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海是上上科的状元，上科状元是顾鼎臣，特订正。】“说什么我们无法胜任正印官，只能先去当佐贰积累经验。这分明是借口，是故意打压我们这些不肯依附的词臣！”一众翰林越说越憋闷，大明开国以来，他们何...天光刚透出青灰，汴京西角门的石阶上便已落了一层薄霜。李砚裹着半旧不新的鸦青直裰，腰间悬一枚素面铜鱼符，未佩刀，只斜插一管紫竹笔——那是他赴御史台听勘前，特意从书斋里取来的。笔杆上还沾着昨夜未干的墨渍，指尖一捻，微涩，像极了此刻心里压着的那点沉。他不是去告状的。也不是去辩白的。他是去“听勘”的。御史中丞刘戭昨日递了折子，题为《劾工部员外郎李砚失仪僭越、擅改铸币章程、私授匠官职衔、扰市舶司定例》。洋洋洒洒三千言，字字如钉，句句带钩。其中最刺眼的一条是：“以布衣之身，未得敕命，竟敢于铸币局内设‘匠正’‘匠副’二衔，赐银俸、授印信、立堂号，形同自建衙署；又纵容匠官苏录、陆铮称其‘本官’，当庭呼喝，俨然节度使临军。”李砚读完，没摔茶盏，也没拍案而起。他把折子折好，夹进《周礼·考工记》里，又翻出去年冬至时，苏录用黄铜熔铸的那枚“百工图”拓片——八寸见方，十二行小篆，刻的是《营造法式》里三十二种榫卯结构，边角还嵌着四枚微不可察的青铜齿轮，轻轻一旋，能发出极细的“咔哒”声。那是苏录送他三十寿礼，说：“匠人不识字，但识形。形在，则道在。”他昨夜就着灯看了半宿。灯花爆了三次。今晨出门前，他让小厮去库里取了两套新制的《天工开物》雕版样书——不是印好的，是刚刷出的初校本，纸面还泛潮气，墨色未定，边页毛糙。又命人将陆铮前月呈上的《海船龙骨应力测算手稿》抄了三份，一份用锦缎包了，一份装进桐油纸匣，第三份，他亲自用镇纸压平，夹进袖袋。马车驶过宣德门时，李砚掀帘看了一眼。宫墙巍峨，朱漆剥落处露出底下灰白的夯土。风里有铁腥气，是从南面铸币局方向飘来的。不是血味，是新锻钢模淬火时蒸腾的热气裹着炭灰与铜屑，在冷空气里凝成的微尘。他记得第一次去局里，苏录正蹲在熔炉旁，拿一根烧红的铁钎拨弄炉底残渣，脸上汗珠滚落，砸在青砖上，“滋”地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陆铮则站在三丈高的水力锻锤下，仰头看飞轮转动，袍角被气流掀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的旗。那时李砚才刚放官，授工部主事，七品。如今他是工部员外郎，从五品，兼提举铸币局、领市舶司监造事。可苏录见他，仍叫“李爷”，陆铮喊他“砚哥”，连局里扫地的老张头，见了也只拱拱手：“李大人来啦？灶上煨着参汤，烫着呢。”没人叫他“本官”。除了那次。腊月初八，铸币局试铸新钱“熙宁通宝·祥瑞版”，因纹样太繁，初模屡裂。苏录熬了三天三夜，眼窝深陷，指节裂口渗血，硬是用失传的“冷锻叠压法”锻出一副新模。钱胚出炉，纹路清晰如刻，龙须根根可数，祥云浮凸盈寸。满堂欢呼时，苏录喘着粗气，朝李砚一抱拳，声音沙哑却震耳：“谢本官赐此机缘！”李砚当时怔住了。他没应。可第二天，整座铸币局都知道——李员外郎，是“本官”。刘戭的折子里，就死死咬住这二字。马车停在御史台侧门。青砖地面冻得发亮，几个穿皂隶服的汉子正蹲在檐下吃馉饳，油纸包摊在膝头，热气腾腾。见马车停下，一个年长些的抬眼，目光扫过李砚腰间鱼符，又落在他袖口磨得发毛的直裰边沿，没起身，只慢吞吞咽下一口汤，含混道：“李大人？进去吧。刘中丞等您半个时辰了。”李砚点头，拾级而上。御史台大堂比工部值房冷。梁木高悬，四壁无饰，唯东壁悬一匾，黑底金字：“明察秋毫”。字是仁宗朝老御史写的，墨色沉得发乌，像凝固的血。堂下左右各设六把榆木交椅，此刻只坐了三人：刘戭居中，左首是侍御史崔琰，右首空着——那是留给被勘问者的位子。刘戭五十许，面白无须，穿一身洗得泛灰的绯袍，腰带扣是铜的，非玉非犀。他手里捏着一卷黄绫，却是圣旨的封套，未启封。见李砚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只将手中黄绫往案上轻轻一搁，发出“笃”的一声。“李员外郎。”崔琰先开口，声线清越，像一把刚出鞘的薄刃，“你可知，昨日午时三刻，你遣人往市舶司递了份‘勘验札子’？”李砚垂手而立，目光平视案角一只缺了耳朵的陶砚：“知道。”“札子上写，‘请即查泉州港第三泊位新造海船‘振海一号’之龙骨铆接处，是否依《海舶图式》第十七则，采用双排斜向铆钉，且每钉必经火淬三遍’。”崔琰顿了顿，指尖叩了叩案面，“你可知道，该船龙骨乃工部都料匠陈九龄亲督所造，陈匠已致仕三年，今卧病在床，闻讯呕血升余？”李砚喉结微动，却未答。“更知道么？”崔琰忽然倾身向前，袖口蹭过案面，扫落几粒陈年墨渣，“你派去泉州的人，是铸币局匠副陆铮。他未持工部勘合，未领市舶司驿牌，只带了你亲笔手谕一张，外加……”他冷笑一声，“一枚你亲手刻的‘工部铸币局勘验专用’铜章。”堂内骤然静得能听见梁上积尘簌簌落下。刘戭终于抬眼。那双眼不大，却极亮，像两枚被擦亮的旧铜钱，映不出人影，只反射光。“李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尺刮过青砖，“你入仕五年，由国子监助教转主事，再擢员外郎，升迁之速，本朝罕见。可你知道，为何陛下准你兼掌铸币、市舶二司？”李砚缓缓抬眸，迎向那两枚铜钱：“因为臣能算。”“算什么？”“算铜价涨一厘，新钱铸十文便蚀三文；算海风北起七日，泉州港需多备三艘拖船；算龙骨若少一道铆钉，船出闽江口，遇东南风，三日内必裂。”李砚声音平稳，不疾不徐，仿佛在念一份寻常公文，“也算……算刘中丞今日勘问，真正想问的，不是臣僭越，而是‘振海一号’龙骨图纸，为何与工部存档不符。”刘戭瞳孔一缩。崔琰指尖猛地一颤，差点碰翻案上茶盏。李砚却不再看他二人，只转向那张空着的榆木交椅，解下腰间鱼符，双手捧起，置于椅面中央。“臣今日来，并非申辩。”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退潮时最后一道浪，“是来交印的。”满堂俱寂。刘戭盯着那枚铜鱼符，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崔琰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李砚却已转身，从袖中取出那份《海船龙骨应力测算手稿》，双手捧起，步至堂中，深深一揖。“此稿，陆铮所撰。他测得，若依工部存档图式，‘振海一号’龙骨承重极限，仅及实载之七成。一旦满载香料、瓷器出海，遇季风颠簸，铆钉应力集中处，必生微裂。裂痕初如发丝，七日则扩为寸许，二十日，龙骨断。”他直起身，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一小截木头，约两指长，表面焦黑，断口却异常齐整，隐约可见内部密布的暗色纹路。“这是‘振海一号’龙骨备料，取自泉州山中百年椆木。陆铮截下此段，依其纹理走向，用十二种不同力度的锤击，测得其抗弯极限。结果在此。”他指尖抚过木断口，“此处，纹路逆向，若按旧图铆钉位置钻孔，木纤维必断。而工部存档图上，此处恰有一枚主铆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戭案头那卷未启封的黄绫：“刘中丞，您案上圣旨，可是为撤臣职而来？”刘戭沉默良久，忽问：“你何时发现图纸有异？”“上月廿三，陆铮送稿来时。”李砚答得干脆，“臣当日即赴工部架阁库调档，查得三年前工部都料匠陈九龄所呈《海舶图式修订本》共三册，其中第二册，有朱批‘此册暂存，待市舶司复核后再议刊行’。而如今颁行天下者，是第一册。第二册，至今锁在架阁库最底层铁匮中，钥匙在……”他略一停顿，“在陈九龄老宅书房第三只樟木箱的夹层里。”刘戭闭了闭眼。崔琰喉结滚动，伸手端起茶盏，指尖微颤，茶汤晃出杯沿，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李砚却不看他们，只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点毛边。风从堂外卷入，拂动他额前一缕散落的发。“臣斗胆，请中丞准两件事。”他忽然道。刘戭睁眼：“讲。”“一，请即遣人赴泉州，取‘振海一号’龙骨实样三截，一截送大理寺检验，一截送将作监比对，一截，留御史台存证。”李砚语速加快，字字清晰，“二，请即开架阁库铁匮，取陈九龄第二册《海舶图式》，并召陈老匠回京——不必远召，他现居汴京南郊，每日寅时三刻，必至相国寺后巷茶棚，替人修竹笼。”刘戭盯着他，良久，忽然抬手，取过案上黄绫，未拆封，只将封口处那枚朱砂御玺印痕，对着窗外透入的天光，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案头朱笔，在黄绫封口旁，一笔一划，写下八个字：“暂缓施行，待勘属实。”墨迹未干，他将黄绫推至案边，对崔琰道：“崔侍御，烦你即刻拟札，着开封府差役，赴相国寺后巷，请陈九龄老匠。”崔琰躬身应诺，手指却仍有些僵。李砚却已转身，走向堂门。行至门槛处，他脚步微顿，未回头，只将那管紫竹笔自袖中取出，轻轻放在门边一只积灰的旧陶罐上。笔尖墨迹未干，在清冷晨光里，泛着一点幽微的蓝。他跨出门槛。门外，雪不知何时停了。青瓦覆白，檐角冰凌垂挂，剔透如剑。几个小吏缩着脖子走过，见是他，纷纷垂首，却无人敢唤“李大人”。李砚沿着御史台青石甬道缓步而行，靴底碾过薄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快到西角门时，忽闻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李员外郎！且留步！”是崔琰。他追上来，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纸，纸角已被汗水浸软。“刘中丞让下官追上您。”崔琰声音发紧，“他说……说有样东西，该还给您。”李砚止步，转身。崔琰双手奉上那卷纸。李砚展开——是《海舶图式》第二册的誊抄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朱批墨迹浓淡不一，却处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在最后一页空白处，陈九龄用极小的蝇头楷，补了一行小字：“此册所载铆接法，经泉州、明州、广州三港十年实船验证，无一损毁。唯‘振海’所用椆木，产自泉州北山阴面，木性较阳面更韧三分，故铆钉间距，宜缩半寸。——九龄手识，熙宁七年冬至”李砚指尖抚过那行字，指腹下是纸面细微的凹凸。崔琰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李兄，刘中丞还让下官问一句……那枚铜章，真是您亲手刻的？”李砚抬眼。崔琰苦笑：“昨日陆铮递札子时，市舶司主簿认出章上‘铸币局’三字的篆法，与三年前您在国子监帮学生刻的《孟子》讲义木戳，如出一辙。连‘币’字右下那一勾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李砚没答。他只是将誊抄本仔细卷好，纳入怀中，又俯身，从青石缝里拈起一片未融尽的雪，放在掌心。雪粒很快化开，沁凉，带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他知道，那是汴京西城地下水的滋味。水从金水河引过来，流经铸币局地下十余丈深的冷却渠，再漫过那些日夜不息的锻锤基座，最后才渗入这青石缝隙。他站直身子，对崔琰微微颔首，便继续前行。西角门外，一辆青幔小车静静候着。车夫见他出来，忙跳下车辕，掀开车帘。李砚却未登车。他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铸币局的方向。隔着几条街，似乎还能听见锻锤沉闷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像大地的心跳。他忽然想起昨夜灯下，苏录那枚“百工图”拓片上，十二行小篆的最后一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之利者，非惟锋刃，亦在执器之人，心手相应，神与物游。”心手相应，神与物游。他慢慢收回目光，抬脚，踏上车辕。车帘垂落，隔绝了外面清冽的空气。马车启动，辘辘声碾过积雪。车厢内，李砚闭目。袖中那管紫竹笔，笔尖残留的墨，在他掌心留下一道极淡的蓝痕，像一道未愈的伤口，又像一道未启程的航线。此时，汴京南郊，相国寺后巷。晨雾未散，茶棚竹帘半卷。陈九龄坐在角落矮凳上，面前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温着的粗茶。他左手搭在膝头，右手握着一把小竹刀，正削一根细竹条。竹屑如雪，簌簌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袍上。他削得很慢，刀锋却极稳。每削一刀，竹条便短一分，弧度却愈发柔韧。棚外，两个穿皂隶服的差役探头张望，正犹豫要不要上前。陈九龄头也未抬，只将削好的竹条往空中轻轻一抛。竹条在雾气里划出一道微弯的弧线，落回他掌心时，竟未折断，只微微颤动，像一条活过来的青蛇。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对那两个差役道：“来都来了，还躲啥？茶钱，我请。”差役面面相觑，讪讪走进来。陈九龄却已收了笑，将竹条小心插进腰间竹筒，又从怀里摸出一本破旧的小册子，封面无字，只用炭条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齿轮。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旁边是潦草的批注，字迹与《海舶图式》第二册末页那行小楷，一模一样。他指着其中一行，对差役道：“回去告诉你们那位李大人——椆木阴面，韧而藏煞。铆钉缩半寸，是为泄力。若再缩，力无所归，木反脆断。他既看了我的册子，就该懂。”差役茫然点头。陈九龄却已端起粗陶碗，吹了吹热气，仰头饮尽。碗底朝天，映出一小片灰白的天。他放下碗，抹了抹嘴，忽然低声哼起一支小调，调子古怪，不成章法，却奇异地，与远处铸币局传来的锻锤声，隐隐相和。咚——嗯……咚——嗯……一声锤，一声哼，一声喘，一声息。汴京的雪，彻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