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渣男的自我修养
“斯~疼疼疼~”腰间的疼痛让许青倒吸一口凉气,五官露出痛苦之色,整个人的腰都弯曲了几分。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一定不会再皮了。不过对于紫女的灵魂质问,许青也是早有准备...四稷镇的夜风带着初夏的湿润,拂过檐角铜铃,发出极轻的叮咚声。许青被引至东厢一院,青瓦粉墙,竹影婆娑,院中一口古井,井沿青苔斑驳,水汽沁凉。侍女奉上温水与素巾,动作恭敬却不多言,退下时连裙裾扫过门槛的声响都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许青净面之后,并未歇息,而是坐在窗边案前,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方小砚、半截松烟墨与一支兔毫笔。他并未铺纸,只以指尖蘸水,在漆案上缓缓写下一个“稷”字。水痕渐淡,字迹将散未散,如雾中楼台。他凝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手指一划,将那字抹去。窗外树影摇动,一道黑影无声掠过屋脊,停在檐角阴影里,衣袍下摆垂落,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许青头也未抬,只将湿指在案上又写一“秦”字,水痕比方才更深,更稳,久久不散。檐角那人微微一顿,旋即身形一沉,如断线纸鸢般坠入院中,足尖点地,竟无半分声息。来人掀开兜帽,露出司徒万里那张刻着风霜与算计的脸。他未进屋,只站在月光与暗影交界处,双手抱臂,目光如钩,牢牢锁住窗内侧影。“昭明君好定力。”他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青铜,“旁人得了农家半个经典,早已喜形于色,您倒像刚饮了一盏白水。”许青终于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司徒堂主深夜造访,若只为夸赞我定力,未免太折损您这‘神农之耳’的名号。”司徒万里眸光微凛。神农之耳——此非农家明面封号,而是田光亲赐的密称,意为其耳聪可辨千里稼穑之声、百里流民之息、万顷田畴之喘。此号向来只存于侠魁手札,从未宣之于众。许青竟能一口道破,且语气笃定,仿佛早已翻阅过那本连陈名都未曾得见的《侠魁密录》。他喉结微动,却未否认,只向前踱了半步,月光终于映亮他左耳耳垂上一枚细小的赤铜耳钉,形如麦穗。“您知道多少?”他问得直白。“知道您三年前在陈郡暗查蝗灾,发现蝗卵藏于枯苇根须之中,而非如官报所言‘自天而降’;知道您去年冬在魏国大梁外三十里,以三石黍米换得老农口述‘雪覆三寸,麦不死’之验;更知道……”许青顿了顿,指尖在案上“秦”字水痕边缘轻轻一点,“您早就在等一个能补全《神农》的人。不是为田光,不是为农家,是为您自己——司徒氏祖训:‘禾熟于野,政成于心’。您要的从来不是一部书,而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秦国粮仓、也打开您司徒一族百年困局的钥匙。”司徒万里呼吸一滞,肩背骤然绷紧,右手已按上腰间短匕刀柄。那匕首鞘上缠着褪色红绳,绳结打的是齐地农人缚秧的老式盘龙扣——与他耳上麦穗铜钉,同出一脉。许青却不再看他,转而提起笔,在砚池边缘蘸了蘸,笔尖悬于半空,墨珠欲坠未坠。“您信不信,若今夜我死于此地,明日辰时,咸阳宫中便会收到一封密奏,题为《四稷镇司徒万里私通魏使,谋夺农政全书残卷》?奏章末尾,还附有您在大梁城南‘槐荫酒肆’与魏国司农署主簿对饮三巡的画像摹本——画师,是我从墨家‘机关阁’请来的。”司徒万里瞳孔骤缩。槐荫酒肆?那是魏国司农署设在边境的暗驿,寻常农人根本不知其名!他确曾赴约,只为套取魏国新垦盐碱地改良之法,全程戴斗笠、蒙面巾,连酒肆老板都只记得他一双眼睛——可许青连画像摹本都备好了?“您怎会……”“因为您赴约那日,我正巧在酒肆后巷修一辆断轴的牛车。”许青笔尖墨珠终于滴落,在案上晕开一小片浓黑,“车辕上刻着‘栎阳铁坊·乙字三十七号’,您猜,那辆牛车运的是什么?”司徒万里脸色霎时灰白。栎阳铁坊——秦国最隐秘的军械监造署,专铸战车、弩机、铁铧。一辆运往魏境的铁坊牛车,若被查实载有违禁物,便是通敌铁证!他额角青筋暴起,手背上青筋虬结,短匕已抽出半寸,寒光森然。可就在此时,院中古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噗”——似有蛙跃入水,又似水底淤泥翻涌。司徒万里浑身一僵,硬生生将匕首推回鞘中。他听得出,那是井壁青砖第七层第三块砖松动后,与下方朽木支架摩擦的微响。这响动,只有亲手在井中埋下三枚青铜簧片、用丝弦牵连井口辘轳的他才懂——那是他布下的最后一道杀局,专为防备今日这般绝境。可许青知道井中玄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许青不仅知他司徒万里在做什么,更知他准备如何收场。他所有底牌,皆在对方掌心摊开。许青终于落笔,在案上“秦”字旁,添了一个小小的“司”字。两字并立,水痕交融,难分彼此。“司徒堂主,”许青声音依旧平缓,却如井水浸透石缝,“您祖父司徒义,当年随许子赴滕,亲见许子执耒耕于东山之阳,汗滴入土,禾苗三日拔高三寸。他跪地捧起一把黑土,对许子说:‘此土养人,亦养志。志若不立,土再肥,终是荒原。’——这话,记在《神农》第十七篇‘土志’残卷里,陈老先生昨夜翻到第二页,便再没往后看。因为那一页,烧得只剩半行字。”司徒万里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院门上,发出沉闷一响。《神农·土志》残卷?那分明是司徒氏族中代代口授、绝不外传的秘典!陈名只知《神农》有二十篇,却不知其中七篇另有“副卷”,而“土志副卷”只传司徒嫡系!许青不仅知道,还能精准指出陈名昨夜翻阅的位置——他昨夜,根本没睡。“您……您到底是谁?”司徒万里声音嘶哑,再无半分算计,只剩赤裸裸的恐惧。许青搁下笔,起身推开窗扇。夜风涌入,吹散案上墨气。他望向院中古井,井水幽深,倒映满天星斗,其中一颗格外明亮,悬于井口正上方,清冷如霜。“我是谁不重要。”他轻声道,“重要的是,您司徒万里,还要在井底守着那几枚生锈的簧片,等到何时?等到田光在燕国借齐王旧部重振旗鼓,再杀回四稷镇,将您这‘神农之耳’割下来,挂在侠魁殿的朱雀柱上示众?还是等到陈名耗尽心血,将半部《农政全书》注疏成《神农补遗》,却因缺了‘水利’‘仓储’‘灾异’三卷,被儒家学子当众讥为‘小儿涂鸦’?”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司徒万里左耳麦穗铜钉:“您耳上这枚铜钉,是您祖父临终前亲手所铸,他说,麦穗低头,是因籽粒饱满。可您低头三十年,可曾真正饱满过?”司徒万里猛地抬手,一把扯下耳钉!铜钉离耳瞬间,一滴血珠渗出,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滑落,在月光下如一道猩红闪电。他攥紧铜钉,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痛。良久,他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击:“……你要我做什么?”许青没有回答,只转身从枕下取出一卷素绢。展开不过尺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竟是《农政全书》后续章节的纲目——水利八法、仓储九制、灾异三十六验、乃至秦国关中、巴蜀、河东三地的土壤图谱与耕作时序,条分缕析,纤毫毕现。最末一页,赫然写着一行朱砂小字:“司徒氏水利策·试稿·秦王廿三年春”。司徒万里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亟,双膝一软,竟直挺挺跪倒在地!他盯着那行朱砂字,浑身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狂喜与悲怆。他司徒氏失传百年的“引渭十二渠”图谱、被田氏以“不合古法”为由焚毁的“栈道囤粮术”,竟全在这试稿之中!甚至……甚至比他祖父笔记里记载的,更精、更准、更……狠!“这……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想去触碰那朱砂字,却又不敢,唯恐一碰即碎。“没什么不可能。”许青将素绢轻轻推至他面前,“您祖父烧掉的图纸,我从咸阳宫藏书楼的‘秦王手札’里拓印了出来;您父亲冻死在函谷关外雪地里的那本《灾异手记》,我让太医署用‘寒冰封髓术’保住了最后三页;就连您幼时在井壁刻下的那句‘愿为司徒氏,不作田氏狗’……”许青指尖拂过素绢边缘一处几乎不可见的浅痕,“……我也让人拓了下来,裱在了这试稿首页。”司徒万里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泪水汹涌而出,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发出一丝哽咽。他看着许青,那眼神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孤注一掷的托付。“昭明君……”他声音破碎,却字字清晰,“我司徒万里,以我司徒氏列祖列宗之名起誓——自今日起,四稷镇司徒一脉,唯您马首是瞻。您要我引水,我便掘穿骊山;您要我储粮,我便拆了侠魁殿的梁木做仓廪;您要我……”他顿了顿,抹去脸上泪水,眼神如淬火之刃,“……要我亲手斩下田猛的头,祭您这半部《农政全书》,我也……绝不迟疑。”许青静静看着他,许久,忽然伸手,将案上那半干的“司”字水痕,轻轻抹去。水痕消散,唯余漆案光滑如镜,映出司徒万里跪伏的身影,与他自己清冷的眉目。“不必斩头。”许青的声音,轻得如同井底浮起的水泡,“田猛,自有他的用处。而您,司徒万里,我要您做的第一件事——”他俯身,从司徒万里紧攥的右手中,取走那枚染血的麦穗铜钉。铜钉尚带体温,血珠未干。“明日辰时,您将它,亲手钉在侠魁殿的朱雀柱上。”司徒万里浑身一震。“告诉所有人,”许青将铜钉放回他掌心,指尖冰凉,“从此往后,四稷镇司徒氏,只听一人号令——不是侠魁,不是田氏,而是《农政全书》的编撰者,秦国昭明君,许青。”院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白。井水倒映的星斗,悄然隐去。唯有那枚铜钉,在司徒万里汗湿的掌心,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像一粒深埋冻土之下、即将破壳的麦种。许青重新坐回窗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啜一口。苦涩回甘,余味悠长。他望着天光渐明的方向,唇角微扬。棋子,已落定第一颗。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位躲在偏房、抱着半部《农政全书》彻夜未眠的陈老先生了。毕竟,真正的文脉之争,从来不在纸上,而在人心深处那口幽深古井的井壁之上——那里,刻着所有被遗忘的誓言,也埋着所有待启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