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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类父?爱你老爹,玄武门见!》正文 第四百六十二章 拓边
    刘彻决意退位太上皇帝。取消世袭制度,士民入野施化,严重违背了太祖高皇帝的誓言和制度。这不随宗室、功臣、士人放弃抵抗,服从朝廷诏令而转移。为皇帝时,不慈、不仁,为太上时,不孝、不...周共话音未落,殿内烛火倏然一颤,似有风自穹顶裂隙穿入,拂过青铜雁鱼灯盏,灯油微漾,光晕摇曳如泣。满殿彻侯皆屏息垂首,脊背绷紧如弓弦,连呼吸都怕惊扰了这金殿之上悬于一线的雷霆。唯有御案之后,刘据依旧端坐如初,手指轻叩案沿,一下,两下,节奏沉缓,竟与远处未央宫钟楼传来的申时鼓点隐隐相和。“怙恶不悛?”他终于开口,声不高,却如冰锥凿玉,字字分明,“平曲侯既言‘教化先行’,那朕且问你——”他微微侧首,目光掠过萧庆,又扫向吴千秋,最后落回周共面上:“孝文七年,济北王刘志私铸五铢钱三百二十万枚,熔官铜十七万斤,市吏举告,丞相府驳为‘郡国常制’;孝景四年,城阳王刘喜强占琅琊盐池三处,驱民掘卤,致流殍七百三十余口,御史中丞弹章三上,太尉奏称‘事涉宗室,宜待朝议’;建元元年春,汝周氏家奴持械围攻胶西国市掾,夺其丈量田籍簿三卷,纵火焚仓廪二座,尸横七具,县令赴平曲侯府索凶,门吏答曰‘侯爷在鼎湖宫听诏’。”刘据顿了顿,指尖停驻,烛光映得他眸底寒星点点:“这些案子,可曾入你周家祠堂?可曾列于宗谱‘诫训’之页?可曾令子弟跪于祖宗牌位前,诵《尚书·康诰》‘敬明乃罚’四字,日日三省?”周共喉头一动,额角沁出细汗。他自然知道——那些案子,早被卫伉手下的锦衣卫翻检得比自家账册还熟。但此刻被皇帝当殿点破,字字如钉,楔入百年功勋家族最体面的那层金漆之下,露出底下早已蛀空的梁木。“臣……”他刚启唇,刘据已抬手截断。“不必‘臣’。”皇帝声音陡然转冷,“你既以‘教化’为刃,朕便以‘实录’为砧。来人。”殿角阴影里,两名黑衣锦衣卫无声步出,手中托着一只乌檀木匣。匣盖掀开,内里并非刀剑印绶,而是数十卷竹简,简册边缘泛黄卷曲,朱砂批注密布,赫然是各郡国历年呈递中枢的劾状、验尸格目、勘田图册、盐铁转运簿——最上一卷,赫然贴着封泥,泥印清晰:建元元年三月,廷尉寺正印。“这是你周氏在齐郡十二县隐田七万六千三百亩的勘验底册。”刘据指尖轻点木匣,“也是你家世子周通去年冬,在临淄酒肆当众殴杀儒生,只因对方劝其‘读《礼》知止’的验伤文书。”群侯倒吸冷气。隐田、私斗、焚籍、夺盐……桩桩件件,非但不是“怙恶”,更是将“恶”织成了一张网,网住了地方官吏,网住了郡国赋税,网住了天子耳目。他们忽然明白,所谓“削藩”,从来不是皇帝一时暴怒,而是这张网越收越紧,终于勒到了天子咽喉。“太上陛下!”周共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臣知罪!然诸侯之罪,岂能尽归一家?萧氏酇侯府,在南阳广蓄僮仆三千,役使如牛马,州牧报称‘其庄奴持械巡田,形同军伍’;吴氏便侯,在会稽私设冶铁炉十八座,所铸刀戟暗刻‘吴’字,匠户五百,皆不入户籍!”他手臂直指左右:“他们谁不曾‘怙恶’?谁不曾‘不悛’?今日若只斩周氏,明日必有萧氏、吴氏、张氏……天下功臣,尽成刀下豚犬!”“哦?”刘据竟微微颔首,似是赞许,“你倒还记得‘天下功臣’四字。”他霍然起身,玄色深衣袖摆划出一道沉静弧线,步下丹陛,径直走向周共。群侯纷纷后退,让出一条窄道,唯见皇帝足下云纹锦履踏过金砖,每一步,都似踩在众人绷紧的心弦之上。“周共,你记得周勃。”刘据停在周共三步之外,声音低沉,“记得他随高皇帝起于沛县,记得他夜夺北军虎符,记得他跪在孝文帝驾前,捧着吕禄兵符说‘臣不敢欺’。”周共浑身一震,伏地更深:“臣祖……忠烈贯日!”“忠烈?”刘据冷笑一声,竟俯身,亲手扶起周共双臂。那力道沉稳,不容抗拒。“那你可记得,周勃晚年为何绝食而死?”周共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不是因为他‘忠烈’。”刘据一字一顿,目光如刀刮过周共皱纹纵横的脸,“而是因为他忘了——忠烈,是护国,不是护家;是守法,不是护短;是让百姓活命,不是让子孙享福!”他松开手,转身环视满殿:“周亚夫平七国之乱,用的是‘断粮道’三字;周勃诛诸吕,靠的是‘夺兵权’三字。他们没一个字提过‘周家’二字!可你们呢?”皇帝袍袖猛然挥开,指向殿外:“你们把封地当私产,把官吏当家奴,把律令当废纸,把天子诏书当催命符!你们教子弟的,不是《尚书》仁政,是《商君书》驭民;你们修的家庙,不是供奉高皇帝遗训,是供奉自己贪墨的银锭!”殿内死寂。连琉璃瓦上折射的金芒,似乎都黯了几分。“今日鼎湖宴,不是鸿门宴。”刘据声音渐沉,却愈发清晰,“朕邀你们来,不是要杀谁。是要你们亲眼看看——”他抬手,指向殿门。宫门轰然洞开。门外,并非宫苑秋色,而是一片开阔校场。校场中央,立着一座新筑高台,台高三丈,台基由青石垒砌,石缝间竟嵌着半截锈蚀的箭镞、一枚残缺的秦半两、一块刻着“周”字的汉初陶片——那是从长安城下、函谷关前、淮南王宫废墟里掘出的旧物。台前,整整齐齐排列着三百名少年。皆着素麻短褐,赤足,腰束草绳,每人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简册未封,墨迹淋漓,竟是刚刚抄就的《孝经》《论语》《尚书》节选。“那是朕从各郡国征来的庶子。”刘据朗声道,“父为隶臣妾,母为亭长妻,身无寸土,目不识丁。朕命博士伏生、田何亲授,三月之内,通《孝经》者,授亭长;通《论语》者,授佐史;通《尚书》者,授郡文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共骤然失血的脸:“他们不姓刘,不姓周,不姓萧。他们只会写一个字——‘汉’。”周共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身后铜柱上,发出沉闷一响。他忽然明白了——皇帝不是要杀功臣,是要杀掉“功臣”这个身份本身。当三百个赤足少年能凭竹简踏入庙堂,当亭长佐史不再出自世家门第,那周家引以为傲的“从龙之功”,便成了刻在朽木上的名字,风一吹,就散了。“太上陛下……”他嘶声欲言,却被刘据抬手止住。“你不必再说‘不教而诛’。”皇帝声音忽转平和,竟带着一丝悲悯,“朕今日,便教你们最后一课。”他缓步走回御案,亲手提起一盏青铜爵,爵中酒液澄澈,正是雍县凤酒,醇香已弥漫全殿。他未饮,只是将爵高举,对着穹顶日月星辰图卷,对着两侧《上林赋》山河画卷,对着满殿瑟瑟发抖的冠冕。“昔高皇帝斩白蛇于丰泽,非为称孤道寡,实为解万民倒悬。彼时沛县子弟,谁管你姓周姓萧?只看你敢不敢挥刀!”酒液倾泻而下,尽数泼洒于金砖地面,渗入缝隙,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今日朕泼此酒,非为祭奠,是为宣告——”皇帝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殿角铜铃嗡嗡作响:“自建元元年仲秋始,大汉再无‘功臣之后’,只有‘汉家子民’!再无‘世袭之侯’,只有‘考成之吏’!再无‘封邑之主’,只有‘治民之官’!尔等若愿弃甲归田,读书教子,朕赐良田百亩,免徭三年;若仍执迷不悟,欲以先祖余荫,抗当今法令……”刘据目光凛冽,扫过周共、萧庆、吴千秋三人面孔,最后落于空荡荡的卫氏席位:“卫伉之例,便是前车!”话音落处,殿外校场忽起号角。呜——呜——呜——三百少年齐声诵读,声浪如潮,自校场涌来,撞入鼎湖宫,撞入金殿,撞入每个彻侯耳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诵声稚嫩,却字字千钧,压得满殿金玉失色。周共听着那“孝”字,眼前忽然浮现幼时祖父周亚夫枯坐庭前,指着墙上“忠厚传家久”五字,教他描红的情景。那时墨香犹在鼻端,如今墨迹未干,家业已倾。他缓缓解下腰间佩玉,那是高皇帝亲赐的“平曲侯印”玉纽,温润莹洁,刻着“周氏永镇东土”六字。他双手捧起,膝行至御案前,额头触地,玉印高举过顶。“臣周共,叩谢天恩。”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平曲侯印,今日奉还。臣愿携族人,归隐故里,垦荒植桑,再不言政事。”玉印置于案上,清脆一声,如玉石碎裂。刘据并未伸手去接。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方玉印,看着印纽上细微的裂痕——那是周共方才跪拜时,袖口无意擦过金砖棱角所致。“好。”皇帝终于颔首,“准。”此时,殿角铜漏滴答,申时三刻。殿外校场诵声未歇,三百少年的声音汇成一股清流,冲刷着鼎湖宫百年积尘。而殿内,群侯之中,已有人悄然松开紧握的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萧庆一直沉默着,此刻却忽然离席,缓步上前。他未看周共,亦未看皇帝,只走到那方玉印旁,深深一揖。动作舒缓,却重逾千钧。他袖中滑落一卷竹简,轻轻覆在玉印之上——那是《萧相国手订律令补遗》,扉页墨迹犹新:“凡功臣世袭,及封国岁入,悉归少府统辖,按考成定秩。”吴千秋喉结滚动,终是长叹一声,解下腰间佩剑,连鞘置于萧庆竹简之侧。一柄剑,一卷简,一方印。三样东西,摆在御案上,像三座微缩的坟茔,埋葬了一个时代。刘据目光扫过三物,终于抬起手,指向殿外校场:“传旨——即日起,三百庶子,入太学旁听;其师伏生、田何,擢为博士祭酒;鼎湖宫赐宴,改名‘建元讲学之宴’。今夜,朕与诸卿,不饮凤酒,改饮‘新学’——”他顿了顿,笑意微凉:“以清水代酒,敬这三百颗,尚未被功名利禄腌透的,干净心肝。”群侯无人应和,却也无人反驳。校场诵声如潮,一遍遍冲刷着金殿梁柱,冲刷着他们冠冕上的朱缨,冲刷着脚下金砖缝隙里,那抹尚未干涸的凤酒水痕。周共最后望了一眼高悬的《上林赋》图卷。画中走兽腾跃,山河壮阔。他忽然想起祖父周勃曾对幼年的他讲过的话:“共儿,你看这山河,不是画出来的。是人,一锄一镐,一血一汗,刨出来的。”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缀着七道金线的侯爵朝服,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殿门。脚步沉稳,背影挺直,仿佛仍是那个能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平曲侯。只是无人看见,他袖中左手,正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羊脂玉珏——那是他幼时,高皇帝亲手所赐,上刻“周氏忠厚”四字。玉珏一角,已被他指甲生生抠下,留下一道刺目的白痕。殿门在周共身后合拢,隔绝了校场诵声,也隔绝了鼎湖宫最后一点属于旧日的光。刘据重新坐回御案之后,手指轻轻抚过那方冰冷的玉印。印纽裂痕蜿蜒,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传卫伉。”皇帝声音平静无波,“告诉枢密内阁,新法第三条‘功臣世袭,三代而止’,即日颁行。另,着少府拨款,于各郡国设‘乡学’,专收庶子。所需经费用度……”他略一停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那里,三百少年的身影已融入苍茫天地,唯有诵声,依旧隐隐传来,如春雷滚过大地:“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刘据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这江山,终究要洗去百年血锈,哪怕刮骨剔肉,也要露出底下,那副未曾腐朽的铮铮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