗。”
她的模样本就娇俏，哭起来梨花带雨的，更是让人心头潮软。
“哭什么，孤又没打算治你的罪。”李昇然松开手，别扭道。
“殿下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可是……”秋棠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殿下前头，还有一位。”
她如愿看见，李昇然逐渐幽暗的眸光。
“皇室子弟开枝散叶为重，倘若殿下一直未有儿子，那这储君之位，怕是……”
李昇然脸色越来越黑，却没有再掐住她的脖子。
她趁势双手握住他的手，软声道，“殿下，秋棠一条贱命，怎么着都无所谓，可秋棠不忍看殿下受苦。”
“储君之位一旦旁落，殿下您这么多年的努力便是白费。这位子叫其他人夺去，他们如何能容得下您？”
李昇然有些动容，“你说的，不无道理。”
“殿下，”秋棠接着加柴烧火，“与九五之位相比，什么面子尊严，未必重要。”
话语落在李昇然漾起千层浪的心湖，反叫他静下来，笑意重新浮上他的脸。
“不愧，是孤看上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