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浓得化不开，如乳白色的尸布裹着整座荒岛。脚下礁石湿滑冰冷，泛着幽青光泽，踩上去竟有轻微吸力，仿佛整座岛正缓缓沉入海底。雷云升站在齐云身侧三步之外，左手按在腰间剑柄，右手垂于身侧，指尖微微发烫——那是五脏观特制的“镇魂铜钱”在皮囊中无声共振，与远处洞窟深处某种阴寒脉动隐隐相契。张静虚负手而立，道袍下摆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却未见半分褶皱，似有无形气流托举。他目光掠过翻涌雾障，忽道：“雾魅已生‘喉窍’。”衍悔合十低诵：“阿弥陀佛。喉为气之门，雾魅修此窍，是欲夺人声息，炼成‘哭丧引’。”齐云未答，只抬指轻点眉心。一缕青光自他天灵逸出，悬于半空，倏然分化为七道细丝，如活物般钻入雾中。刹那间，雾海剧烈翻腾，数道凄厉尖啸刺破风声，雾气里浮现出七八张扭曲人脸， mouths大张，却无声音溢出——那些嘴，全是空洞的黑洞。“它在吞音。”雷云升心头一凛，下意识摸向耳后。那里贴着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片，是师尊昨夜所赐的“缄默符”。他早该想到：雾魅不靠耳听，而靠吞噬声波反向定位猎物。齐云终于开口，声如古钟：“云升，你执阵眼。”话音未落，张静虚袖中飞出三枚青铜铃铛，叮当三响，清越穿透迷雾；衍悔双掌合十，背后虚影骤然拔高丈许，金光梵文自脊椎浮起，凝成一道半透明金刚杵虚影，杵尖直指雾窟入口；齐云则踏前半步，足下礁石无声龟裂，裂缝中渗出暗金色纹路，如活脉搏动，瞬间蔓延百步，勾勒出一座倒悬八卦阵图。雷云升深吸一口气，解下腰间长剑，剑鞘未拔，只将剑尖插入阵图中央阴阳鱼眼位。霎时，五色微光自剑柄游走而下，剑身嗡鸣，五行剑气如活水注入干涸河床，阵图金纹骤然炽亮！雾中人脸齐齐转向雷云升，空洞之口猛地扩大，竟从雾里伸出数十条半透明触须，每一条都裹着肉眼可见的声波涟漪——那是被强行抽离的、尚未消散的海浪轰鸣、鸥鸟啼叫、甚至远处渔船柴油机的闷响！声波凝成实质，化作灰白锁链，撕裂空气，直扑雷云升咽喉、耳窍、鼻腔！“守喉！”张静虚喝道。雷云升不退反进，左脚碾碎脚下一块黑礁，土行剑气如地龙翻身，地面轰然隆起一道弧形岩壁，严丝合缝挡住七成锁链；右手掐诀，水行剑幕自岩壁顶端泼洒而下，非平铺，而是急速内旋，形成一道向下坍缩的漩涡漏斗——正是精神空间中悟出的“水之漩”！灰白锁链撞入漩涡，顿时被扯得歪斜扭曲，声波频率被强行搅乱，竟发出玻璃刮擦般的刺耳杂音。但仍有三条锁链穿透漩涡缝隙，眼看要缠上雷云升脖颈。“木生喉！”衍悔低喝。雷云升心念电转，脚下岩壁缝隙里猛然窜出三株墨绿色藤蔓，枝干虬结如筋骨，顶端绽开三朵血色小花——花蕊并非花粉，而是三枚微缩的、不断开合的“喉窍”虚影！锁链触碰到花蕊瞬间，藤蔓骤然收紧，喉窍虚影猛地一吸，竟将锁链中残余声波尽数吞没！藤蔓表面青光暴涨，随即枯萎焦黑，寸寸断裂。“好！”张静虚眼中精光一闪，“雾魅喉窍初成，尚不能自主发声，只能盗取外音。你以木行模拟喉窍，反向吞噬其盗音之链，此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妙！”雷云升额角沁汗，却觉胸中豁然开朗。原来五行相克并非死板对冲，更可借势化用，以敌之法，破敌之本！他剑尖微震，土行剑气再催，脚下岩壁轰然塌陷半尺，露出下方黝黑泥沼——正是“土之陷”！雾中人脸骤然惊惶后退，几道触须慌忙缩回雾中，仿佛那泥沼是噬魂巨口。“就是此刻！”齐云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雾魅藏于雾核，雾核即其喉窍本体！云升，剑气逆走，以火克金，焚其声源！”雷云升瞳孔骤缩。雾魅无形无质，何来“金”？但师尊绝不会错……他猛然醒悟：声波震荡，本质乃金气之锐利振动！雾魅盗音成链，链即其“金”之显化！他不再犹豫，剑尖猛地下压，五行剑气中火行之力轰然逆转，自剑尖倒灌而入，顺着剑身逆冲而上！剑柄处火光爆燃，却非赤红，而是幽蓝——那是将火行极致压缩、淬炼至近乎真空的“寂灭焰”！焰光如箭，自剑柄激射而出，不射雾中人脸，而射向脚下泥沼正中央！“嗤——！”幽蓝火矢没入泥沼，无声无息。下一瞬，整片泥沼沸腾翻滚，蒸腾起滚滚黑烟。烟中传来一声非人惨嚎，雾海剧烈痉挛，所有扭曲人脸瞬间崩解，化作无数破碎音符，在空中哀鸣乱窜。雾，开始变薄。“破了？”衍悔轻诵佛号。“未尽。”齐云目光如电，锁定雾海最浓处，“喉窍虽损，雾核未毁。它在收缩，欲遁入地脉阴隙。”果然，浓雾如退潮般急速内敛，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不断脉动的灰白光球，表面浮现金色符文——正是被封禁八十年的“清心镇海符阵”残余烙印！光球拖着长长尾迹，朝礁石缝隙狂飙而去，所过之处，海水冻结成霜，霜面映出无数重叠的、正在尖叫的模糊人影。“鬼门关碎片，开隙！”齐云断喝。张静虚与衍悔同时出手。张静虚手中拂尘银丝暴长千丈，如天网罩下；衍悔金刚杵虚影轰然砸落，杵底金光化作一只巨大手掌，五指箕张，狠狠拍向光球！两股沛然莫御之力尚未及体，光球却猛地一滞，竟在千钧一发之际，自行撞向齐云胸前！齐云不闪不避，任由光球撞上道袍。诡异的是，光球并未爆开，反而如水滴入海，无声无息融入他心口位置。他身形微晃，面色却未变，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灰白雾气自他掌心袅袅升起，其中裹着一枚指甲盖大小、半透明的晶核，内部封存着一张正在无声开合的小嘴——雾魅本源，喉窍核心。“放逐四幽。”齐云吐字如敕。掌心雾气骤然坍缩，晶核瞬间黯淡，随即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拽入虚空裂隙。裂隙边缘幽光流转，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永恒飘荡的破碎声音在其中沉浮、碰撞、湮灭……四幽之地，声之坟场。裂隙闭合，海风骤然清爽。雾散。荒岛裸露在清冷月光下，礁石嶙峋，海浪温柔拍岸，再无一丝阴寒诡谲。远处，蓬莱主岛灯火依稀，渔火点点，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雷云升长舒一口气，收剑入鞘，只觉四肢百骸如被抽空，又似被甘霖浸透。方才那一瞬，他竟从师尊掌心裂隙中，窥见了一丝“踏罡”的真意——非是凌驾万物，而是以身为界，接引、梳理、导引天地间奔涌无序的能量洪流，令其各归其位，各安其性。雾魅之祸，根源不在其恶，而在其“声”失序。师尊未曾诛杀，只是将其失序之声，送回四幽，归于寂静本源。“此地已净。”张静虚收起拂尘，望向齐云，“下一步？”齐云颔首，袖袍轻扬，三道流光分别落入雷云升、张静虚、衍悔掌心。雷云升摊开手，是一枚温润玉简，内里刻着三十六幅微缩山川图，每一幅旁皆有朱砂小字批注，笔迹苍劲，正是师尊亲书。第一幅，赫然是鲁东蓬莱里海地形，旁边朱批：“雾散非终，唯喉窍废，十年内，地脉阴气仍会催生新魅。此图所示七十二处地脉节点，需以‘五音镇脉阵’逐一加固。云升，你代我巡之。”雷云升肃然领命，将玉简贴身收好。衍悔忽然问道：“齐道友，四幽放逐，虽绝后患，然雾魅所盗之万千生灵声息，亦随之永寂。此等业力……”齐云望向海平线尽头，那里，一轮微红朝阳正奋力挣脱云层，万道金光刺破薄雾：“声息非亡，唯归其所。四幽非死地，乃声之母巢。待其沉淀万载，或可化作新声，涤荡浊世。修行者，不造孽，亦不妄承功德。顺其自然，而已。”话音落，三人身影化作三道长虹，掠过海面，直奔西南。雷云升紧随其后，衣袂翻飞，心中澄明如洗。师尊所授，远不止五行剑术。那玉简上七十二处节点，是地理，是脉络，更是修行者俯察大地、聆听万物的心法。他忽然明白，为何师尊坚持让他代行副宫主之职——学宫非讲坛，实为华夏山河之微缩沙盘。每一份公文，每一次巡查，皆在锤炼他感知国运脉动的本能。三日后，巴蜀巫山。瘴气浓绿如墨，弥漫山谷，吸入一口便觉头晕目眩，眼前幻象丛生。雷云升立于栈道最高处，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云海，云海之上，悬浮着九座由朽木与白骨搭成的浮空祭台，台上插满染血的纸钱，纸灰如黑雪飘落。每座祭台中央，皆有一具盘坐的干尸，干尸头顶悬浮着一团蠕动的、半透明的“尸鬼影”，影中嵌着无数挣扎的人脸，正是被附体噬魂者最后的神魂碎片。张静虚立于左侧祭台，指尖弹出九点星火，星火落地，化作九盏青铜油灯，灯焰碧绿，稳稳悬于干尸眉心三寸，将尸鬼影逼得嘶嘶后退；衍悔坐于右侧祭台，双手结印，梵音如雷，在云海中凝成九道金色音波环，层层套向尸鬼影，每一道环都让影中人脸痛苦扭曲；齐云则立于中央祭台，道袍无风自动，脚下朽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焕发生机，抽出嫩芽，迅速蔓延成一片翠绿藤蔓地毯，藤蔓上开出朵朵白花，花蕊中喷吐出清冽香气，所过之处，绿瘴如沸水遇雪，嗤嗤消散。“云升，雷火炼魂阵，主阵眼在第七祭台。”齐云声音穿透瘴气，“去。”雷云升点头，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第七祭台。他跃至半途，忽觉脚下云海翻涌，无数惨白手臂破云而出，抓向他脚踝！是瘴气所化怨灵！他剑未出鞘，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土行剑气轰然爆发，脚下云海瞬间凝固成坚硬玄冰，冰面蛛网状裂痕蔓延，所有手臂被冻在冰层之下，徒劳拍打。落地，第七祭台摇摇欲坠。台上干尸胸口，一道血线正缓缓爬行，直指心脏——那是尸鬼影在强行侵蚀本体，欲夺舍重生！雷云升剑鞘急点干尸膻中穴，一道浑厚土行剑气贯入，如磐石压顶，血线一顿；随即剑鞘横扫，水行剑幕化作一道柔韧匹练，裹住干尸头颅，隔绝尸鬼影与外界怨气联系；最后，他左手掐诀，木行剑气如春雨淅沥，渗入干尸枯槁皮肉，竟催生出点点青苔，苔藓蔓延，将干尸全身包裹，形成一层生机勃勃的“活棺”。“木克土，护其根本；土克水，固其形骸；水克火，熄其怨焰。”齐云的声音适时响起，“尸鬼影生于尸气瘴毒，二者相激而生灵智。你以木行唤醒干尸残存生机，以土行固化其形，以水行隔绝怨气反哺，使其成为‘活阵眼’，而非死祭品。此法，比单纯雷火炼魂，更合天道。”雷云升豁然开朗。原来所谓“加固阵法”，并非一味压制，而是调和。让死物生，让生气存，让怨气散，让戾气消……这才是真正的“炼魂”。他转身，望向师尊背影。朝阳已升至中天，金光洒在齐云道袍上，竟与那翠绿藤蔓、雪白花朵交相辉映，仿佛他本身，便是这方山河最和谐的一笔。雷云升忽然想起昨日收到的万象学宫密报：学宫东区地脉近日微有躁动，疑似有隐匿多年的阴煞地穴悄然复苏。报告末尾，是吴明心工整的字迹：“弟子愿领勘查之责，恳请副宫主示下。”雷云升唇角微扬，取出玉简，指尖凝聚一缕五行合一的柔和剑气，在空白处添上一行小字：“东区地脉，交吴明心。授‘五音镇脉’入门心法，准其调用学宫藏经阁丙字部《山川呼吸图》拓本。”写罢，他抬头，正迎上齐云投来的目光。师尊眼中无赞许，无苛责，只有一片沉静浩瀚，如同此刻脚下，那刚刚被抚平躁动、重归安宁的巍巍巫山。风过林梢，松涛阵阵，万籁俱寂，唯余心灯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