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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断线重续
    一小时后,午夜一点钟。不顾值班医生护士的连连劝阻,吴桐和华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从医院里走了出来。“李斯特教授那边,我去解释。”分别之际,吴桐拉住雷斯垂德警长,对他说:“你马上去调查音乐会演出的后台人员名单,那位给塞琳娜小姐服务过的助理,很可能就是犯罪嫌疑人!”雷斯垂德警长听了,点头如捣蒜,困意一扫而空,立即驱车顶着夜色赶往苏格兰场。安排完警察方面的事情后,吴桐对孟知南叮嘱:“今天辛苦了,你的表现很好,现在回诊所去,挂出歇业牌,装作无事发生,我可能过阵子才能回来。”小姑娘点点头,转而忧虑的问:“那先生,若是有人来问呢?”吴桐沉吟几秒,交代道:“要有人问起,就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说某个贵族有事找我,推辞不掉。至于今天发生的任何事情,千万不要说!”华生站在旁边,听完吴桐这番话后,赞许的点点头。他的所有安排和嘱托,都是基于对眼下局势的精准判断。对于孟知南,让她挂牌歇业,三缄其口,是为了将她从这场血腥风暴中剥离,置于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对于雷斯垂德警长,则是一种很有效率的分工,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是撕开案情突破口的最快办法。这支遍体鳞伤的侦探小队,再一次集结起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必须跳出预设的剧本,遭逢此等大变,对手可能预料他们会养伤,会慌乱,会沮丧,但绝不会料到他们会如此迅速的带伤反扑。疼痛是清醒的代价,也是反击的号角。三人马不停蹄,驱车赶往莱姆豪斯。协天宫,关帝庙。尽管午夜深沉,老迈的苏黑虎还是披衣起身,接见了这位如今在莱姆豪斯华人中声名鹊起的吴先生。凭自己对他的了解,老人知道,如果没有十万火急的塌天大事,他是绝对不会冒冒失失夤夜造访的。“天照和我说了。”弟子端来热茶,苏黑虎呷了一口,眼底里满是疲惫:“和我讲讲,今晚24号楼的那场爆炸,到底是怎么回事?”看来,郭天照并没有将今晚的遭遇,向老人和盘托出,可能是出于直觉上的谨慎,也可能是出于对盘问的不耐,不论是因为什么,这都是一个聪明的做法。吴桐耸了耸肩,面露难色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苏黑虎撩开眼皮,看了看吴桐紧绷的面孔,又看了看坐在下首的福尔摩斯和华生,察觉这件事情很可能?涉到了位高权重的洋人,既然如此,自己也就没必要刨根问底了。苏黑虎挥退手下弟子,等他们退出关上门后,才悠悠开口问道:“小吴先生,您这么晚来找我,不知有何要事?”“我需要得到华人社区的帮助。”吴桐直截了当的说:“尤其是......这条街的华人领袖的帮助。”苏黑虎听罢,将茶盏轻轻搁在八仙桌上,瓷器底发出极轻的咯噔脆响。他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坦言道:“小吴先生,论与洋人衙门和西区老爷打交道的人脉,这莱姆豪斯上下,恐怕找不出比您更通敞的门路了。”老人话里带着实打实的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吴桐摇摇头,他倾了倾身,腿伤让他动作有些滞涩,烛光在他沉静的眸子里不停跳动:“苏老师傅误会了,我求的并非是向上的门路,我需要的是向下的眼线。”他早就看出来了,苏黑虎的势力影响范围,充其量也就能号令武馆街,真正左右莱姆豪斯乃至整个华人社群的,另有其人。尽管从来未曾谋面,但吴桐依然明白,他肯定在暗处默默观察着这片街区的任何风吹草动,也只有他,才有广撒耳目,统领群伦的天大能耐。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联系上这位隐藏在幕后的华人领袖。直起身,吴桐一字一句说道:“我要找的人,是扎根在此地几十年的老华人领袖。”“我想,他不仅有自己的势力,更对莱姆豪斯街区内的每条暗巷,每间店铺、每个堂口,每个初来乍到的生面孔,都了如指掌。”“有些风,吹不进西区的厅堂,却一定会在东区的帮派、烟馆、赌档、码头间先打个旋儿。”苏黑虎听罢,脸色越来越凝重,皱纹似乎变得深了些,他搓捻腕间旧木珠的手指不动了,沉默了几息。“小吴先生啊。”老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容我一问,您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人?需得动用这般阵仗?”吴桐直视着他,字字咬清:“一个侏儒,一个英国侏儒。”“侏儒?”苏黑虎眉头蹙得更深了,他抬起眼,目光在吴桐脸上停留片刻,又逡巡过福尔摩斯与华生,一时间室内只剩烛火噼啪,远处隐约传来码头汽笛的闷响,穿透夜雾。半晌,老人缓缓点了点头,动作里带着某种沉重的了然。“有。”他吐出一个字,随即说道:“若论在此地势力盘根错节,耳目通天,且能驱使三教九流为其所用的......确有一人。”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此人祖籍榕城,乾隆五十二年,祖辈就举家迁居英伦,是最早扎根在此的华人。”“他在道光年间,在广州十三行充任华商买办,发匪??也就是太平天国作乱时,他在南北海线押运货物,与长毛贼、官兵、乡勇都打过交道,手腕胆识俱是非凡。“咸丰十一年,他返回英国,从利物浦搬到伦敦定居,如今在巴林银行挂名,做个外商代表,实则是莱姆豪斯......甚至整个伦敦东区华人堂口的头把交椅。”“他不仅是华人区的江湖大辈,在伦敦黑白两道,各国商员,乃至一些洋人官吏,都要卖他几分面子。”吴桐眼中光芒亮起,这确实是理想的人选。不知怎的,听着老人闪烁含糊的描述,一个模糊的身影款款走过四十八年的风烟离乱,逐渐和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叠在一起......彼时,大清道光十九年,广州城。风华正茂的他,对自己苦笑说:“……...像我们这样的人,本就该在夹缝里抱团取暖。”不知如今......他变成何等模样了......吴桐定了定心神,抱拳恳切道:“这位先生若肯相助,那便再好不过了,不知苏老师傅可否代为引见?吴某愿即刻登门拜访,陈明原委。”苏黑虎苦笑着摆了摆手,动作里透出几分无奈的疏离感。“小吴先生,您想得太简单了。”老人迟疑了一下,话里有话的反问道:“您以为和您祖父有交情的,就只有我这个老头子吗?”他抬起眼皮,目光复杂道:“您还不知道吧?那位大人物早已有话在先?不会见您。”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华生下意识流露出张慌,福尔摩斯只是微微挑眉,灰眸中闪过沉静的光,似乎这答案并未让他感到挫败。他正贪婪吸收关于这个陌生社群的一切信息,并享受这种出乎意料的复杂局面。这边吴桐面色平静,并未显露出失望或急切,只是静静等待着下文。他明白,话未说绝。果然,苏黑虎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来,骨骼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紧了紧衣服,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沉沉夜色和星星灯火,背对着众人说:“不过,既是小吴先生您亲自开口,又是为这等紧要大事......老朽这张薄面,总还是要试一试的。”他转回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这位老先生深居简出,行踪不定,不过留有紧急联络的电报线路。”“我这就去给他发电报,他若答应插手,凭他的耳目和手段,只要那个侏儒真在伦敦华人地界亮过踪迹,天亮前必有回音。”他目露不忍看向吴桐,沉沉点了点头:“一有消息,无论成与不成,我会立刻派人告知您。”“有劳苏老师傅。”吴桐郑重躬身。苏黑虎摆了摆手,唤来门外守候的弟子,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弟子喏声领命,快步消失在庙宇回廊的阴影里。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如墨。离开协天宫后,吴桐回望一眼这方矗立于维多利亚街区中的飞檐斗拱,心情莫名有些沉重。夜风拂过,华生医生浑身打了个寒颤,他不禁又想起了那块被朊病毒啃噬到千疮百孔的大脑,还有它背后意味着的恐怖经历……………他立起大衣领子,犹有后怕的喃喃道:“我在印度边境服役时,听说过一些部落的食人传闻,从未想过....……”福尔摩斯一脸不以为意,他点起石楠烟斗,火光在暗夜里时明时灭。“电报往来,再快也得三四个小时。”他抬眼看了看幽暗天色:“我们等得起,案子等不起,距离破案时限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接下来我们要去做什么?”吴桐拄着拐杖问道。福尔摩斯嘴角咧开几分坏笑,用烟斗遥遥一指:“走!搅扰搅扰苏格兰场停尸间值夜班的小警察去!”“你还去啊!”×2“您怎么又来了?”一小时后,被吵醒的小警察拉开值班室大门,睡眼惺忪的不满嘟囔。“坚守岗位是美德,年轻人。”福尔摩斯摆出一副贱兮兮的认真表情,像回到自己的贝克街221B一样,熟练的穿上厚牛皮围裙,一路数着裹尸袋的标签快步走过去,最后在一具尸体前停下脚步。“啊哈!”他双手拆开裹尸袋封口处的束绳:“就是你了!”可怜吴桐和华生两个病号,他们步履蹒跚的走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具重度烧烫伤的尸体。浓烈的焦臭味道,霎时间扑面而来。尸体横陈在石板台上,浑身沾满煤烟,通体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焦黑色,间杂着油脂渗出又凝固的暗黄。手部脸部的皮肤几乎不存在了,高温让表皮炭化卷曲,暴露出底下被炙烤到发硬的深红色肌肉层,有些地方的肌肉已经炭化剥落,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轮廓。五官的软组织基本熔毁,鼻子只剩下两个黑洞,嘴唇烧没了,牙齿暴露在外,形成一个恐怖的呲咧表情,眼眶里面空荡荡的,眼球早已在高温下爆裂消失。尽管如此,在这具惨不忍睹的躯干上,仍能勉强辨识出几处未被完全焚毁的粗呢衣服布料,在尸体左脚上,还留有一只厚重工作靴的靴帮残骸,被熏得漆黑流油。空气中除了焦臭,还隐约有一丝蛋白质被过度烧灼后特有的甜腥气,华生皱起眉头,和吴桐对视一眼,二人一齐看向福尔摩斯。福尔摩斯推来一辆小板车,上面放满各种解剖器械,他对两位医生说道:“他就是当时在莱姆豪斯袭击咱们的纵火犯之一,还记得吗?就是抢走你手枪那个。”这么一提醒,华生就想起来了,自己的劣质子弹进出火星引爆了燃油,直接断送了他的杠杆性命。“当时横梁砸下来,正好压断了他的脖子。”福尔摩斯递给二人解剖刀:“那个蒙古巨人犯得最大错误,就是没把这具尸体带走?来吧,看看他能告诉我们些什么。”三人戴上厚重的橡胶手套,围在解剖台边,开始细致检查起这具尸体。吴桐首先注意到,他右掌有些异常。翻开手心,在焦黑脱落的皮肤下,掌心与拇指根部残留着一片极其粗厚的皮,即使剧烈烧灼后,依然能辨认出那种常年挤压摩擦形成的致密纹理。“典型的工具握茧。”吴桐用镊子翻开炭化边缘:“普通工人也会有老茧,可他这个角度和分布......像是长期正手握持某种工具手柄。”华生支起尸体,凑近观察左肩:“这里,三角肌和斜方肌非常发达,几乎不成比例,左边右边更明显。”他用指尖按压僵硬的肌肉组织:“这是常年发力运动的特征。福尔摩斯弯腰检查那双靴子残骸,用小刀咔咔哧刮下靴底凝结的泥土。鞋花缝里的泥土呈暗红色,夹杂有细小的白色颗粒,他捏起一点在指尖搓开,凑到煤气灯下。“嗯,是高岭土和石英砂的混合物。”他低声说:“还有这个??”他从泥土里分离出几片细小的残渣碎片,放在放大镜下,观察后说:“松树和冷杉的木屑,截面粗糙,是劈砍掉在地上,踩到鞋底里的。最关键的发现来自焦尸的颈间??他们找到了一条被烧得变形,但所幸尚未熔断的铁链,末端坠有一枚铜制铭牌。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剪断链子,华生递来稀释后的盐酸,二人慢慢擦去表面氧化层。铭牌上的字迹渐渐浮现出来:正面刻着“R.S.F”三个花体字母,背面则是一行编号“R-47-1888”。“R.S.F......”华生皱眉自语:“某个公司的缩写?”“皇家森林供应商(Royal Silvicultural Suppliers)。”福尔摩斯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本皮革笔记,飞快翻页道:“上个月《泰晤士报》农业版块有条简讯?该公司获得萨福克郡的二十年采伐特许权。’吴桐接过铭牌,手指拂过编号:“1888是年份,47......工人编号?”“应该是片区编号。”福尔摩斯指向尸体腰部未完全烧毁的皮带扣,上面隐约可见一个两把斧头交叉的图案:“伐木公司的通用标识。”华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他用刀子拨开焦尸腋下的衣物残片,突然停下招呼两人:“快看,这里有东西。”只见在粗呢夹克与羊毛衫的夹层内里,揣着几片更大的木片??这回不是碎屑,而是带有明显年轮纹理的薄木头片,边缘有整齐的切割修理痕迹。“样品木片。”福尔摩斯眼睛一亮:“这是伐木工标记待运木材用的,看这年轮密度和颜色.......错不了,是苏格兰松,至少有六十年树龄。”他拿起一块木片,凑到鼻下使劲闻了闻,在体臭和糊味之外,他闻到了一种独属于针叶林的松香??这无疑印证了他的判断。吴桐凑近观察尸体的指甲缝,虽然大部分皮肤和组织已经碳化,不过在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隙里,他还是刮出了一点暗绿色苔藓和一种特殊的锈红色真菌孢子。“看,地衣和铁锈菌。”吴桐说:“腐殖层特有的物种,我在皇家植物园的图谱里见过。”三人放下工具,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单侧发达的肌肉,来自常年挥斧。”华生分析道:“掌心的特殊茧子,来自板条锯的长手柄。”“嗯哼。”福尔摩斯点头。“结合林业公司,样品木片和标识图案皮带扣。”华生给出结论:“说明......他是个伐木工。”“没错。”福尔摩斯又点头。“靴底的混合土是高岭土矿脉边缘的特征,这是萨福克郡东部特有的地质结构。”吴桐继续补充:“那就是说,他来自那边的林场,让我想想那里的林木分布………………”“蓝道申森林??Rendlesham Forest,R是首字母。”福尔摩斯脱下手套:“距离伦敦80英里,大英帝国最重要的战略木材储备地之一,为皇家海军提供桅杆用材。”华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用手杖敲了敲床沿,困惑道:“萨福克郡距离伦敦不算近,那里的伐木工为什么会出现在莱姆豪斯,还要纵火焚烧现场?”“我也很好奇这个问题。”吴桐站起身道:“R-47?那他负责的正是蓝道申森林第47采伐区。能在特许林场工作的,都是经过背景审查的熟练工。”福尔摩斯点燃烟斗,烟雾在冰冷的停尸间盘旋:“一个背景清白的皇家伐木工,深夜出现在东区的犯罪现场,身上还带着纵火工具......”他转过灰眸,锐利的看向两位同伴,嘴角浮现一抹诡笑。“那片森林里,藏着的恐怕不止是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