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虚眼中的寒霜，此刻稍稍减缓。但也只是稍稍。因为他感知到了。那被他轰碎的阴影，不过是一层“壳”。壳之下，是空的。那诡异存在的本体，不在此处。张静虚闭目...殿内青烟未散，长明灯焰微微一颤，仿佛被无形之息拂过。齐云静坐不动，指尖那粒碧绿光珠却悄然旋转起来，速度由缓至疾，表面浮现出细密如叶脉般的天然纹路——那是木行灵机在“踏罡”境界下自发凝形、显化道则的征兆。光珠渐亮，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温润青辉，连瞳孔深处都似有嫩芽破土、枝蔓舒展的微光一闪而逝。他忽地抬眸，望向主殿穹顶。那里并无实物，唯有一片虚空白雾，似有若无，却隐隐勾勒出一道模糊轮廓——是游仙观内景地的“天幕”，亦是此方小天地与外界真实天地之间最薄的一层隔膜。寻常阳神修士纵使炼成内景，也难窥其全貌；而此刻，齐云目光所及，竟见那天幕之上，正有七道淡金色丝线自极远处垂落，如天工织就的经纬，无声无息地缠绕于游仙观主殿四角、东西偏殿门楣、神像基座与香炉鼎耳，最终汇入脚下青石地砖之下。那是……香火愿力的“根络”。此前他只知信众祈愿可滋养神像、反哺己身，却不知这愿力竟有如此清晰之“形”，更不知其流转路径早已与内景地山川走势、灵脉节点严丝合缝，浑然一体，仿佛整座游仙观，本就是一座以人心为薪、以信仰为引、以道则为骨的活体法阵。“原来如此。”齐云唇角微扬，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不是香火养神，而是神借香火，定一方天地之序。”话音未落，他左手轻翻，掌中碧绿光珠倏然炸开，化作数十点莹莹青芒，如春雨洒落，不偏不倚，尽数没入殿角七处香炉灰烬之中。刹那间，七炉余烬无风自动，灰中泛起细微绿意，竟有寸许新芽破灰而出，青翠欲滴，叶片舒展间，隐约传出细若游丝的诵经声——非人所发，乃愿力凝形后自然生出的“心音”。齐云闭目，神念沉入内景地最幽深处。那里并非虚空，而是一片混沌初分般的朦胧地带，灰白雾气翻涌不息，其中沉浮着无数细碎光点，如星尘，又似未具名的念头残影。那是游仙观开山以来，历代信众所遗之杂念、执念、妄念、惧念……久积不散，聚而成渊，平日蛰伏于内景地底层，虽不伤神，却如淤泥覆水，令整方天地灵机运转略滞三分。此前他阳神未至踏罡，纵有所觉，亦无力清理。而今——他心念微动。紫府中那轮新生阳神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轻轻一按。无声无息。整片混沌渊薮骤然一静。继而，所有灰白雾气如沸汤泼雪，层层消融；所有杂乱光点则被一股宏大而温和的意志牵引，自发聚拢、压缩、提纯，最终凝成七枚鸽卵大小的灰白结晶，悬浮于齐云神念之前。每枚结晶内部，皆有微缩幻象流转：或是一场无解的婚嫁纠纷，或是一桩陈年冤屈的哭诉，或是一段求而不得的痴恋……皆是信众心中最深、最执、最难释怀之结。齐云凝视片刻，忽然并指如剑，在虚空中缓缓划出一道弧线。弧线成时，七枚结晶应声裂开，裂口处不见碎屑，唯有澄澈金光奔涌而出，如朝阳初升，照彻混沌。金光所至，幻象崩解，执念消融，只余下最本真、最纯粹的“愿”——愿家宅平安，愿病体得愈，愿子嗣昌隆，愿五谷丰登……这些愿力不再驳杂，不再滞重，而是化作七股温润清流，沿着方才那七道金线，逆流而上，直贯天幕，继而穿透内景地界限，涌入现实世界中游仙观真实的香炉、神龛、山门石阶乃至观外十里百姓家中供奉的小小牌位之上。同一时刻，观外辰州山坳里，李老汉正跪在自家灶王爷像前磕头，额头刚触地，便觉心头一松，多年压得喘不过气的丧子之痛，竟如潮退般悄然淡去，只余下对孙儿健康的殷切期盼，格外清晰、格外滚烫。观内偏殿，一名烧香少女盯着手中将熄未熄的香火，忽觉指尖微暖，那缕青烟袅袅升腾时，竟在半空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虚影，旋即散作点点金光，落于她额心，如一点朱砂痣。七道愿力清流归位，内景地天幕金线骤然明亮三分，整个游仙观内景，空气为之清冽，灵机流转速度提升近倍，连殿角蛛网上的露珠，都折射出七彩虹晕。齐云缓缓收手。他知道，自今日起，游仙观再非被动承受香火，而是真正成了“愿力枢纽”——凡诚心所愿，皆可在此凝形、提纯、反馈，形成良性循环。香火越盛，内景越固；内景越固，愿力越纯；愿力越纯，反哺越深。此乃真正的“神道长生”之基。然而，就在他神念欲撤之际，紫府深处，那轮新生阳神眉心位置，忽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如针尖血痣，悄然浮现。齐云神色未变，心神却瞬间沉入识海最幽微处。那点暗红，并非外邪侵染，亦非功法反噬，而是……他自身阳神踏罡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照见本我”时，所映出的“业痕”。它细如游丝，却坚韧无比，盘踞于神魂最深处，随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动、每一次决断而微微搏动，如同活物。它由何而来？齐云心念电转：是早年斩杀湘西尸王时，误伤百里无辜村民的愧疚？是三年前为护学宫秘典，亲手震碎七位叛徒经脉时，那一瞬升起的冷酷快意？还是昨夜批阅周平档案时，明知其资质平庸仍破格留用，那份藏于公允之下的、不容置疑的私心？皆有。皆是。业非罪，亦非孽，而是道者行走于世，每一次抉择、每一次取舍、每一次以“我”之意志介入天地因果所必然烙下的印记。此前阳神未至踏罡，神魂如隔雾观花，纵有业痕，亦隐而不显。而今，神魂通明，纤毫毕现，这枚“红痣”，便是他道途之上，第一道无法抹去、亦无需抹去的界碑。齐云凝视良久，忽而一笑。笑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坦荡澄明。他并未驱逐，亦未镇压，只是将一缕新生的、蕴含着木行生机的踏罡之力，极其轻柔地包裹住那点暗红，如春风抚过冻土，令其搏动节奏，渐渐与自身心跳、与窗外山风、与大地脉动……悄然同步。业，亦可为道资。只要心灯不灭，业火亦能炼真金。他徐徐吐纳，气息悠长，殿内青烟随之起伏，竟也隐隐契合其韵律。此时，殿外忽有异动。并非脚步，亦非叩门，而是内景地西北方，一片常年寂静的荒芜山坳里，传来一声低沉、浑厚、带着古老苍茫气息的兽吼。吼声并不震耳，却如古钟鸣响，直接在齐云神魂深处震荡开来。齐云双目豁然睁开，眸中金青二色流转，瞬间穿透层层虚空，望向那片荒山。只见嶙峋怪石之间，一头形似巨豹、通体覆盖青铜色短毛的异兽正缓缓起身。它额生单角，角质如墨玉，尾长三丈，末端却是一簇燃烧不熄的幽蓝火焰。最奇的是其双瞳，左眼漆黑如渊，右眼却是一片纯粹、浩瀚、令人窒息的星空！“穷奇？”齐云眉头微蹙，随即摇头，“不……是‘烛阴’遗裔，混了穷奇血脉的‘幽荧’。”此兽早已绝迹千年，传说中乃上古烛龙之子嗣，天生能吞吐幽冥之气，双目开阖，可定昼夜晦明。其血脉早已稀薄到近乎湮灭，怎会在此处现身？他心念一动，神识如丝探出。幽荧昂首，竟似有所感应，右眼星空骤然旋转，一缕微不可察的幽光射出，不闪不避，径直迎上齐云神识。两股力量无声相撞。齐云神识未损分毫，却于接触刹那，从那缕幽光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属于“三尸”中，那缕尚在石像深处沉眠的灰气。幽荧，竟是被那缕灰气吸引而来！齐云霍然起身。他明白了。那缕灰气，是“三尸”中代表“嗔怒”的“尸狗”，虽未苏醒，但本能已开始向外散发“吞噬”与“躁动”的意念波动。而这幽荧，本就是天地间最精纯的“幽冥躁动”之气所孕化，二者之间，存在着天然的、致命的共鸣。若任其发展，幽荧必日夜徘徊于游仙观外，其气息会不断刺激尸狗，加速其苏醒。而一旦尸狗提前觉醒，以幽荧为食饵，汲取其狂暴本源，恐将失控，反噬主人！“来得倒是及时。”齐云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却未动，只右手五指在膝上轻轻一叩。咚。一声轻响，如古钟初鸣。游仙观内景地，所有正在燃烧的香火，同一时间，焰心猛地一跳，迸发出一星极其微小、却坚不可摧的赤金色火星。七十二处香炉，七十二星金焰。金焰离火，乃齐云以“阳神踏罡”之境，结合丹鼎系失传古方“九曜炼心火”所凝，专克阴秽、镇压躁动。七十二星金焰升空，于半空交织、旋转，瞬间化作一张巨大无朋、纹路繁复的赤金火网，无声无息，笼罩向西北荒山。幽荧仰天嘶吼，周身青铜毛发根根倒竖，幽蓝尾焰暴涨十倍，化作一道灼热火鞭，悍然抽向火网！轰——！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如大地心脏搏动的巨响。火网与火鞭相触之处，空间微微扭曲，幽蓝与赤金光芒疯狂撕扯、湮灭，最终，幽荧那声嘶吼戛然而止，庞大身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之力狠狠掼回山坳，砸得乱石纷飞，地面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痕。它挣扎着抬头，右眼星空黯淡，左眼深渊中，首次浮现出一丝……恐惧。齐云的声音，跨越虚空，清晰送入它耳中，不带一丝情绪，却重逾万钧：“此地，非尔栖身之所。去。”幽荧浑身颤抖，低伏于地，不敢再发一音。它本能地感知到，眼前之人，已非它所能挑战的存在。那赤金火网，不仅焚其形，更在神魂深处，刻下了不可违逆的“令”。它挣扎起身，拖着焦黑的尾巴，一步步，缓慢而沉重地退出荒山范围，最终消失在内景地边缘的浓雾之中。齐云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此事未完。幽荧既现，说明内景地与外界某些古老禁地的屏障，正在变得薄弱。而尸狗的躁动，亦预示着“三尸”复苏之期，比预想中更近。他缓步踱至东偏殿门前，驻足。殿内，摄凶鬼将神像肩甲上的灰气，似乎比一个时辰前，浓了一线。齐云伸出手，这一次，没有触碰神像。他指尖凝聚一点赤金火种，悬于半空，静静燃烧，火光映照着他沉静的侧脸。“尸狗，”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印，直透石心，“你若欲醒，便光明正大，与我战一场。借外物之戾气，扰我道心……未免下作。”话音落，指尖火种倏然熄灭。殿内重归寂静，唯有青烟袅袅，长明灯焰，在齐云身后投下一道挺拔如松、渊渟岳峙的长长影子。窗外，暮色已彻底沉落，内景地的天空，第一次，亮起了真正的星辰。不是幻象，不是愿力投影，而是遥远天穹，透过那层被齐云踏罡之力悄然加固、却也悄然“打通”的天幕，投射而来的、亘古不变的真实星光。一颗，两颗，三颗……星光温柔，却带着穿越亿万里的冷寂与浩瀚。齐云仰首，久久凝望。他忽然明白，所谓“踏罡”，并非仅仅融入脚下这片天地。而是以自身为桥，以道心为锚，将内景之微，接续于宇宙之宏。从此，他呼吸之间，吞吐的不仅是辰州山岚，更是星河清气；他一步踏出，踏碎的不仅是山间落叶，更是横亘于渺小与永恒之间的，最后一道薄冰。殿内，那尊与他容貌无二的神像，眉心处，一点微不可察的星光，悄然点亮。与窗外星辰，遥相呼应。齐云缓缓闭目。这一次，他没有再盘膝。他立于星光之下，如一杆标枪，刺破暮色，指向那无垠深空。体内，踏罡之力如长江大河，奔涌不息，与脚下大地脉动、头顶星辰轨迹，形成三重宏大而精密的共振。紫府之中，阳神静立，周身道纹流转，竟在无声无息间，开始自行推演、演化、补全——那是《五脏观》总纲中，从未出现过的、属于“踏罡”境界的后续篇章。一页页玄奥符文，如星辰诞生般，在阳神识海深处，缓缓铺展。齐云知道，真正的道途，才刚刚开始。而他的对手，从来不在人间。在天上。在心底。在那永无尽头的、名为“长生”的孤寂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