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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难登之位
    延京,四时记。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一滴雨都不见?”年轻女子合上手中的伞,拧眉望天,嘴里嘀咕。本是为雨水备下的油纸伞,而今最多只能拿来遮阳。

    “是呀,真是鬼了,搁往年这雨早该下了。”店内一位左手拎着茶果的妇人应和。

    年轻女子靠近柜台。

    杨四时娴熟包装点心,目光悄悄打量这位作大户人家婢女装扮的女子,嘴里接言,“雨水不落,下秧不着。今年啊,怕是得旱。”

    唉……

    三人的表情纷纷沉重起来。

    杨四时作为掌柜,当然不能冷落自己的场子,将包好的茶果双手递出去,扬着笑脸送走一位顾客,又回头招呼另一个。

    “这位客官,您要点什么?”

    “如意糕,六盒。”女子微微笑着,右边脸颊有个小小的梨涡。

    杨四时眼睛登时亮起,“好嘞,您稍等!”

    她转身忙碌,不多时便包装整齐,将七盒糕点送到客人面前。

    女子盯着多出来的一盒,正打算问,她抢先解释,“客官要的量多,小店给您再赠一盒,清热解毒的绿豆糕,您尝尝鲜,若是喜欢,欢迎再来啊!”

    女子接过东西,冲她笑道,“多谢掌柜的,我们家夫人可馋您这口,定会再来的。”

    “客官慢走!”

    ……

    百姓靠天吃饭,因此会格外在意天色。

    登极殿的两位靠嘴吃饭,下雨落雪,甚至地面沙土倒盖,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一碟子下饭菜。

    承阳宫与登极殿距离不远,但里头的两位主子通常是各吃各饭。

    在李昇然的记忆中,自打他当上这个储君,便没有再和自己的父皇共过膳。

    现下满桌子的珍馐美馔在他眼里,无异于样貌精致的封喉剧毒。

    而他明知道那是毒,仍是要笑着咽下去。

    “父皇还记得儿臣爱吃虾。”语落,李昇然往嘴里再添一筷玉带虾仁。

    “爱吃便多吃些,瞧瞧你,瘦了不少。”李珹上下打量一眼,在李昇然肩头轻拍。

    “近来事重,光想着忙,顾不上嘴。”李昇然的目光在那起皱生斑的手背滞留片时,又转至虾仁上。

    前几日例行平安脉,太医还说他荤腥过重,要他控制饮食。

    他这父皇啊,能记得他以前好吃虾,却看不清他现在的样子。

    真是招笑。

    “可安排妥当?”李珹眉目慈祥,话题转得极为自然,虚假的关怀被他一笔揭过。

    如今才是正题。

    “嗯,八弟同湘儿身边皆是千杀门精锐,大军也已秘密分批出发。”李昇然搁下玉箸,调正表情,“伍周单远领兵,届时连云关会集。”

    “干得不错。”此刻,李珹的笑方有几分真意。

    “不错,不错,不错。”

    两道人声之间,蓦然插入一句鸟语,金宝在黄金笼里上蹿下跳。

    李昇然勾唇笑,眼底却划过一抹冷色。

    “布防图虽为真,寇韫却不可尽信,事成后择出机会,还是得先将她除去。”

    李珹面前的碗中,饭是初时盛的,一粒不多,菜是李昇然夹的,一样不少。

    连筷子都是冰凉的。

    “儿臣明白。”李昇然垂眼俯瞩自己碗里的半块虾仁,执起帕子擦了擦嘴。

    李珹的手再次攀上他的肩头,话音含着几分欣慰,“长大了。”

    长大?

    都快老了……

    十二为太子,马上四十二,仍是太子。也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往上的机会。

    为了那点子渺茫的机会,李昇然悉力抑制挥拳的冲动,给他的父皇扯出一个微笑。

    “你最近,跟老九媳妇儿相处得如何?”

    合着他不动筷,是因为吃了这些日子没下的雨,那雨中还夹着一道雷。

    国事兀然跃到家事,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李昇然心跳断开一拍,没空调整,忙着在心中措辞。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李珹又道,“李直是个不错的孩子,你若实在喜欢老九媳妇儿,不如一同收了,恰好你膝下也未有儿子。”

    父皇二字卡在喉间,李昇然双唇微张,瞳仁猛颤,刹那间浑身发麻。

    李直名里那个“直”,本是该长在李珹身上的。

    他的父皇,就这么将他的尊严丢在地上随意践踏。

    “李直无枝可栖,自会依顺于你,总比其他人更好掌控。”李珹踩得风轻云淡,踩得有理有据,每个字都在为他考虑。

    倒真叫秋棠说准了,什么尊严面子,在九五之位面前,全是放屁。

    实在气急,反而弛懈,放开攥疼的手掌,李昇然重新拿起玉箸,“父皇所言有理。”

    他性子急,李珹原以为他至少要耍个脾气,不想他扔下一句有理,便埋头吃起虾仁来。

    那一脸淡然的样子令人刮目。

    李珹对此半信半疑,准备再问。

    李昇然嚼着虾,含糊抢言,“理由好找,就说是,早先民间结缘,近日才将他们母子接回来。”

    “也借鉴一次,云姜小皇帝的故事。”甚或他还能笑侃。

    此回,轮到李珹哑口无言。

    ……

    鹦鹉九斤是个活泼的男娃,时常只要笼门一开,便转瞬没影。可它认门,玩够了或肚子饿了,会自己飞回窝里。

    今日那黄金笼子大大敞开,它却哪儿也没去,安安静静躺在笼子外头。

    李昇然发泄完,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逐渐放松。

    “九斤,今年有十二吧?”他用平日专门为九斤隔绝喧声的毛毯,细细擦拭它嘴角溢出的血。

    一旁的赤野目睹全程,仿佛自己的脖子也被狠狠扼在他手里。

    气上不来,话语亦出不去。

    李昇然发觉屋内沉默,抬头看他。

    “是……”

    “不错。”

    收拾干净,李昇然将九斤安置在笼底的层层棉絮上,关上黄金笼门,扣好门栓,重新蒙上那方染血的毛毯。

    “活够了。”

    “该死了。”

    赤野浑身僵硬,恨不得将头低到尘埃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成为下一个活够的人。

    “殿下。”女子的声音娇软,却蕴藏神力,一把拖起赤野,令他逃离窒息。

    李昇然神色稍微缓和,摸出绢帕擦拭双手。

    赤野抓住机会拔腿撤退。

    门外的秋棠未闻应声,刚要转身离去,却见他推门出来。

    “夫人,请!”

    秋棠两条腿才踏进殿内,门倏忽关紧。她心头困惑,却无法细思,腰间一股猛力逼她旋身。

    李昇然似野兽附体,重重咬破她的唇,迫不及待品尝鲜血的味道。

    混乱间,他将桌上的金笼扫落,鹦鹉九斤躯体僵直,棉絮扬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