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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越来越没耐心的陈野
    就在这时,这位新皇赵衍突然往前跪爬几步,高声喊道:“大曜赵衍,恭迎上仙法驾,不知上仙降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赵衍不愧是能在激烈的夺嫡之战中脱颖而出,并最终克承大统之人,确实有几分枭雄心性。...海风咸腥,卷着细碎的浪沫拍打在破旧的竹寮门框上,发出枯涩的“嗒、嗒”声。我蜷在铺了三层旧渔网的草席上,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可意识却像被一根细线悬在半空,既落不进梦里,也挣不出清醒——是那种被副本强制滞留的钝痛感,仿佛整个颅腔内有只无形的手,正缓慢搅动脑髓,把记忆一缕一缕抽出来,又按进新的刻痕。我抬起手,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掌心。那里本该有一道深褐色的旧疤,是十二岁那年被铁锚链甩中手腕留下的,蜿蜒如一条干涸的蚯蚓。可此刻,那疤痕淡了,边缘泛着青白,像被海水泡胀后又风干的皮。更怪的是,指腹摩挲下去,触感竟有些陌生——骨节比昨日略粗,虎口处多了一层薄而硬的茧,不是常年握橹磨出来的厚实,倒像是反复扣动某种窄长金属构件留下的印子。我猛地坐起身,草席下压着的半截断橹“咔”一声裂开细纹。窗外,潮声忽高忽低,不再是往日规律的涨落节奏,而是断续、滞涩,如同垂死者喉间拉扯的气音。我屏住呼吸侧耳听——不对。这潮声里混着别的动静:极轻,极密,像无数细足在湿滑的礁石上爬行,窸窣,窸窣,窸窣……每一下都踩在我太阳穴上。我赤脚踩上泥地,凉意刺骨。竹寮四壁糊着陈年海苔与鱼鳞混合晒干的浆泥,本该是灰黑色,此刻却透出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幽蓝微光,仿佛整座屋子正从内部被一盏将熄未熄的磷火烘烤。我伸手按向墙面,指尖触到的不是粗粝,而是一种温软的、微微搏动的弹性。我缩回手,指甲缝里沾了一星半点的蓝荧荧粉末,凑近鼻尖——无味。可刚吸进一丝气息,左耳鼓膜就“嗡”地一震,眼前骤然浮现出一片刺目的白光,光里浮沉着无数扭曲的人影,他们没有脸,只有张得极大的嘴,无声开合,开合,开合……我狠狠闭眼,再睁开时,竹寮还是竹寮,幽蓝微光退去,只剩月光惨白。但我知道,不是幻觉。副本的“收尾清算”开始了。它不直接抹杀,而是先松动现实的铆钉,让旧壳裂开缝隙,好把新血灌进去。我摸向腰间——那里本该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铜柄小刀,刀鞘是鲨鱼皮缝的。可指尖只碰到粗麻布裤带。我掀开衣襟,胸腹皮肤完好,没有那道贯穿左肋的旧伤——三年前为抢一枚夜光珠,被同寮老疍户用鱼叉捅穿留下的。那伤口愈合后总在阴雨天隐隐发痒,像有幼虫在皮下游走。可现在,痒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被填满的饱胀感,仿佛腹腔深处正悄然隆起一座微缩的、活的珊瑚礁。我推开竹寮门。外面不是我熟悉的浅滩。月光下,整片滩涂被一种半透明的、胶质状的银灰色物质覆盖,厚约三寸,踩上去无声无陷,却微微反光,映出我扭曲拉长的倒影。倒影里,我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瞳孔,只有两片不断旋转的、细密如沙粒的暗色漩涡。我抬手,倒影也抬手,可当我的手指弯曲时,倒影的手指却僵直伸展,五指末端缓缓渗出几缕银灰雾气,袅袅飘向远处。远处,是海。可那海不对。 horizon 线塌陷了,像被一只巨手揉皱的锡纸。海水不再是起伏的墨色,而是一整块巨大、凝滞、半固态的琉璃,表面浮着无数拳头大小的气泡,每个气泡里都封存着一段画面:一个疍户跪在船头,双手捧着空贝壳,仰面嘶吼;一个妇人将婴儿裹进油布,沉入水底;一群少年赤脚踩着浮木,走向浓得化不开的雾……全是“我”见过的、听过的故事,可细节却诡异地错位——捧贝壳的男人,手腕上赫然印着我今日消失的那道旧疤;沉婴的妇人,耳后那颗朱砂痣的位置,分明是我左肩胛骨下方胎记的形状。我一步步走向那片琉璃海。胶质滩涂在我脚下无声裂开细纹,纹路竟与我掌心淡化的疤痕走向完全一致。每走一步,耳边窸窣声就清晰一分,那无数细足爬行声,此刻已能分辨出节奏:三短一长,三短一长……是疍家传信的“潮信鼓”节拍!可潮信鼓该在涨潮前三刻敲响,提醒所有船只归港。而今夜,无潮。我停在琉璃海岸边。海面平静得令人心悸。一个气泡缓缓升至水面,啵地轻响,炸开。里面没有画面,只有一枚东西滚落出来,静静躺在银灰色滩涂上——是一颗珍珠。它比鸽卵略小,浑圆,通体泛着冷冽的银灰光泽,表面没有丝毫瑕疵,可当你凝视久了,会发现那光泽并非反射月光,而是从珠子内部幽幽透出的,像一颗被剥去外壳、仍在搏动的心脏。最诡异的是它的温度。我蹲下身,指尖悬在离它半寸处,一股寒意便如活蛇般顺着指骨钻进臂骨,瞬间冻结了小半条手臂的知觉。可当我咬牙触碰——指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珍珠。它不是实体。是投影,是坐标,是副本在剥离我身份时,强行打下的最后一枚锚点。我盯着自己穿透珍珠的手指,忽然明白了。这不是结束。是交接。副本没打算放我走,它在等我“就职”。就职成什么?采珠疍户?不。疍户只是躯壳。它要我成为“守珠人”——那个在所有故事缝隙里沉默矗立、负责将破碎的“海之记忆”重新编入珍珠脉络的……活体容器。风忽然停了。琉璃海面开始泛起涟漪,不是波纹,而是无数细小的、银灰色的“字”。它们由气泡破裂时逸散的雾气凝成,悬浮于海面之上,笔画歪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古老重量:【汝已验契】【珠脉初醒】【职司:溯渊】【执器:无】【承责:不可弃珠,不可失忆,不可……认主】最后一个“主”字尚未写完,字迹便如被风吹散的灰烬,簌簌飘落,融入滩涂。我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被窥视的恶寒从脊椎窜上后颈。我霍然回头。竹寮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幻影。是实体。身形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褂,赤着双脚,脚踝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那是疍家孩童避水祟的护身符。他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俊,眉眼间有种近乎透明的疲惫,可最摄人的,是他那双眼睛。左眼是寻常的深褐色,右眼却是纯粹的、不反光的黑,黑得如同我倒影里那两片漩涡的具象化。他静静看着我,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意的弧度。我认得这张脸。或者说,我“应该”认得。因为就在三天前,我亲手将他从翻覆的乌篷船底拖出来。那时他呛了太多海水,肺里全是泡沫,我掐他的人中,他咳出一口混着磷光浮游生物的黑水,睁开了眼——左眼清明,右眼混沌,像蒙着一层永远擦不净的雾。他叫阿沅。是我在这副本里,唯一主动结交、真正交付过半块烤干贝的疍家少年。可此刻,阿沅站在那里,右眼那片纯粹的黑暗里,缓缓浮现出一点微光——不是月光,不是磷光,而是一种极细微、极稳定的银灰色光点,正中心,赫然嵌着一枚微缩的、正在搏动的珍珠轮廓。我喉咙发紧,想开口,却只尝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低头一看,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道本该淡去的旧疤,不知何时又清晰起来,且疤痕中央,正一点一点,渗出细小的银灰色光粒,如同活物般沿着皮下血管向上蜿蜒,所过之处,皮肤下浮起蛛网般的微光脉络。阿沅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窸窣与寂静,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琉璃海面上:“姐,你终于醒了。”他向前走了一步。滩涂上,他赤脚踩过的地方,银灰色胶质无声分开,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泛着幽蓝微光的泥沙。泥沙里,嵌着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贝壳碎片,每一片碎片的断口,都精准地朝向我站立的方向。“不是醒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是……被选中了?”阿沅没回答。他抬起右手,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贝壳。不是寻常的扇贝或牡蛎,而是一枚极罕见的“螺厣”,形如盾牌,表面天然蚀刻着螺旋状的、细密如针脚的纹路。他拇指轻轻摩挲过螺厣中心,那纹路竟随之明灭,如同呼吸。“螺厣是海的眼睑。”他声音平缓,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它开,海见人。它阖,人入海。你腕上的疤,是第一道眼睑。你的左耳,是第二道。还有你的左膝旧伤,你的……右肩胎记。”他目光扫过我的身体,每一处被提及的旧伤位置,皮肤下都应声浮起同样的银灰微光,“七处印记,七道眼睑。等最后一条脉络亮起,你就能看见‘真海’了。”“真海?”我重复,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阿沅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悲悯。“就是所有被遗忘的海。所有沉没的船,所有失语的歌,所有被潮水抹去名字的疍户……都在那里。它们没死,只是被‘收珠人’摘走了记忆,封进了珍珠。你腕上的疤,就是第一个被摘走的名字——你阿爹的。”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阿爹。那个在我六岁那年,驾着独木舟驶入‘雾葬湾’再也没回来的男人。族老说他是被‘海姥爷’收去做水鬼了,从此每逢初一十五,我娘都要在滩涂上烧三炷香,香灰被风卷走的方向,就是他魂魄该归来的路径。可我从来不信。我只记得他离开前夜,用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摩挲我的头顶,指腹刮得我头皮发痒,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关于“银灰潮”的歌谣……歌谣最后一个音,是戛然而止的,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你阿爹没死。”阿沅的声音像一柄钝刀,缓慢地剖开我三十年来捂得严严实实的旧痂,“他只是……成了第一颗‘溯渊珠’的胚。他用自己的记忆,喂养了这颗珠子最初的脉络。所以你身上,才会长出和他一模一样的疤。”他顿了顿,右眼那点银灰微光骤然炽盛,映得他半边脸如同罩在幽蓝火焰里:“而你,姐,你才是被选中的‘引珠人’。你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对过去的回忆,都在替这颗珠子,校准它该‘溯’回去的坐标。你逃不掉。你越想忘记,它越亮。”话音未落,我左耳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仿佛有千万根冰针同时刺入鼓膜,又顺着神经疯狂钻凿。眼前景物剧烈晃动、溶解,琉璃海、银灰滩涂、阿沅清瘦的脸……全部被撕扯、拉长,最终坍缩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漆黑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银灰光芒顽强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是那颗穿不透的珍珠。它悬停在我眼前,只有拳头大小,却重逾千钧。表面不再光滑,而是浮现出纵横交错的、细密如血管的银灰脉络,正随着我紊乱的心跳,一下,一下,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有一丝微弱却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仿佛要将我整个人的灵魂,连同所有名为“林晚”的记忆,都碾碎、提纯,然后……注入其中。我下意识后退,脚跟却撞上一块坚硬的东西。低头,是那截断裂的旧橹。我弯腰,用尽全身力气抓起它,粗糙的断口割破掌心,鲜血涌出,滴落在银灰滩涂上。血珠并未渗入,而是被滩涂温柔托起,悬浮着,竟也泛起微弱的银灰光晕,与珍珠的搏动频率渐渐同步。就在此时,阿沅的声音穿透嗡鸣,清晰得如同贴在我耳畔:“姐,别怕。你忘了我们疍户的规矩么?”我喘着粗气,血顺着指缝滴落,视线模糊,却死死盯着他。他右眼的银灰微光温柔地闪烁了一下,一字一句,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如同海神敕令:“——珠在人在,珠亡人亡。可若珠欲活,人,必先死两次。”话音落,他抬起左手,指向我身后。我猛地回头。竹寮的门,不知何时敞开了。门内,没有黑暗,没有草席,没有渔网。只有一片缓缓流动的、液态的银灰色光芒,像一潭被搅动的汞,又像一道垂直悬挂的、通往深渊的阶梯。阶梯尽头,隐约可见无数沉船的残骸静默漂浮,桅杆折断,船板朽烂,可每一块朽烂的木头上,都镶嵌着一枚同样搏动着的、银灰色的珍珠。而在那阶梯最上方,一个身影背对着我,盘膝而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褂,赤着双脚,脚踝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左耳——那动作,与我方才无意识摩挲自己左耳的动作,分毫不差。我瞳孔骤然收缩。那背影的肩胛骨下方,一点朱砂般的胎记,在银灰光芒中,清晰得刺眼。阿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叹息:“你看,第一次死,已经开始了。”我僵在原地,血液逆流,四肢百骸冰冷如坠冰窟。原来不是幻觉。原来那扇门后,从来就不是我的归途。而是另一段……被折叠、被等待、被无数个“我”共同签下的契约,正在缓缓展开。我低头,看向自己滴血的左手。血珠依旧悬浮,搏动着,与珍珠同频。而掌心那道旧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指尖蔓延——银灰的光,像活的藤蔓,缠绕上我的小指关节。滩涂上的窸窣声,此刻已汇成一片浩荡的潮音。不是来自海,而是来自我自己的血管。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颗微小的珍珠,在我胸腔深处,悄然成形。