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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海陆商道
    琅琊港外,初冬的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吹动着港口新立的汉军旌旗。

    邓麋站在略显简陋的码头上,望着远处海平面上缓缓浮现的桅杆尖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身后,是刚刚草创、尚显空荡的“汉齐宋三方海事司”衙署木牌,以及一队肃立的汉军亲兵。

    姬去疾的旗舰“破浪号”率先靠上唯一能停泊大舰的石砌码头。

    跳板放下,身着皮甲、外罩挡风斗篷的姬去疾大步走下,看到迎上来的邓麋,立刻加快脚步,抱拳朗声道:“邓将军!末将奉伯主之命,率江州水师及部分荆楚舟师北上,听候将军差遣!可惜……来迟一步,未能与将军并肩破燕。”

    邓麋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用力拍了拍:“去疾将军何出此言!汝等跨大江、越沧海,千里迢迢如期而至,已是壮举。大战虽息,然控齐大业,方兴未艾。汝与麾下舟师,正是时候!”

    两人把臂而行,邓麋简略介绍了临淄之战后的形势,以及《控齐书》获准、自己被委以镇东将军等重任的情况。

    姬去疾听得眼中放光:“伯主与内阁高瞻远瞩,将军深谋远虑!如此一来,我汉国东出之局,豁然开朗。末将麾下大小船只三百余艘,水手、护卫兵卒共计一万两千人,除战船外,其他多为民船改装的货船,其中载有江州、郫邑的蜀锦、漆器、铜铁器及部分粮种农具。只是这琅琊港……”他回头望了望拥挤的港口和远处海面上等待入港的船队,“确实不堪重负。”

    “此事已在料中。”邓麋指向东北方向,“转附港(今烟台附近)距此不远,港口条件更佳,且曾为齐国重要海港,虽稍显荒废,稍加修葺即可使用。我已遣吕熊率部分军士及齐地征发的民夫前往整理。你可分派大半船只,尤其是大型货船,转赴转附停靠卸货。两港联动,暂解燃眉之急。至于港口长远扩建、水道疏浚,正是你我接下来要务之一。”

    姬去疾点头:“谨遵将军安排。不知伯主与内阁,对海路商通有何具体谕示?”

    邓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伯主朱批,准设‘汉齐宋三方海事司’,总揽琅邪、转附乃至未来可能开辟的北方诸港通商事。我兼任首任提督,你为副提督,掌舟师护航、航线开拓及港口防务。宋国方面,已遣快马知会,不日将有使者及商贾代表前来。当务之急,是建立江(长江)—海(黄海)—济(济水)联运商路。”

    他铺开随身携带的简略海图,指点道:“自你来的江州,经长江入海,沿海岸北上是第一条路。另一条,则是利用济水、泗水水系。我意,在琅琊、转附建立货栈,将江南、蜀地货物由此上岸,部分就地销售于齐、鲁、燕乃至通过陆路北销,部分则转内河船只,溯济水西进,直入中原腹地,可达宋都睢阳、卫都楚丘,甚至经鸿沟逼近洛阳、新郑。反之,中原货物、齐地渔盐亦可循此路南下。这就需要你的舟师熟悉北方海况、内河水文,并训练一批能江海联运的舵手水手。”

    姬去疾目光灼灼:“此策大妙!连通江海,贯穿南北,货殖流通,利国利民。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只是,海路凶险,风涛难测,海匪渔盗亦不可不防。”

    “这正是授予你副提督之权的原因。”邓麋正色道,“不仅护航,更要剿匪靖海,确保商路畅通。所需经费、人员,可向海事司申报。齐地本有部分熟悉海情的舟子,可招募任用。此外,伯主已准我从汉中、上庸调来三千老兵,部分精通水性的楚国老兵,可充实你的护航兵力。”

    两人一边商议,一边走向港内临时设立的镇东将军行辕。

    沿途可见汉军士卒正在协助齐国民夫修补道路、清理废墟,一些临时市集已然出现,贩卖着汉军带来的少许货物和本地物产,虽显简陋,却已有几分生气。

    当地齐民原本带着强烈的抵触,认为汉军不过又是一支燕人罢了,但随着汉军士卒耕种交流,汉国海运商队的频繁往来,带来了汉国的新奇玩意。

    数日后,转附港的烽火台上升起了汉军的赤旗。

    当姬去疾分派的船队驶入这处古港时,眼前景象已与探马来报的“荒废”大不相同。

    吕熊粗中有细,指挥着军士与民夫日夜赶工,不仅清理了淤塞的航道,还用汉军工兵营带来的预制木石构件,快速搭建起三座延伸入海的简易栈桥。

    更引人注目的是,码头旁几处关键的路面,已用灰扑扑的新材料铺设,平整坚硬,与齐地常见的土路截然不同。

    “这便是汉国的‘水泥’?”一位随船而来的宋国商贾跳下甲板,用脚使劲跺了跺那灰白色的路面,眼中满是惊奇,“果然名不虚传,下雨天也不怕泥泞了!”

    吕熊麾下副将抹了把汗,咧嘴笑道:“邓将军催得急,说这码头货栈的地基、路面,非得用这东西才经得起车马货物碾压。后续营房、仓廪,也都要用上。这玩意儿,加水搅拌成浆,倒进模子里,几天功夫就硬得像石头!”

    水泥的应用,仅仅是汉地技术流入齐东的一个缩影。

    在琅琊和转附港新建的“海事司”直属货栈与工坊区,变化更为显着。

    来自汉中与上庸的铁匠,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支起新的鼓风炉。

    他们带来的“炒钢法”与“灌钢法”,能更快地生产出质地更均匀、韧性更好的铁料。

    这些铁料一部分被锻打成坚固耐用的船钉、铁锚、缆钩,强化着往来船只;另一部分则打制成犁铧、镰刀、锄头,通过海事司设立的“官售点”,以借贷或易货的方式,售往刚刚安定下来的齐地乡邑。

    与过去北齐和燕国暗中统治时期沉重的铁器专卖与盘剥不同,汉国的铁器价格更为公道,且允许以未来的渔获、粮食或劳役分期偿付,迅速赢得了渴望恢复生产的齐民好感。

    更让齐地士人啧啧称奇的是纸张,齐国经过管仲变法之后,文字普及,形成了独特的文化交流圈子,周边鲁国、宋国的很多士子也到临淄求学,北齐田氏篡位期间,更是效仿汉国学部学堂,成立了稷下学宫,培养士子。

    纸张的出现让齐国文化交流更加方便,汉国在齐国士子学士心中的形象也越来越高大,汉国更是趁机在齐国推广汉国简体字和阿拉伯数字,齐国的汉化程度随之越来越高。

    汉军文书吏员使用的那种轻便洁白、吸墨良好的纸张,很快也在港口的官署和与汉军往来密切的齐国地方豪族间流传开来。

    比起笨重的竹简或昂贵的缣帛,这种被称为“汉纸”的物什,无疑极大地便利了文书往来与账目记录。

    海事司甚至专门开设了一个小作坊,尝试用齐地丰富的海草、破渔网作为原料,就地生产粗糙但可用的纸张,以满足日益增长的需求。

    汉国的精盐提炼的技术则更为隐秘,由少数从汉中调来的老师傅掌控,在港口附近设厂生产。

    齐地本就盛产海盐,但传统的煎煮法所得盐粒粗大,杂质苦涩。

    汉国的“淋卤煎白”法则能产出雪白细腻、咸味纯正的上等精盐。

    这种精盐一小部分供应汉军自身和高级官吏,大部分则作为高价值商品,与蜀锦、漆器一同,装入船舱,准备销往中原乃至更远的江南、荆楚。

    齐地原有的盐户,在被严格监管并保证其生计的前提下,开始逐步学习新的工艺,这既是对资源的控制,也是技术的缓慢渗透。

    “汉军……似乎与燕人确乎不同。”琅琊城外的齐国乡老,望着修缮一新的水渠,和手里崭新的铁质农具,对身边子侄低声感慨,“汉国伯主当真贤明,比起当年的桓公、管仲也不遑多让。”

    海港的繁荣,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来自江州、郫邑的蜀锦与漆器,在转附港卸下,一部分被闻风而来的齐国商贾与贵族购走,更多的则装上了等候在济水支流、内河码头上的平底货船。

    这些船只吃水浅,适航内河,它们溯济水而上,将汉地的物产源源不断输往宋都睢阳、卫都楚丘。

    返回时,船舱里则装满了宋国的丝麻、卫国的畜牧产品,以及从更西方流转而来的玉石、皮毛。

    齐地的鱼干、海盐(包括新产的精盐)、质地坚实的葛布与麻布,也找到了新的出路。

    它们不再仅仅局限于本地消耗或被燕国廉价征调,而是成船成船地南下。

    海船沿着海岸线航行,穿过吴越古国的海域,直达长江口,再逆流而上至江州,或分散到沿江各城邑。

    沿途的吴越遗民、沿海小邦,看到这前所未有的繁忙海贸,也从最初的观望,转变为尝试用本地特产——如珍珠、玳瑁、细葛、水果——与汉齐的船队进行交换。

    宋、鲁、卫这几个与汉国结盟或关系缓和的中原诸侯国,成为了这条新兴商路的最大受益者之一。

    睢阳的市集因来自东海和南方的货物而更加琳琅满目;鲁国的士人获得了更优质的书写材料;卫国的贵族则享用到了来自蜀地的精美漆器和来自齐海的珍馐。

    商贸带来的税收和利润,增强了这些国家的国力,也无形中加深了它们与汉国之间的经济纽带,使得“控齐”的战略,在军事政治之外,增添了坚实的经济维度。

    汉国便捷高效的经商模式,新奇的商品,逐渐笼络了各国人心,数月之后,邓麋趁机,于齐国各地成立慈善机构——汉国教会、特务机构——锦衣卫、商贸机构——汉国商会等民间机构。

    齐王姜昭听闻邓麋的一举一动,虽然心中警惕,但是随着齐国府库充盈,姜昭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个统治者不希望富国强兵呢?

    既然汉军能给自己提供赋税,协助自己操练新军,自己又何妨大度一些,给汉军提供一些便利呢?

    于是邓麋的措施在齐国推广的毫无阻力,异常顺利。

    这一日,邓麋与姬去疾并肩站在转附港新建的了望塔上。

    眼前,帆影点点,码头装卸货物的号子声、车马声、市集喧哗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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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新的仓廪正在用水泥砖石砌墙,更高大的船坞已开始规划。

    “姬将军,控齐策推广的非常顺利,照这个速度,不日便可向宋、鲁、卫推进教会、锦衣卫、商会等组织了。”邓麋迎着略带咸味的海风,张开手臂,仿佛要将这片繁忙的港湾纳入怀中,“刀兵虽然可开疆拓土,然欲真正扎根,控制一国,非此商贸流通、百工兴盛不可。”

    姬去疾连日带领麾下将士疏通河道,整理码头,浑身晒的漆黑,此时露出一口白牙,笑着应道:“末将明白。舟师已开始招募熟悉北海(渤海)航线的老水手,下一步,或许可以探索辽东乃至乐浪(朝鲜半岛)的海路。这海事司的旗帜,迟早要插遍这东方万里海疆。”

    说到这里,邓麋顿了一下,称呼也变了,语气严肃:“姬将军。”

    邓麋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海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目光从繁忙的港口移向北方苍茫的海平面。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

    “探索辽东、乐浪乃至北海的航线,长远来看确有必要。但此刻,时机未到。”

    姬去疾一怔,显然有些意外:“将军的意思是?”

    邓麋转过身,背靠栏杆,面色凝重:“你可知,为何我汉国虽控齐地,却始终严令限制与燕国直接边境的陆路大宗贸易?为何伯主与内阁对《控齐书》中‘锁燕’一条朱批格外着重?”

    他指向北方:“燕国,非等闲之敌。自燕国那位霞夫人变法强兵以来,其势已雄踞北疆数十载。灭东胡、平匈奴、吞并箕子朝鲜、收服辽东诸部,疆域之广,北逾长城,东临大海,实为北方第一强邦。更兼其火器之利,据说,这位霞夫人贤能机智,在她的指导下,燕国工匠钻研开发出的火器,虽与我汉国火铳、火炮路数不同,然威力不容小觑。燕军铁骑本就冠绝天下,如今又配以火器,实乃虎狼之师。”

    姬去疾点了点头,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对燕作战,但是听邓麋、吕熊、邓无言等人的描述,燕国战力不俗,假以时日,恐怕还能更进一步。

    邓麋顿了顿,继续道:“燕国虽名义上在辽东、朝鲜等地设‘节度使’羁縻统治,然这些节度使哪个不是蓟城(燕都)委任、受燕王符节?其赋税、兵员、要政,皆决于燕廷。所谓羁縻,不过是控制手段更灵活罢了。其国力之雄厚,远非表面可见。如今我汉国东出,遥控齐地,已成燕国南下中原之最大障碍。两强之间,必有一场生死较量,只是早晚而已。”

    姬去疾闻言,神色也严肃起来,他常年在南方平定蜀地、楚地的刀兵、车兵,对北方陆上强权虽知大概,却不如邓麋这般身处前沿、洞察入微。

    “将军是说,若此刻开辟北上商路,无异于资敌?”姬去疾声音也有些紧张了,若真是北上通航,恐怕未来真会资助出一个大敌!

    “正是此理!”邓麋斩钉截铁道,“商路一通,货物往来,看似寻常商贸,实则大利所在。燕国缺什么?缺的是我汉地精巧的蜀锦、漆器、铁器、纸张,尤其是我们改良过的优质铁料和精盐!他们多什么?多的是辽东的皮毛、人参、战马,朝鲜的铜铁、谷物。若开海路,这些物资将更便捷地流入燕国,充实其府库,武装其军队。更可怕的是,技术可能随着工匠、商贾悄悄北流。我们的炒钢法、灌钢法、水泥乃至纸张、精盐技艺,虽严加管控,但商路大开,难保没有觊觎者设法窃取。燕国本就工匠不乏,若得其法,如虎添翼,我汉国何以制之?”

    他抬起手,手指遥遥指向“燕”、“辽东”、“乐浪”等地的方向上:“所以,不仅不能主动开拓北上商路,还要严密监视、封锁现有可能的私贩渠道。琅琊、转附两港,必须严查北上船只,尤其是前往燕国控制海域的。你的舟师,护航之余,更要担负起巡航封锁之责,切断燕国从海上获取我汉地与齐地物资的途径。对辽东、朝鲜来的商船,亦要严格审查,非必要生活物资,尤其是铁、铜、硝石等战略之物,一概严禁交易。”

    姬去疾彻底明白了邓麋的深意,沉声应道:“末将明白了!北上商路,形同资敌养虎,断不可开。我舟师定当加强北海方向巡弋,严防死守。”

    邓麋颔首,语气稍缓:“当然,锁燕并非断绝一切往来。必要的、可控的、非战略性的小额边市或可存在,以缓和边境,获取情报,但大局上必须孤立燕国。”

    邓麋拍了拍姬去疾的肩膀,眼中重现锐光:“控齐大业,舟师乃海上命脉。锁燕之策,关乎国运。去疾,你我任重道远。这海事司的旗帜,不仅要插遍东南海疆,更要成为绞紧燕国海上命门的一道铁索!”

    姬去疾躬身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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